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陶里斯的伊菲格妮亚》柏林玫瑰

48、XX 雅典十五

　　伊菲格妮亚抱着木箱走进王宫书房的时候，托阿斯正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被风刮了一地的落叶。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怀中那只旧木箱上，停了一拍，然后抬起来看着她的面孔。他没有开口问，只是从她手中接过木箱放在案面上，等她说话。

　　伊菲格妮亚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去。托阿斯读完那几行潦草的字，面色没有太大变化，但手指将纸条折回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俄瑞斯忒斯小时候一直戴着的。”伊菲格妮亚在案对面坐下来，将手镯从袖中取出搁在木箱盖上，“如果这只手镯被人从迈锡尼送出来，说明他至少还活着，而且有人在替他传信。”

　　托阿斯将手镯拿起来翻看内侧刻着的名字。日光从高窗里照进来落在铜质的表面上，那些被磨损的橄榄枝纹路在光线中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将手镯放回原处，抬起眼来看着她。

　　“纸条上说母亲与埃癸斯托斯共治。埃癸斯托斯是堤厄斯忒斯的儿子，你父亲在出征之前把他逐出了迈锡尼。他回来了，而且和你母亲站在了一起。”

　　伊菲格妮亚点了点头。她在码头上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就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埃癸斯托斯是她父亲的堂弟，当年被逐出迈锡尼的时候她还小，只记得有个高大的男人在某个深夜里被侍卫带出了王宫。如今他回来了，趁着她父亲还在特洛伊，趁着她母亲独自掌着迈锡尼后方的空档。她母亲接受了他，也许是因为需要一个帮手来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旧贵族，也许是因为别的。无论哪种理由，结果是一样的——迈锡尼不再是她父亲离开时的那个迈锡尼了。

　　“你弟弟被逐，妹妹困在宫中。”托阿斯将纸条折好搁在案角，“如果你现在回去，你母亲和埃癸斯托斯未必会让你进王宫。他们不会欢迎一个在陶里斯做了多年祭司的阿伽门农之女回来，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们权力的一种威胁。”

　　伊菲格妮亚没有立刻接话。她将木箱盖重新合好，把那只手镯收回布袋中。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去掂量下一步的分量。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花园里风穿过月桂树丛的沙沙声时不时地涌进来。她将布袋系好之后抬起眼来看着托阿斯，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不进宫。到了迈锡尼之后我住在港口附近的商站里，先把城里的情况摸清楚。菲洛克勒斯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可靠，他手里会有一些渠道。我从外围入手，不直接闯进去。”

　　托阿斯走到案边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起来。他的笔迹在午后的光中干净而端正，写了大约半页纸之后搁下笔，将那张纸推到她面前。上面是一张通行凭证，盖了陶里斯的王印，落款处写着“持此凭者可调用陶里斯在迈锡尼港口的商站及人员”。下面附了一行小字，标注了商站的具体位置和菲洛克勒斯的姓名。

　　“你拿着这个。到了迈锡尼港之后先去找他，他能帮你摸清城里的底细。我在陶里斯等你的消息。如果有任何需要，传信回来，我这边调船过去。”

　　伊菲格妮亚将那张凭证折好收进袖中。她站起身来走到案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旧木案面和午后逐渐西斜的日光。她收好木箱和布袋之后抬起眼来看着他，他的面容在暖色的光线中比平日更安静，那颗泪痣缀在眼角下方，像一粒被日光浸透了的深色釉点。

　　“我走之后岛上如果有事，你让Arcas去神庙找那位老执事。他在神庙里做了四十多年，虽然不在铁匣名单上，但知道的事情比名单上的人加起来都多。前任祭司经营那些暗线的时候，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心里有一本自己的账。”

　　托阿斯点了一下头。他站在案后看着伊菲格妮亚将木箱和布袋一件一件收好，然后走到衣架旁取下那件灰蓝色的厚呢袍子搭在臂弯里。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利落而从容，像是已经将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都在心里排好了。他看着她将衣架上最后一件外袍取下来时，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走之前去一趟神庙后殿。你父亲那柄权杖的仿品还在石像底下，仿品底部的夹层里除了那幅地图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我一直没有动过。是前任祭司留在那里的，夹在底板和绒布之间。你如果要去迈锡尼，也许该看一看。”

　　伊菲格妮亚的动作停了一拍。她将那件外袍搭在臂弯里，偏过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从雅典回来之后我重新检查了一遍石像底部的暗龛，把仿杖取出来的时候摸到的。夹层里面有一片很薄的羊皮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我当时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你，就搁回去了。”

　　伊菲格妮亚将臂弯里的外袍搁在椅背上。她没有追问那句话是什么，只是朝书房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侧过身来看着托阿斯的面容。午后的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亮边，他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太真切，但那双黑眼睛里沉着的光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身上。

　　“我今晚去神庙。”她说。

　　那天傍晚她独自去了神庙后殿。狄安娜石像在夕照中泛着暖白色的光泽，底座正前方的石板被重新撬开之后露出了底下那个方形的暗龛。她蹲下来将仿杖取出来，从杖身底部旋开封盖，将底板与绒布之间的夹层小心地分开。里面确实有一片极薄的羊皮纸，折了两折，折痕处已经有些起毛了。她将纸片展开，借着殿内最后一线天光辨认上面的字。

　　那行字很短，笔迹和权杖金环内侧、绣在亚麻布上的航线图一模一样，是阿伽门农的手笔。上面写着——“她若归，告以奥利斯事，我负她。她若不归，不必知。”

　　伊菲格妮亚将那行字读了两遍。她蹲在石像底座前，手中捏着那片薄薄的羊皮纸，殿内的光线正在从暖金色向灰蓝色过渡，石像的面容在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她将那行字读完之后将羊皮纸重新折好，搁回夹层中，将底板旋紧封盖扣好，然后把仿杖重新放回暗龛里，石板盖回去用掌根压实。

　　她站起身来走出神庙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花园里的月桂树在暮色中成了团团模糊的暗影，喷泉的水声在渐浓的夜色中比白天更清晰。她站在神庙殿门前的石阶上，掌心里还残留着那片羊皮纸的触感，薄而脆，像一片被压平了的枯叶。

　　她走下石阶朝偏房的方向走去。埃拉应该还在阁楼里等着她。她走得很慢，脚下的石子路在夜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微光，路两旁的月桂树投下深色的暗影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际。她走到偏房门前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阁楼窗户的方向，那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埃拉还在等她回去。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将埃拉的画册从石台边角上拿起来搁回窗台，然后在那张窄床上坐下来，开始将布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取出来重新整理。明天出发，今晚要收好的东西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