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陶里斯的伊菲格妮亚》柏林玫瑰

47、XIV 雅典十四

　　欧律巴忒斯离开陶里斯之后的第十一天，海上起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风。伊菲格妮亚站在神庙高处的瞭望台上看着北面的海面翻涌着灰白色的浪头，浪尖被风撕成一片片细碎的水沫，像无数只挣扎着要飞起来的鸟。风从黑海深处灌过来，带着一股干燥而冷冽的气息，将陶里斯岛上的树冠吹得朝南面弯下腰去。花园里的月桂叶片被风卷到半空中又打着旋落回来，铺了一地。

　　风停之后气温陡降，岛上的居民们换上了厚实的羊毛外袍，集市的摊位上开始出现烤栗子和热葡萄酒。伊菲格妮亚在偏房里翻出了塞壬娜给的那只扁皮囊，从夹层中找出了一件灰蓝色的厚呢袍子。她正将袍子抖开来拍打上面的折痕时，埃拉抱着她那只旧画册从阁楼下来了，站在偏房门口看着她。

　　“你要出门？”

　　“去码头。欧律巴忒斯走了十一天了，如果顺风的话今天应该到特洛伊了。”伊菲格妮亚将袍子套上，系好腰间的绳带，“我不放心。想去看看有没有回程的船先到了。”

　　埃拉靠在门框上想了想，然后将画册搁在石台边角上。“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沿着万圣里埃大道朝码头方向走的时候，风虽然停了，但空气中仍然残留着那种被大风洗过之后的清冽感。路边的水洼里浮着几片被风打落的叶子，边缘微微卷着，在水面上缓慢地打着转。伊菲格妮亚注意到埃拉走路的时候比几个月前自在了许多，她穿着一件伊菲格妮亚从王宫库房里找出来的旧羊毛短袍，剪短了的头发用一根细绳带束在脑后，个头似乎也长高了一些。她一边走一边看着沿街的店铺和摊贩，偶尔停下来看一眼那些摆在外面的陶器和织物，像一个在这座岛上已经住惯了的孩子。

　　码头上比平时冷清一些，大风刚过，许多渔船还没有出海，泊位空了大半。伊菲格妮亚在泊位之间走了一圈，没有看到从特洛伊方向来的船。她正要转身往回走时，埃拉忽然拽了一下她的袖口，手指着码头最外侧的泊位方向。

　　那里停着一艘陌生的船。船身不大，吃水很浅，船壳上涂着深色的柏油，桅杆上挂着一面卷起来的帆。船的样式和陶里斯本地的渔船不太一样，船头翘得更高一些，舷侧的弧线也更流畅。一个水手正蹲在船尾处收拾着一堆湿漉漉的缆绳，甲板上空荡荡的没有卸货的痕迹。

　　伊菲格妮亚朝那艘船的方向走过去。走到近处时她看见船舷上靠着一块被海风吹得发白的旧木板，木板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希腊字母。她辨认了一下，那是“迈锡尼”三个字。船是从迈锡尼方向来的。

　　她在泊位边站定，朝船上喊了一声。那个蹲在船尾的水手抬起头来，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皮肤被日头晒成了深褐色，满脸的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盐粒。他看见伊菲格妮亚的面孔时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她弯了弯腰，动作里带着那种常年跑船的人对岸上体面人的习惯性客气。

　　“这船从迈锡尼来的？”伊菲格妮亚用希腊语问。

　　水手点了点头。“从迈锡尼港出发的，走了七天。路上遇到大风绕了一段路，昨天夜里才到。”

　　“你认识欧律巴忒斯吗？一个多月前从特洛伊前线来的副将，带着阿伽门农大人的信来的。”

　　水手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什么副将。这船是我的，我姓忒勒丰，跑迈锡尼到各岛的短途货运。这次来陶里斯是受人所托，送一箱东西过来。”

　　伊菲格妮亚看着他的面孔。那人的目光坦然而平静，不像在隐瞒什么。她朝船舱的方向看了一眼，舱门关着，窗缝里塞着防风的旧布条，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谁托你送的？”

　　忒勒丰从怀里摸出一只折得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那人只说送到陶里斯神庙的女祭司手上。我到了码头问了一圈，他们说我直接来神庙找你就行。”

　　伊菲格妮亚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而匆忙，像是写的时候人已经快撑不住了。她辨认了一会儿才读出来那行字的内容——

　　“迈锡尼已非王土。母亲与埃癸斯托斯共治，俄瑞斯忒斯被逐，厄勒克特拉困于宫中。速归。”

　　她将纸条捏在指间，指节微微泛白。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将纸条的一角吹得翻卷起来又落回去。她抬头看着忒勒丰的面孔，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那箱东西呢？”

　　忒勒丰转身走到船舱门前，拉开舱门弯腰钻进去，片刻之后搬出来一只窄长的旧木箱。木箱约莫小臂长短，表面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颜色深浅不一的木纹。他将木箱搁在码头的石板上，退后一步站定。

　　“那人说这箱子必须亲手交给你。里面装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他没让我打开看。”

　　伊菲格妮亚蹲下来看着那只木箱。箱盖上没有上锁，只用一根旧皮绳系着，绳结的打法她认得出来，是迈锡尼王宫里常用的那种双环结。她伸手将皮绳解开，掀开箱盖。里面铺着一层深色的粗布，粗布中央卧着一只铜质的旧手镯，镯面上刻着一圈橄榄枝的纹样，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细节了。她将手镯拿起来翻看内侧，内壁上刻着一个名字，笔画很小但还很清晰——俄瑞斯忒斯。

　　弟弟的手镯。

　　伊菲格妮亚将手镯握在掌心里。铜质的表面被多年的佩戴磨得温润而光滑，边缘处有一小块凹痕，是俄瑞斯忒斯小时候在花园里被玫瑰枝刺扎到手，手镯磕在石栏上留下的。

　　她站起身来将手镯收入袖中，低头看着忒勒丰。“你走的时候迈锡尼是什么情况？王宫还在吗？”

　　忒勒丰将那根旧皮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我出发那天迈锡尼港口还正常通航，王宫的方向能看到有人在走动。可码头上的人都在传一些事情，说王后和摄政王打算杀了王子。别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个跑船的，不去打听王宫里的事。”

　　伊菲格妮亚将木箱重新盖好抱在怀中。她低头看着码头的石板地面，海风将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开。妹妹被逐，弟弟下落不明。她父亲还在特洛伊的战场上没有回来，而他出征之前留下的那个王国正在被别人一点一点地吞食掉。

　　她站在陶里斯的码头上，脚底的石板地面上还残留着大风过后未干的水痕。父亲派人来接她的时候，她说自己不恨他，等做完了该做的事会自己回去。

　　可现在迈锡尼在等着她回去，以另一种方式，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急迫。

　　埃拉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灰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的侧脸。小姑娘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将自己那件旧羊毛短袍的领口拢了拢，等着伊菲格妮亚转过身来。

　　伊菲格妮亚抱着木箱朝王宫的方向走去时，海风从她背后推着她往前走。她走得很快，步子比来时急促了许多，怀中的木箱被日光晒得微微发暖，像一块被搁在壁炉边焐热了的旧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