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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IV 圣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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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菲格妮亚在马背下仰头看他。阳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炫目的光晕,他的面孔藏在逆光的阴影里,只有眼底那颗泪痣还闪烁着一星幽微的光亮。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托阿斯俯下身,将手臂撑在马鞍前桥上,稍稍缩短了两人的距离。"每次有外乡人登岸之前,你会提前半天得到消息。比其他人早。你可以在祭祀之前去见他们,和他们说话,用希腊语,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弄清楚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到陶里斯。"
"然后呢?"
"然后告诉我。我来判断哪些人该被送上祭坛,哪些人不该。"
伊菲格妮亚沉默了很久。码头边的人群已经渐渐散去,只余下几个禁卫军还守在远处,偶尔朝这边投来一瞥。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一波一波地拍打着石砌的堤岸,水花溅起来,落在她白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如果你判断错了呢?"她终于问,"如果你放走了一个本该死的人,而那个人回头给陶里斯带来灾祸呢?"
托阿斯直起身来。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翻涌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有千言万语在深处缓缓流动,却全部被一张平静的面孔封在了底下。
"那就让我来承担后果。"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但伊菲格妮亚听清了每个字,也听清了他语气里那层薄薄的、近乎固执的笃定。她忽然想起父亲阿伽门农举起匕首对着她脖颈时的神情,那也是一种笃定,为了更高的利益、更大的目标、更重要的未来,牺牲一个女儿又算得了什么。可眼前这个少年说出来的笃定,方向却是相反的。
他说他来承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那块被海水洇湿的痕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托阿斯,你知不知道你在赌什么?"
"知道。"他翻身下马,重新站到她面前,"我在赌一个来自希腊的祭司,比起狩猎女神的神谕,更相信活人的眼睛。"
他的手指抬起来,在空中悬停了片刻,最终落在她肩头那根白色缎带上。指尖轻轻拂过缎带边缘绣着的银色花纹,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三天后有一艘船会到。载着十二个人,从雅典方向来。你还有时间准备。"
他说完便转身走开了,栗色公马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伊菲格妮亚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肩头那根被他触碰过的缎带,觉得那个位置微微发着热。
接下来的三天,伊菲格妮亚几乎没有合过眼。
她翻阅了神庙里所有的祭品登记册,那些厚厚的羊皮卷上记载着过去五年内登岸的外乡人名单。大部分名字是陌生的,有些被草草标注了"希腊人""蛮族""商人""流浪者"之类的备注。她一条一条地看过去,食指沿着墨迹缓缓滑动,在深夜神庙昏黄的油灯光线下,她的眼睛被烛火映得泛着金色的微光。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
最近两年内登岸的希腊籍外乡人显著增多,从过去每年两三人的频率,陡然攀升至每月都有。而其中有一半以上,登记册上标注的原由栏里都写着同一个词:"雅典"。
雅典人。风暴季。铜料。玫瑰精油。祭品船的"抽成"。
那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渐渐拼合在一起,虽然还有许多缝隙和空缺,但已经能隐约看出一个轮廓。有人在雅典和陶里斯之间搭建了一条暗线,雅典那边送来"货物",陶里斯这边有人接收"回款",而中间经手的环节,恰好被陶里斯三百年的祭祀传统完美地遮掩了过去。
没有人会质疑死在外乡人斧刃下的祭品。那些人的身份、来历、目的,在死亡面前全部化为灰烬,洒在山坡上,和泥土混在一起,被风吹散,被雨水冲走,什么都不留下。
第三天傍晚,海平线上出现了那艘船的桅杆。
伊菲格妮亚站在神庙高处的瞭望台上,双手扶着粗粝的石栏,海风将她散落的长发吹得向后翻飞。夕阳将整片海面染成熔金般的色泽,那艘船就从那片金光里缓缓驶来,船身漆成深蓝色,吃水很深,船头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隼。
比托阿斯说的提前了半天。明早才会靠岸的船,黄昏时分就出现在了视野里。伊菲格妮亚攥紧了石栏边缘,指尖的骨节泛白。
她快步走下瞭望台,穿过神庙长长的回廊,从侧门出去,抄了一条鲜少有人经过的小路直奔码头。陶里斯的傍晚是玫瑰色的,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晚饭的炊烟,空气中交织着烤面包、炖鱼和庭院里晚香玉的味道。她裹着一条深色披风从小巷中穿行,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鼻梁。
码头的守夜人正在交接班。两个穿着粗布短衫的老人在木棚下闲谈,没有注意到一道暗色的影子贴着渔船的阴影溜了过去。伊菲格妮亚绕到码头西侧的一处废弃栈桥边,那里堆着几只破旧的陶缸和一张翻覆的小木船,恰好可以遮挡身形。
