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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III 码头 ...

  •   日子在陶里斯神庙的石壁间缓慢流淌。伊菲格妮亚渐渐习惯了每日清晨被海鸟的啼鸣唤醒,习惯了赤脚踩过被露水浸透的石板,习惯了捧着银钵站在祭坛前低头念诵祷词时那股从喉间升起的苦涩。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习惯而变得不痛,只是痛的方式变了,从利刃的切割变成了钝器的反复碾磨。

      托阿斯偶尔会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黄昏,有时是深夜里她独自坐在石阶上望着海面出神的时候。他不带随从,不穿王袍,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有时带来一卷羊皮纸地图,有时带来一些关于外乡人的新情报,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只是坐着,沉默地看着同一片海。

      伊菲格妮亚不问他来做什么。她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成为她在这座岛上唯一能说话的人。虽然两人之间的大多数对话仍旧带着试探和保留,但那种隔着薄冰彼此观望的状态,正在不知不觉间变薄。

      八月初的一个午后,托阿斯从王宫骑马赶来神庙。他今日显得比往常急切,翻身下马时连缰绳都没顾上系好,任凭那匹栗色马在原地喷着鼻息踱来踱去。

      "跟我走。"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伊菲格妮亚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去哪里?"

      "码头。"托阿斯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步伐却没有减慢,"有人在圣·马丁诺码头发现了一具尸首。被海水泡胀了,看不出本来面目,但腰间系着一块佩符,是财政大臣家的徽纹。"

      伊菲格妮亚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加快跟上他。"你怀疑那是他失踪的女儿?"

      "不确定。但你必须去看一眼。"

      他们骑马穿过陶里斯岛的中央大道。道路两侧的白房子在正午的阳光下明晃晃地刺眼,居民们看到年轻君主策马疾驰而过,纷纷退让到路边,低头行礼的同时又忍不住抬起眼角偷偷打量他身后跟着的那名白裙女子。窃窃私语声从两侧涌来,像潮水一样追着他们的马蹄尾。

      伊菲格妮亚的骑术并不算好。她的马是一匹温顺的灰色母马,由神庙仆役牵出来临时备上的,步伐慢而稳,追不上托阿斯那匹栗色公马的速度。托阿斯勒马等了两次,最后一次索性直接策马回到她身侧,伸手牵过她手中的缰绳,两匹马并辔而行。

      "你以前骑过马吗?"他问,目光平视前方。

      "很久以前。"伊菲格妮亚的声音被颠簸得有些破碎,"在希腊的时候,很少。"

      托阿斯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放慢了速度,让两匹马并肩保持着稳定的步频。伊菲格妮亚侧过头看他,发现他牵着缰绳的手臂微微绷紧,关节处的青筋隐约可见,那是刻意压着马速才会有的姿态。

      码头已经提前被禁卫军封锁了。他们抵达时,围观的人群被远远隔在外围,只能踮起脚尖张望。托阿斯翻身下马,伸手托了伊菲格妮亚的腰帮她落马。她的脚尖刚触到地面,他的手掌已经收回去,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在这边。"他领着她在石板路上快步穿行,绕过码头边堆积的渔网和木桶,在一处背阴的角落停下。

      地上躺着一具被海水浸泡得面目全非的尸首。头发纠结成黑色的团块贴在肿胀的头颅上,五官已经无法辨认。衣物的质料看得出原本是上好的绸缎,但此刻被海水和泥沙侵蚀得破败不堪,上面沾染着深褐色的污渍。腰间确实挂着一枚银质的佩符,呈鸢尾花的形状,是财政大臣家族世代相传的徽记。

      托阿斯蹲下身,用一根细树枝拨开尸首颈部纠缠的乱发。伊菲格妮亚站在几步之外,心跳如擂鼓。她见过死在祭坛斧刃下的人,鲜血迸溅在石板上,身体抽搐几下便彻底静默下去。但那种死亡是迅疾的、一刹那的。眼前这一具,是缓慢的、被水浸泡浮肿的、在无人知晓的某个遥远角落独自消逝的。

      "不是她。"托阿斯忽然站起来,将那根树枝随手丢开。

      伊菲格妮亚怔住。"你怎么确定?"

