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陶里斯的伊菲格妮亚》柏林玫瑰

46、XIII 雅典十三

　　两人沿着花园的石子路走向神庙正殿时，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月桂树和紫藤架之间浮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水汽。伊菲格妮亚怀中抱着那只装了权杖的布袋，托阿斯手中提着装印章的铜盒，两人走得很慢，脚底碾过石子路上的细碎落叶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神庙的仆役们已经开始做晨间洒扫了，有人看见他们走过来便放下手中的扫帚退到路旁低头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在伊菲格妮亚怀中那只鼓起的布袋上多停了一拍。

　　正殿里空无一人，晨光从高处的天窗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狩猎女神狄安娜的石像和她脚下那片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的石板地面上。伊菲格妮亚走到石像底座前蹲下来，将布袋搁在膝头解开，取出那柄裹着深紫色绒布的权杖。绒布揭开时金鹰在晨光中泛出一层沉甸甸的暗金色泽，鹰翅上那些细密的纹路被光线一照，每一根羽毛的轮廓都清晰可辨。托阿斯在她身旁蹲下，将铜盒打开取出那枚印章搁在权杖旁边。

　　“石像底下那个暗龛还能用。”伊菲格妮亚说，“仿杖取出来之后底下空着，填进去正好。仿杖可以放到王宫密室里去，以后如果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权杖在我们手上，仿杖的分量和形制都能以假乱真。”

　　托阿斯点了点头。他伸手将石像底座正前方那块石板重新撬开，露出底下那个方形的暗龛。暗龛的内壁被前些天他们取走仿杖和木匣时蹭掉了一些浮土，但整体结构完好。他将铜盒和裹着绒布的权杖一并放进暗龛中，伊菲格妮亚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备用的封蜡在手中捂热了，沿着石板边缘涂了一圈，然后将石板按回原位用掌根压实。封蜡冷却之后将石板与基座的接缝重新封住，从外面看和周围那些被三百年香火熏得发暗的石面别无二致。

　　“等你回迈锡尼的时候再来取。”托阿斯将掌心的蜡屑拍干净站起身来。

　　伊菲格妮亚也站起来。她低头看着石像底座上那片被重新封好的接缝，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那片区域照得和其他任何一寸石板地面一样平平无奇。她父亲当年把权杖交给涅斯托尔、涅斯托尔又托人送进陶里斯神庙的时候，大概也是看中了这座石像底座下这个没有人会想到去翻的角落。如今权杖重新回到了这里，像一枚被埋进土里的种子，等到了该发芽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取。

　　两人从正殿出来时晨雾已经散了大半，花园里的喷泉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日光中折射出细碎的虹彩。伊菲格妮亚在喷泉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水池里那几尾被养了多年的红鳞鱼在水草间懒洋洋地游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侧过头看着托阿斯。

　　“莱昂呢？从昨晚下船之后就没怎么看见他。”

　　托阿斯的目光从喷泉的水面移向神庙侧门方向。“Arcas说天亮之前他就出去了，说是去码头看看有没有去科林斯的便船。”

　　伊菲格妮亚微微皱了一下眉。莱昂如果要去科林斯，应该会当面跟她和托阿斯道别。他在雅典和他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天，从比雷埃夫斯港到赫勒斯滂海峡再到陶里斯，一路上他虽然话不多，但从来没有不声不响地离开过。她想了想，转身朝侧门方向走去。

　　码头上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渔市的开市喧闹正在逐渐平息，几个来晚了的主妇还在摊位上挑拣着剩下的鱼获，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和鱼鳞混合的咸腥气味。伊菲格妮亚沿着泊位一排一排地看过去，在第二排最外侧的泊位上找到了那艘昨晚载他们回来的商船。船还在，桅杆上的旧帆卷着搁在横桁上，甲板上没有人。旁边的泊位停着一艘小渔船，船身吃水很浅，船尾挂着一面洗得发白的旧帆，一个瘦高的身影正蹲在船尾处整理缆绳。

　　莱昂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的帽子摘了搁在船舷上，浅褐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额前那缕碎发被汗贴在眉骨上。他看见是伊菲格妮亚时嘴角那个惯常的弧度浮了起来，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绳屑。

　　“我找了条去科林斯的便船，今天下午走。”他说，语气比平时更轻，像是怕被码头上其他人听见。

　　伊菲格妮亚在泊位边缘站定。“卡利俄佩知道你要去科林斯？”

　　莱昂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什么遮掩，但也说不上明朗，像一层薄薄的云被风吹开之后露出来的那种光。“不知道。我到了再说。”

　　他弯下腰将搁在船舷上的帽子拿起来扣回头上，帽檐压下去之后半张脸便笼在阴影里了。伊菲格妮亚看着他做这些动作时的样子，想起他在雅典旧楼里说回赫尔墨斯神庙帮老阿波罗多洛斯守庙时的坦然，和此刻站在船尾整理行囊的利落之间隔着一层她看不透的东西。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去科林斯，她也没有问。有些人会沿着一条路一直走到头，有些人会在半路拐一个弯，拐弯的理由往往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

　　“那封信，”莱昂忽然开口，“你拆了没有？”

　　“拆了。”

　　莱昂点了点头。他将缆绳在船尾的桩上系好，直起身来看着伊菲格妮亚。码头上初升的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照得透亮，帽檐的阴影在眉骨下方投下一道窄窄的暗痕。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伊菲格妮亚能听见。

　　“她走的时候没跟你说再见。她说你明白的。”

　　伊菲格妮亚看着他的面孔。日光中他的表情和平日里并没有什么区别，嘴角的弧度还在，眼底那层惯常的松弛也还在，可她忽然觉得他今天站在这里等这艘去科林斯的便船，和昨天早晨卡利俄佩独自登上那艘驶向科林斯的商船之间，隔着某种她说不出口但能够感觉到的东西。

　　“我明白。”她说。

　　莱昂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弯腰从船尾拎起一只旧行囊搭上肩头。他踩上跳板朝岸上走了两步，经过伊菲格妮亚身侧时停了一下，侧过脸来说了最后一句话。

　　“下次见面的时候，也许我就能告诉你们我在赫尔墨斯神庙里那些年到底都学了些什么。”

　　他踩着跳板上了岸，旧行囊在肩头轻轻晃着，浅灰色的短袍很快便融进了码头早市散场后的人流中。伊菲格妮亚站在泊位边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万圣里埃大道的方向，海风将码头上的鱼腥气和海水的咸味一并吹过来扑在她脸上。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王宫的方向走回去。晨光已经很亮了，将整条大道两侧的白色房屋照得晃眼，她走在日光中，布袋里空空的，权杖和印章都已经被搁进了它们该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