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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I 希腊人 ...

  •   伊菲格妮亚在他离去后的第二天清晨,独自来到了神庙后方的山坡。

      晨雾还未散去,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油画。她赤着脚踩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上,裙摆被浸得透湿。从山坡上望下去,可以看见陶里斯岛的全貌——层层叠叠的白色房屋顺着山势蔓延,中心是王宫那铜绿色的穹顶,远处万琉丝大教堂的尖塔刺破晨霭。整座岛蜷缩在黑海之中,像一枚被海水遗落的贝壳。

      她忽然想起希腊的海,爱琴海的水是透亮的湛蓝,礁石边总长着葱茏的橄榄树,渔夫们的船帆上画着海神波塞冬的三叉戟。那里阳光慷慨,人们在集市上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希腊语讨价还价,空气里混杂着无花果、烤鱼和海水的气味。

      而这里,陶里斯,空气里只有玫瑰和某种说不清的腥咸。

      第一艘希腊船只是在第七天靠岸的。

      伊菲格妮亚站在神庙的高台上,远远望见那艘船从海平线尽头缓缓浮现。船身吃水很深,桅杆上悬挂的帆布已经破损,看得出经历了漫长的航行。她数了数船上的人影——七个人,或许八个。他们簇拥着一个被绳索捆住双手的年轻男子,那人身上的衣料即使在灰扑扑的船板上仍然分辨得出,是上好细亚麻织就的。

      她的指尖开始颤抖。

      那是希腊人的衣料,希腊人的裁剪方式,希腊人惯用用赭石染出的浅赭色。

      当那艘船停靠在圣·马丁诺码头时,神庙的仆役们已经列队等候。按照规矩,外乡人登岸后应当被直接带往神庙,由祭司施以圣水仪式,再将祭品交付给执行者。伊菲格妮亚站在祭坛前,双手捧着盛有圣水的银钵,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被缚的年轻男子被推搡进来。他有一张典型的希腊面孔——深褐色的卷发,鼻梁挺拔,眼窝微陷,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他的双手被粗麻绳勒出了深深的红痕,但当他抬起头看见伊菲格妮亚时,那双眼睛里骤然迸发出某种光芒。

      希腊语。他先是怔住,然后挣扎着喊出一句希腊语来。

      那声音在空旷的神殿中回荡。伊菲格妮亚听清了那句子,手中的银钵微微倾斜,圣水险些洒出来。

      "你是希腊人!女神在上,你是希腊人!救救我!"

      仆役们听不懂希腊语,只是按部就班地按住年轻人的肩膀,强迫他跪在祭坛前方。伊菲格妮亚低头看着那张仰起的、带着祈求的脸,忽然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回望希腊海岸的那个清晨,母亲站在码头上,身后是燃烧的火把,火光映着她脸上的泪痕。

      她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安静。"她用希腊语回答,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那个人能听见,"安静,否则你会死得更快。"

      年轻人愣住了。下一秒,仆役们已经将他拖向祭坛后的厅堂。伊菲格妮亚闭上眼睛,听见脚步声远去,门扇合拢,然后是斧刃落下的、沉闷的响声。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她坐在神庙的石阶上,海风裹着冷意从她单薄的白色长裙缝隙间钻进来。远处王宫的灯火明明灭灭,像大海深处某种不知名生物的眼睛。

      有人在黑暗中朝她走来。

      她辨认出那步伐的节奏——沉稳、有规律,是训练有素的贵族才会有的步态。托阿斯在她身旁停下,没有说话,只是挨着她坐下来,隔着大约两臂的距离。夜色里他深灰色的头发几乎融进黑暗,只有眼底那颗泪痣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你白天没有用圣水洒在他的头上。"他说。

      伊菲格妮亚没有转头。"你怎么知道?"

      "神庙里有我的耳目。"

      她沉默了片刻。"我洒了。"

      "水珠落在石板上,他的头发是干的。"托阿斯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你在拖延时间,或者在犹豫。"

      伊菲格妮亚终于侧过头看他。月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轮廓,他比她上次见到时似乎清瘦了些,下颌线的弧度更锋利了。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履行职责?"

      托阿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是一枚小小的橄榄枝编成的环,已经干枯发黄,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枝叶间还缠着一点褪色的羊毛绳。

      "今早在码头捡到的,"他说,"从那个希腊人身上掉下来的。"

      伊菲格妮亚盯着那枚橄榄枝环,呼吸忽然变得急促。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出去,触碰到那干枯的枝条,指尖摩挲着上面残留的羊毛绳结——那是希腊婚礼上新娘头冠的样式,用橄榄枝编成,象征着和平与生育。

      "他刚结婚。"她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的妻子还在希腊等他回去。"

      托阿斯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和海影,深邃得让人读不出情绪。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陶里斯岛上有三百年的习俗,每一任君王都必须遵守。但习俗是什么?是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做的承诺。而你,"他顿了顿,"你活着,我也活着。我们不必对死人负责。"

      伊菲格妮亚猛地转头看他。托阿斯的面上却依然是一片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足以动摇王国根基的话,只是随口提起的天气闲谈。

      "你说让我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看到的是,他们只是迷途的旅人,不是入侵者。他们也有母亲、妻子、幼小的子女在等着他们回家。"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她攥紧了那枚干枯的橄榄枝环,指尖用力到发白。"我不知道。"

      托阿斯站起身来,衣袍的下摆拂过石阶上的尘土。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加年轻,也更加孤独。

      "伊菲格妮亚。"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语调竟有些陌生而柔软的弧度,"明天,航海大臣会带回另一艘船的消息。你还是会见到另一个希腊人,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你要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

      他转身离去,深灰色的头发被海风吹乱,背影逐渐消失在神庙廊柱的阴影里。伊菲格妮亚独自坐在石阶上,手心里那枚橄榄枝环硌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疼。

      夜更深了。海潮声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希腊的海边,父亲抱着她站在浅水处,浪花打湿了她的脚踝。父亲说,大海是连接所有陆地的,无论你走到哪里,只要顺着海流,总有一天能找到回家的路。

      可是此刻她面对着的这片黑海,沉默、幽深、了无边际。它不连接任何地方,它只是将自己包裹起来,成为一座孤岛四周的围墙。

      而她在围墙之内,她亲手送走了一个同乡的性命,下一个希腊人到来的时候,她的手中还会捧起那只银钵。

      她仰起头,漫天星辰像无数双注视着她的眼睛。

      那些星星之中,是否有哪一颗,正照着希腊的那片海?

      伊菲格妮亚将橄榄枝环贴在唇边,尝到了枯枝的苦涩和隐约的、来自遥远故乡的海盐味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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