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陶里斯的伊菲格妮亚》柏林玫瑰

45、XII 雅典十二

　　第二天早晨的日光从正殿高窗里灌进来时，欧律巴忒斯已经被Arcas领到了殿内。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军袍，肩头的铜扣擦得锃亮，腰间的短剑悬在左胯侧，站姿比昨天更挺拔了几分。他看见伊菲格妮亚站在托阿斯身侧时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将双手交叠在身前等着。

　　伊菲格妮亚穿着那身白色的祭司长裙，右肩垂下的缎面被晨光照得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没有戴任何头饰，金色的鬈发松松地拢在肩后，只在耳侧别了一枚素银的细环。她开口说话时声音清晰而平稳，在大殿的石壁间回荡开去。

　　“欧律巴忒斯将军，你带来的信我已经看过了。请你回去转告阿伽门农大人，他的女儿在陶里斯岛上一切安好，女神的神庙庇护着她，岛上的居民敬重她。但她暂时不能随你回迈锡尼。”

　　欧律巴忒斯的面容没有明显变化，但他搁在身前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祭司大人，阿伽门农大人派我来的时候交代过，说如果您拒绝回去，让我问您一句话。”

　　“你问。”

　　“他让我问您，当年奥利斯港祭坛上的那件事，您是不是还恨他。”

　　正殿里安静了一瞬。伊菲格妮亚站在祭坛侧面的高台上，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格里照进来，将她整个人裹进一层温暖的光晕中。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祭坛的石沿上，指尖触着那些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光滑的奉献铭文。她看着欧律巴忒斯的面孔，那张被海风和战火磨砺过的坚毅面容上没有任何试探或逼迫的意味，他只是一个奉命传话的军人，把统帅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到。

　　她想了很久。殿内的光线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面前的地面照得明晃晃的，而欧律巴忒斯站的位置恰好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他的半张脸被光照亮，半张脸落在暗处。她看着那张面孔，想起父亲在议事厅门口抬起头来看她的那个瞬间，想起祭坛上低头望去时他空空垂着的双手，想起那块绣了航线的亚麻布上细密的针脚。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殿内的石板地面上。

　　“你告诉他，我不恨他。当年他把我送上祭坛的时候，我恨过。后来我在陶里斯待了这些年，一个人站在海边的时候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他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就像我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但我不会回迈锡尼。你告诉他，我有我要做的事，等做完了我会自己回去。”

　　欧律巴忒斯听完了这段话。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前的石板地面，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抬起眼来，朝伊菲格妮亚弯下腰行了一个比昨天更深的礼，右手按在左胸前，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表达一个军人的敬意。

　　“我会把您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到。”他说，“另外还有一件事。阿伽门农大人让我在您拒绝的时候把这个交给您。”

　　他从衣襟内侧取出一只扁平的布包递给伊菲格妮亚。布包用深色的粗布裹着，系绳打得很紧，像是被反复扎过好几遍。伊菲格妮亚接过来的时候触到布面底下有一个硬质的圆形轮廓，约莫掌心大小，比铜钱厚一些。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将布包收进袖中，朝欧律巴忒斯点了一下头。

　　欧律巴忒斯退出了正殿。他的军靴声在石板地面上响了几下之后便消失在殿门外的晨光中。Arcas跟在后面送他出去，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花园里喷泉的水声和远处海鸟的啼鸣。

　　托阿斯从殿侧走过来，在她身旁站定。他没有问她布包里是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和她一起望着欧律巴忒斯离去的方向。殿门敞开着，门外的日光铺了一地，将门槛处照得一片亮白。

　　伊菲格妮亚从袖中取出那只布包，解开系绳，将外面的粗布一层层剥开。里面是一只圆形的铜盒，盒盖上刻着一圈麦穗的纹样，中央嵌着一枚小小的金质圆章，章面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她拨开盒盖，盒内衬着一层发硬的深色织物，织物中央卧着一枚椭圆形的宝石坠饰，深蓝色的底面上浮着几缕白色的纹路，像被凝固在琥珀里的海浪。坠饰的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她父亲的笔迹。

　　“给你母亲。告诉她我回来了。”

　　伊菲格妮亚将坠饰握在掌心里。宝石的表面被她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焐热了，那些白色的纹路在晨光中像活过来一样缓缓流动着。

　　她将坠饰收回铜盒中，盖好盒盖，用粗布重新裹好扎紧。托阿斯站在她身旁，看着她的侧脸。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指很稳，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嘴角的线条比方才松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她从肩上卸下来搁在了脚边。

　　“你要回偏房吗？”他问。

　　伊菲格妮亚将布包收好，偏过头看着他。晨光从殿门涌进来，将两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透亮，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先去神庙。权杖和印章应该放进神庙的密室里。赫尔墨斯神庙的地砖下面不能再放了，那座庙在雅典城里太显眼。陶里斯的狄安娜神庙反而安全，三百年没有人动过那座庙的地基。”

　　托阿斯点了一下头。两人并肩朝殿门外走去，日光从他们身后铺过来将影子投在正殿的石板地面上，一左一右地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像两条从同一个源头流出来的水在石面上各自划出浅浅的痕迹。万琉丝大教堂的晨祷钟声正好敲响，一声接一声地从远处涌过来，清亮而绵长，荡过整座陶里斯岛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