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V 迈锡尼五 ...
-
天亮的时候山谷里的雾气很重,橄榄林被一层灰白色的薄纱罩着,叶尖上凝着细密的露水,人从林间走过时衣摆被濡湿了一片。伊菲格妮亚跟着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沿着山谷北面的缓坡往上走,Arcas留在守林人小屋里看着行囊。山路比昨天那条羊肠小道好走了许多,坡面上铺着被踩实了的碎石和干土,两侧的橄榄树逐渐稀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灰白色岩层。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眼前出现了一座不大的石砌城堡,建在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凹地里,四周的围墙用大块的青灰色条石垒成,墙头上嵌着间隔均匀的瞭望孔。城堡的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橡木门,门面上包着铁皮和铜钉,被日头和风雨磨出一层暗绿色的铜锈。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看门的老人,怀里抱着一柄长矛正打着瞌睡,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来,看见皮拉得斯和俄瑞斯忒斯便站了起来,朝他们点了点头,然后朝门里喊了一声。
橡木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一个身材矮壮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迎他们,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袍,腰间系着宽皮带,手背上布满了厚茧和旧疤。他朝皮拉得斯和俄瑞斯忒斯各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伊菲格妮亚身上时停了一拍,但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门口,引着他们往里走。
城堡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穿过门廊之后是一个方形的庭院,院中铺着平整的石板地面,中央有一口用石栏围起来的井,井栏上搁着几只木桶和一卷旧绳。院子的三面各有几扇门窗通向不同的房间,晨光从东面的墙头上斜斜地照进来,将庭院的一半照得明亮而温暖,另一半还留在暗影中。几个穿着短褐的仆役在廊下走动,脚步轻而快,手里端着东西或抱着换洗的织物。
中年男人将他们引到庭院北面一间厅堂的门口,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厅堂不大,靠墙摆着一排旧木柜和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卷用皮绳扎起来的卷轴和一只盛了半碗清水的粗陶碗。窗子开在东面的墙上,日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将那些卷轴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长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斯特罗菲俄斯比伊菲格妮亚预想的更老一些。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剪得很短,露出晒成浅褐色的额角和眉骨。面容瘦削而棱角分明,颧骨下方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从鼻翼延伸到嘴角两侧。他的身形不高,肩背却挺得笔直,坐在那张旧木椅上像一根被钉入地面的石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褐色的,不大,但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常年审时度势的人才有的那种沉稳和锐利。
他看见伊菲格妮亚走进来时从椅上站起身来。他站起身的动作很慢,右手撑了一下桌沿,伊菲格妮亚注意到他的右腿微微发僵,迈步的时候比左腿慢了半拍,大概是旧伤。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面孔上从上到下缓慢地扫了一遍,像在辨认一件搁了很多年的旧物。
“阿伽门农的大女儿。”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被山里的风磨去了所有棱角,“你比你母亲年轻时更像你父亲。”
伊菲格妮亚看着他的面孔。这张脸她在很小的时候见过,那时候斯特罗菲俄斯来迈锡尼参加某次盟会,在宴席上和她父亲并肩坐着,笑起来的时候法令纹还没有现在这么深。如今那些纹路像刀刻的一样嵌在他瘦削的面颊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也更坚硬。
“你认识我父亲。”她说。
斯特罗菲俄斯在桌边的长凳上坐下来,右手搁在膝头,左手朝对面的长凳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伊菲格妮亚在对面坐下来,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也在旁边的长凳上落座。厅堂里光线很好,晨光从东窗里灌进来,将每个人的面孔都照得清清楚楚。
“你父亲出征之前来过福基斯。”斯特罗菲俄斯将桌上那只粗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后用拇指擦了擦嘴角,“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俄瑞斯忒斯这孩子就交给你了,倘若哪一天他来到了福基斯,不管什么原因,别让他回迈锡尼,除非我亲自派人来接。他走之后这些年,我一直照着这句话做。”
伊菲格妮亚听着他说话。斯特罗菲俄斯的语调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早已被反复想透了的事情。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向坐在旁边的俄瑞斯忒斯,停了一息,又移回来。
“王后派来搜山的人来了两次,第二次带着她的手令,说是要带俄瑞斯忒斯回迈锡尼母子团聚。我把人挡回去了,说孩子不在福基斯。他们搜了一圈没找到就走了,但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说如果我再藏着俄瑞斯忒斯,迈锡尼和福基斯之间的铜料贸易就断了。福基斯不产铜,迈锡尼掐了这条线,我这边的兵器铺子就得关门。”
他顿了一下,右手在膝头慢慢摩挲着。“你父亲留了一箱东西在我这里。他走之前交给我保管的,说如果有一天他派人来接俄瑞斯忒斯,就把那只箱子一起交出去。如果他没有派人来,箱子就永远搁在福基斯的地窖里,不要打开也不要送出去。”
伊菲格妮亚的手指在膝头微微收拢了一下。她父亲出征之前把权杖送去了陶里斯,把回程的航线绣在了亚麻布上,把俄瑞斯忒斯托付给了斯特罗菲俄斯,还在福基斯留了一只箱子。他在那条路上撒了太多的东西,每一件都落在一个不同的人手里,每一件都等着被不同的人找到。
“箱子里的东西你看过吗?”她问。
斯特罗菲俄斯摇了摇头。“你父亲说不要打开。我答应了。”
他从长凳上站起身来,右手撑着桌沿走到厅堂侧面那排旧木柜前,蹲下来将最底下那只柜子拉开。柜子里堆着几卷发黑的旧麻布和一只上了锁的铜匣,他从铜匣底层摸出一把旧铜钥匙,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伊菲格妮亚。
“箱子在地窖里。钥匙你拿着。要不要现在就去看?”
