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II 祭坛 ...
-
第二艘希腊船在第十三天靠岸。这次是一艘商船,船腹里塞满了陶罐和橄榄油,显然是在风暴中偏离了航向。船长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被押进神庙时还不断用希腊语辩解着什么,说他们只是想补给淡水,愿意用船上的货物交换。
伊菲格妮亚站在祭坛前,银钵里的圣水映着她的脸。
她抬起头,对上了那位老人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眼睛望向她的时候,先是困惑,继而浮现出某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因为他看见了一张希腊人的面孔,听见了她用希腊语低声念出的祷词。
"孩子,"老人忽然用希腊语说,声音沙哑而急切,"你是希腊人,对不对?你看我这把年纪……我家里还有孙儿等我回去,你能不能……"
伊菲格妮亚的手腕抖了一下,几滴圣水溅落在祭坛的石面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她闭上眼。
圣水从银钵边缘倾泻而出,落在老人灰白的头发上。水珠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流过脸上的皱纹,像一场永远到不了地的雨水。老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仆役们已经将他拖走了。
斧刃落下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响,在空旷的神庙里撞出层层叠叠的回声。
伊菲格妮亚的双膝忽然一软,整个人跪倒在祭坛前冰冷的石板上。银钵从她手中滚落,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里面的圣水泼洒了一地,慢慢渗进石缝之中。她盯着那一滩渐渐消失的水渍,忽然想,那些被她送走的祭品,他们的血是否也会这样渗入泥土,从此再不会被任何人记起。
"站起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伊菲格妮亚没有回头。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下,一只手伸到她面前。那只手的虎口和食指内侧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和握笔共同留下的痕迹。
"托阿斯,"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从你念第一句祷词开始。"他顿了顿,"你的祷词念错了一个音节。"
伊菲格妮亚抬起头,看见托阿斯站在她面前,今日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短外袍,腰间系着银色的窄皮带,没有佩戴任何彰显王权的饰物,看起来竟像一个普通的贵族少年。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沉淀着的东西,远非这个年纪的少年所应有的。
"你明明可以直接下令废除这个规矩。"她说,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锋利,"你是陶里斯的王。"
托阿斯看了她很久。神庙里静得出奇,只有海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动他散落在额前的发丝。
"陶里斯的王不是神。"他终于说,"三百年来,每一任国王都在神庙的阴影下长大。王权来自神的授予,如果我公然违背女神的旨意,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叛乱。"
"不只是叛乱。"托阿斯在她身侧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岛上的人民会相信神抛弃了陶里斯,随之而来的是恐慌、信仰的崩塌,然后是被海洋那一边虎视眈眈的国家趁虚而入。你来自希腊,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失去神眷的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伊菲格妮亚沉默了。她想起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上那些被献祭的少女,被捆在祭坛上,匕首划过脖颈,血淌进石槽,全部献祭者的血汇入一只金杯。她的父亲阿伽门农就是那样举起献祭的匕首对准了她。她脖颈后至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掩盖在淡金色的长发之下。
"如果你这么害怕神的责罚,"她低声说,"为什么要来见我?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些话?"
托阿斯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他即位那日站在码头上笑起来的样子如出一辙——灿烂而不羁,眼底的泪痣随着嘴角的上扬微微跳动。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亲眼见证了神最残酷一面的人,究竟会怎么选择。"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向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侧过脸说:"明天,我会来和你一起参加祭祀。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事,剩下的,由我来应付。"
伊菲格妮亚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阳光从敞开的神庙大门涌入,将他的轮廓剪成一片金色的形状。
次日清晨,托阿斯果然出现在神庙里。
他站在祭坛右侧,双手交叠在身前,神情肃穆而冷淡。今天他穿了一身纯黑的礼服,袖口和领口滚着暗红色的织金边,右手拇指上的金色王戒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神庙仆役们的动作比平时更加小心谨慎,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显然没有料到年轻君主会亲临祭祀现场。
第三艘船是黎明时分靠岸的。船上的外乡人只有三个,两男一女。三人明显是结伴同行,被分开押送时互相用陌生的语言喊着什么——是伊菲格妮亚听不懂的蛮族语言,来自更遥远的北方。
她捧着银钵走到第一个男子面前,念祷词,洒圣水。托阿斯站在几步之外,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穹顶上的浮雕,实则注意着每一个细节。
第二个。
第三个。
三人被拖进祭坛后的厅堂时,那个女人忽然回头,用蛮族语言朝着伊菲格妮亚的方向吼了一句话。伊菲格妮亚听不懂那句话的含义,但那个女人眼睛里迸射出的恨意和诅咒,不需要语言也能被读懂。
斧刃落下的声音再次响起。
伊菲格妮亚紧紧攥着空了的银钵,指甲在银面上刮出细小的痕迹。托阿斯走到她身侧,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有没有注意到,最近三艘船上的外乡人,全部都是男性?"
伊菲格妮亚一怔。"第三艘船上有女人。"
"那个女人穿着男装,做了伪装。"托阿斯的目光落在那三人被拖进去的方向,"她的骨骼和肩宽暴露了。三艘船,十七个外乡人,全部都是青壮年男性。你不觉得奇怪吗?"
伊菲格妮亚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些不是迷途的旅人。"
"他们从各个方向来,有希腊人,有蛮族人,有商人,有流浪者,但全部都是健康的、适龄的、有战斗能力的男性。"托阿斯转过头看她,眼底的光芒幽深而锐利,"有人在刻意把这些人送到陶里斯来。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人在用陶里斯的祭坛,替自己清除一些'麻烦'。"
他顿了顿,忽然弯下腰,凑近伊菲格妮亚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让她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财政大臣失踪的那个小女儿,"他的声音像一根羽毛轻轻划过她的耳膜,"在被发现失踪之前,有人在万琉丝大教堂附近看见她和一个陌生的希腊男子说过话。而那个希腊男子,至今没有出现在任何一艘祭品船上。"
伊菲格妮亚猛地转过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托阿斯没有退开,那双黑眼睛里映着她的面孔,清晰而深邃。
"你在怀疑什么?"她问。
"我在想,"托阿斯直起身来,重新恢复了那副疏淡随意的模样,"也许陶里斯需要的不只是猎杀闯入者的猎手,还需要一个在猎杀之前,就能辨认出谁才是真正的猎物的眼睛。"
他转身朝神庙外走去,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深灰色的头发染成近乎透明的淡金色。
"你的眼睛,"他在跨出殿门的前一刻侧过头,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正是从希腊来的吗?"
伊菲格妮亚站在空旷的神庙中央,银钵还攥在她手中,阳光从四面八方的窗棂里透进来,在她白色的长裙上投下无数道明亮的光斑。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陶里斯君王,或许比她想象的更加——危险。
也更加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