那艘深蓝色的雅典船已经停靠在了码头最外侧的泊位上。船上的水手们正在系缆绳,动作利落而沉默,没有人说话。伊菲格妮亚数了数甲板上的人影——除了水手之外,还有六个人站在船尾处,衣着明显比水手讲究得多,其中一个裹着暗红色斗篷的背影格外显眼,那人身形颀长,站姿挺拔,正侧头和身旁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她屏住呼吸,将身形又往陶缸后面缩了缩。这个距离听不清谈话内容,但可以看清那些人的动作和神态。暗红色斗篷的人伸手指了指码头的方向,身旁的人立刻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船艄跑去,不多时便从舱里提出来一只沉甸甸的皮箱。
就在那人提着皮箱准备下船的时候,码头内侧的巷弄里忽然走出一个人来。
伊菲格妮亚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个女人,穿着陶里斯本地女子常见的粗布裙,头上裹着暗色的头巾,面容掩在黄昏的光影里看不分明。但她的步伐和身形,伊菲格妮亚绝不会认错。那是神庙里的女仆之一,平日里负责清扫祭坛和更换香薰,沉默寡言,从不与人多说话,存在感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那个女人和提着皮箱的人只对视了一眼,皮箱就轻轻落在了她脚边。她弯下腰提起皮箱,转身消失在巷弄深处。从碰面到交接完毕,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次呼吸的时间。
伊菲格妮亚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尝到一丝淡淡的铁腥味。她终于亲眼看见那条暗线的形状了——神庙里,有内应。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栈桥,沿着来时的路径疾步返回。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海面上最后一片霞光也被暮色吞没。她回到神庙时,正厅里点起了油灯,一个穿着黑色王袍的身影背对着她站在祭坛前,正低头看着石面上残留的圣水痕迹。
托阿斯转过身来。"你去了码头。"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伊菲格妮亚扯下兜帽,金色的头发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走到他面前,站定,抬起眼睛看着他。
"神庙里有内应。"她说,"今晚码头交接皮箱的人,是你神庙里的女仆。"
托阿斯听完,面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那颗泪痣在跳动的烛火下忽明忽暗。
"我知道。"他说。
伊菲格妮亚愣住了。"你知道?"
"我是陶里斯的王。"托阿斯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如果我连自己的神庙里藏着什么人都不知道,这座岛早就被吃干抹净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伊菲格妮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王宫特制的龙涎香,清冽而幽远,和他日常处理政务时身上带着的墨汁和羊皮纸的气息截然不同。他今晚显然是刻意换了香薰才来的。
"你只是验证了我告诉你的东西。"他说,"现在我验证了另一件事——你说的是实话,你站在我这边。"
伊菲格妮亚微微怔住,然后她明白过来。今晚码头上的那一幕,从头到尾都是他设计好的。那艘雅典船提前抵达,女仆现身交接,皮箱里的东西大概率也不是什么罪证,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货物。他用整个局来试探她是否会如实相告。
"托阿斯。"她的声音冷了下去。
"我在。"
"你让我信任你,却拿我当试纸。"
他安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说:"这是陶里斯。我三个月前才坐上王座,手底下的大臣有一半是父亲留下的旧部,另一半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财政大臣的独女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岛上的祭祀系统里藏着不知道多少条暗线,每一艘靠岸的希腊船都可能带着刀。伊菲格妮亚,我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的声音到最后有了不易察觉的沙哑。
伊菲格妮亚望着他,忽然觉得那一刻的他看起来格外年轻。没有王冠,没有华服,没有刻意摆出的威严和从容,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坐在巨大的王座上四面楚歌,手里能握住的筹码寥寥无几。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灯芯爆出一朵灯花,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下次不要再试探我了。"她终于说,"如果你想让我帮你,就直说。"
托阿斯垂下眼睛。他低头的时候,睫毛在烛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
"好。"他说。
然后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银质小瓶,放在祭坛边缘。"明天祭祀之前,把这瓶东西加在圣水里。"
伊菲格妮亚拿起那只小瓶,拧开瓶塞嗅了嗅。是一种植物汁液的味道,微苦,带着一丝辛辣的回甘。
"这是什么?"
"一种可以让人昏睡半个时辰的草药汁。"托阿斯说,"明天的祭品里,有一个人不能死。我要你在他头上洒圣水的时候,让他'恰好'昏过去。陶里斯的规矩里,昏迷的祭品不能立刻行刑,必须在神庙里留到醒来之后由祭司重新念诵祈福祷词。这中间有几个时辰的间隙,足够我把他带走。"
伊菲格妮亚握着那只银瓶,指尖微微收紧。
"他是谁?"
托阿斯看着她,烛火在他的黑眼睛里跳动成两簇小小的光。
"你明早洒圣水的时候,会认出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