伊菲格妮亚站起身来。她走到斯特罗菲俄斯面前接过那枚铜钥匙,钥匙在掌心里沉甸甸的,被多年的搁置磨出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她低头看着钥匙柄上那圈刻痕,和托阿斯在陶里斯密室里拿出的那把铜钥匙的样式不太一样,但这枚更旧更沉,柄部被磨得光滑圆润,像是被人反复握过很多次。
“现在去。”她说。
斯特罗菲俄斯带路,俄瑞斯忒斯和皮拉得斯跟在后面,一行人穿过庭院走到城堡东侧的一间偏房里。偏房的地面上铺着一块厚重的旧木板,木板被铁铰链固定在石墙上。斯特罗菲俄斯弯腰将木板掀起来,露出底下一条窄而陡的石阶,石阶往下延伸进一片幽暗之中,潮气和泥土的气味从下面涌上来。他先从墙上取下一盏搁在铁架上的油灯点亮了,然后撑着右腿慢慢地沿着石阶往下走。伊菲格妮亚跟在他身后,油灯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暖色光圈,将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阶面照出一层温润的暗光。
地窖不大,四面是石壁,地面上铺着碎石和一层薄薄的干草。角落里搁着几只旧木箱和一口合着盖子的陶缸。斯特罗菲俄斯将油灯搁在石壁上的凹槽里,指着地窖最里面那只被旧麻布盖着的箱子说:“就是那只。”
伊菲格妮亚走过去将麻布揭开。底下的木箱不大,约莫两掌见方,箱盖上没有上锁,只用两根铜搭扣扣着。她蹲下来将搭扣拨开,掀开箱盖。箱内铺着一层深色的旧绒布,绒布中间搁着一只扁平的铜盒,盒盖上刻着一圈麦穗纹样,中央嵌着一枚小小的金质圆章。和她父亲让欧律巴忒斯带到陶里斯给她的那只铜盒一模一样。
她将铜盒取出来打开。盒内衬着一层发硬的深色织物,织物中央卧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椭圆的宝石坠饰,深蓝色的底面上浮着几缕白色的纹路,和她在陶里斯收到的那枚一模一样。她将坠饰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她父亲的笔迹。她将坠饰握在掌心里,宝石的表面被她掌心的温度焐热了,那些白色的纹路在油灯的暖光中像活过来一样缓缓流动着。
她蹲在地窖的干草上,手中握着那枚坠饰,油灯的光在她面孔上跳动着。她父亲在出征之前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权杖送去了陶里斯,航线绣在亚麻布上,俄瑞斯忒斯托付给斯特罗菲俄斯,宝石坠饰分了两份,一份给女儿,一份给儿子。他唯一没有算到的是他走之后迈锡尼会发生什么,也没有算到克吕泰涅斯特拉和埃癸斯托斯会联手把那个他留下的空王座占为己有。
伊菲格妮亚将坠饰放回铜盒中收好,站起身来。她看着斯特罗菲俄斯站在地窖入口处那道暖色的油灯光圈边缘,花白的头发被光线照得泛着一层浅浅的银灰色,右手撑着石壁,右腿微微僵着。
“你父亲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斯特罗菲俄斯的声音在地窖的窄小空间里回荡着,“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孩子们来找我,让我告诉他们一句话——权杖在谁手上,谁就是迈锡尼的王。”
伊菲格妮亚站在地窖中央,手中握着那只铜盒,油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长长的,稳稳的。她想起陶里斯神庙石像底座下那个暗龛,想起那柄被她亲手放进去的金鹰权杖,想起它沉甸甸地压在她掌心里的分量。她父亲把权杖送走了,把宝石分成了两份,把俄瑞斯忒斯托付给了福基斯,把回程的航线绣在了一块亚麻布上。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剩下的就交给了时间和他孩子们的脚力。
她抬起头来看着斯特罗菲俄斯。油灯的光在她蔚蓝色的眼睛里跳动着两簇小小的暖色光点。
“权杖在陶里斯。”她说,“我亲手放进去的。”
斯特罗菲俄斯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光在缓慢地流动着,像深水底部的暗涌终于被人看见了一次。他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确认了一件他一直在等的事情。
俄瑞斯忒斯站在地窖入口的石阶上,灰绿色的眼睛在油灯光中亮得发紧。皮拉得斯靠在他身后的石壁上,深灰色的短袍下摆拖在石阶的碎石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伊菲格妮亚的面孔,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一枚搁了很久的旧铜币终于被人翻到了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