      "财政大臣的女儿右耳后有一颗朱砂痣,这个人没有。"他拍了拍沾了泥沙的手掌,"而且这枚佩符是男款的样式,挂在腰间的银链比女款短了两寸。这具尸首是个男人,身形比真正的失踪者高大得多。有人在用替身掩盖什么。"

      他侧过身看着伊菲格妮亚,午后的阳光从码头遮阳篷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伊菲格妮亚抿了抿嘴唇。她其实看见了,从他们抵达码头的那一刻起,她就看见了。人群中有一道目光格外突兀,不属于那些好奇围观的居民,不属于封锁现场的禁卫军,不属于任何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那道目光来自码头东侧一艘停泊着的暗色渔船,船舱的帘幕掀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一只眼睛在缝隙后面快速地扫视着地面上的尸首,然后在托阿斯站起身来的时候,那只眼睛骤然消失了。帘幕落下,渔船沉默地停泊在原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东边那艘渔船。"她说。

      托阿斯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像是满意。"我看见了。你留在这里,不要离开禁卫军的视线范围。"

      他没有叫任何随从,自己朝着那艘渔船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甚至带着某种悠闲的从容,像饭后散步的贵族少年漫不经心地走向码头的尽头。但伊菲格妮亚注意到他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搭在了腰间短剑的剑柄上。

      渔船的舱帘没有再掀开。

      托阿斯在船前停了片刻,忽然侧过头,朝船舱的方向说了一句话。隔得太远,伊菲格妮亚听不清那句话的内容,但她看见船舱的帘幕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个身材瘦削的人影从里面钻了出来。那人裹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外袍,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颌和紧紧抿着的嘴唇。

      托阿斯和那人说了大约五句话的时间。全程都是托阿斯在说,那人只偶尔点一下头。最后托阿斯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动作随意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笃定,然后转身走了回来。

      "他说了什么?"伊菲格妮亚问,目光还追着那道灰袍人影消失在码头巷弄深处的背影。

      托阿斯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解下系在腰间的一只小皮囊,从里面取出一块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递到她手中。

      "打开看看。"

      伊菲格妮亚接过那物件。油纸被海水浸得半湿,一层层剥开后,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陶片,上面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符号。她认出了那符号——是希腊文,但写得很生涩,像是书写者并不太熟悉这门语言,只是依葫芦画瓢描下来的。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些字符连成句子之后,她的脸色骤然变了。

      "雅典的商人会在风暴季之前抵达陶里斯港,带走岛上产出的铜料和玫瑰精油。他们给岛上的接头人预先支付一半的货款,另一半则由接头人从祭品船上'抽成'。"

      她念完最后一个词,猛然抬起头看着托阿斯。

      "有人在用人命和陶里斯的祭祀传统做生意。"

      托阿斯点了点头。他伸手将那块陶片重新用油纸包好,塞回皮囊里,动作细致而沉稳。

      "财政大臣的女儿失踪前和那个希腊男子说过话的事,你还记得吗?"他说,"这些雅典商人每年风暴季前来一次,带走的铜料和玫瑰精油数量远远超过了官方的贸易记录。那个财政大臣的女儿,也许只是不小心撞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海风从黑海深处卷来,将码头边悬挂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伊菲格妮亚站在托阿斯身侧,忽然觉得那些旗帜上绣着的狩猎女神狄安娜的弓箭图案,在风中摇摆的样子像极了某种无声的警告。

      远处万琉丝大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午后的钟声,不是祈祷的时间,是报丧。

      托阿斯转头看了一眼钟声传来的方向,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又有人死了。"他说,"不是祭坛上的外乡人,是陶里斯岛上的自己人。"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伊菲格妮亚。阳光从他背后铺洒下来,将他的身形衬成一道深色的剪影,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掩在阴影之中,却亮得出奇。

      "伊菲格妮亚,如果我说,我想请你来做那双'猎杀之前的眼睛',你愿意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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