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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无法回头 ...

  •   “所以,那又能改变什么?”
      谭霄满心困乏,并不想继续呆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跟他消磨时间,“我困了,明早还要上班,现在我还是回去。”
      他拽着她的手臂不放,在彼此之间心跳交错之际,他身上混着烟草味的气息越来浓重,“我并非离开你不能活下去,而是我心告诉我,我能保证跟你在一起,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你的话确实很动人。”她的眸子暗了暗,粉白的嘴唇展露出光洁的贝齿,“但我也并非要跟你在一起才不被伤害,誓言什么也大概是那三分钟热度,事后大都后悔了,对不起,我现在并没有把你考虑到我的生活,我们终归是活在一个残酷的现实里,并且,我接下来想做的事,或许会伤害到你。”
      “你不相信我,还是所有?”
      谭霄把脸埋在自己的手掌里,“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真正我去相信,去期待的,陈海尧,我的世界现在很黑暗,看不见光,有时候我自己都怀疑过,是不是只有罪恶才是这个真实的世界本来的面目?你不用再劝我放弃这类话,那个女人,当初几乎就在我面前得意扬扬的告诉我,她是怎么找人毁我清誉的,又是怎么目无王法开车撞死我外公,我怎么可能放过她?”
      陈海尧剑眉微收,用手轻轻拨过她脸颊上散着的长发,“我愿意证明自己并非那三分钟热度的人,别这样悲观,你看今晚又是一场雪,明明刚才是停了,不过说起来,今年的这第一场雪,还是跟你一起看到的,同片天空,同个城市,算起来距离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六年多了吧?”
      车窗外,雪花不知何时开始悄悄地纷飞漫舞,装点着这个灰瘠的城市,前方建筑大楼白色砖瓦,在门前几棵无声摇曳的树影下,倍显清寒。
      “如果到最后我依然会失去你,我亦不后悔当下所做的决定。”他轻轻揽过她的肩膀,感受着这片刻的依偎,“时间不早了,今晚留下,就算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的手掌濡湿了,掌心滑落出一条长长的泪痕,她在忍住啜噎,沉默半晌后,终于点点头。
      他的家格调依旧清雅,寒冬之夜,他将暖气开起,靠阳台那头竟然藏着个小书房,是与卧室的台子相通,上回还没注意到,卧室的榻榻米上已铺着厚重的床单,被子也经阳光充分的晾晒散着暖香的气味,而旁边的空地上还堆着许多图纸,上面有许多涂改的痕迹。
      那只鸽笼已经空了,想来是飞走了,风把鸽笼摇晃着发出的“呀呀”声。
      “你先坐吧,这个温度还可以吗?”
      他将屋里暖气的温度调到二十九度,当暖意环绕在整个屋里时,她点了点头,感觉身体没有那么僵冷,暖了许多。
      她略有病恹似地低着头,无意识地揉着手,想起今晚那惊心动魄的一刻,心不断在跳,那个女人很快就要尝到痛苦的滋味了,这让她感到了一种不受控制的躁动,浑身又微微颤抖抽搐起来,自己的心开始隐隐地躁动不安,不行,不能在他面前露出情绪失控的模样,她迅速往包里翻了翻仅剩的一点镇静药,正巧这时陈海尧转回视线,看到她在吃药。
      “有水吗?”喉咙太干,药咽不下去,卡在喉咙里哽得厉害,脸颊一度憋地发紫。
      “有。”他见状连忙给她倒了杯温开水,坐到她身旁,她接过水一饮而尽,这才好受许多,他看着她放在桌上的那小瓶镇静药,心中不知该有何感想,“这个药,你一直都在吃?”
      她感觉心里平静了许多,柔和的笑意在嘴角掠过,随即把药收到包里,“我有点困了,明早得上班。”
      “你先睡,我还有工作要做。”他的意思是让她到榻榻米上去睡。
      她什么都听不到,只觉得乏意充斥着身心,这药效作用真大,许是太久没吃这种药,对这药的抵抗力变得比之前差了很多,困意如潮水般铺天盖地涌来,意识就已变得涣散,她竟直接躺在沙发上,手软软地垂下,显然已经睡着了。
      陈海尧眉头一紧,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有点烫,脸颊在发热,他记得曾经每到冬天来临时,她的脸就容易发红,想不到现在依然如此。
      此刻她匀称的呼吸声昭示已熟睡,窗外昏黑的光线变化不定,落在墙上,树叶窸窸窣窣声透进来,一切是那么静谧与美好。她的脸一半陷在沙发里,露出冷白的颈线,衣领有些卷曲,他的手掌略带薄茧,轻轻摩挲过她的脖子,这触感似乎让她感觉到有些痒,眼睫毛轻轻扑颤了下。
      他抱她起来到榻榻米上,给她盖好被子,一系列动作轻柔而缓慢,像怕失去什么似的,再次触及到她的手,便是百感交集,短短六年,中间许多细枝末节是想不起来了,回首望去,却像一个永远等不到春暖花开的冬天,不待冰雪相融,早已物是人非,而曾经绚烂绽放过的蔷薇也在无人知晓的夜里枯萎了。
      他将她身上的包放到一旁,但里面的那瓶镇静药却像一道魔咒,时刻箍着他的心,他想到刚刚看她仰起头吞药的情景,忍不住取出来看,还剩几粒,他不知道平常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她服用药物时是否也如刚才那般,困了便直接倒头就睡,若是这天寒地冻的,岂不着凉?
      她手腕上的伤已变成一道浅浅的划痕了,脸又比之前瘦了,还听到她的肚子在叫,明明是饿了,他有些懊恼怎么刚才不问她是否饿了。
      他为她捂好被子,把她的刘海捋顺了,便独自到卧室另一头打开电脑,开始设计图纸以及计算各项指标,就这样忙到后半夜。
      夜晚的寒风轻轻摇晃着窗户,谭霄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温暖,整个人靠在一个挺实的怀抱里,她的心是阴寒的,无法做到沉湎在这样的温情里,在破碎与沉坠的时刻,她突如其来地醒了,却发现周围的昏黑一片,除了街道上的路灯静静地探进卧室的墙壁上。
      这是黎明前的时刻,昏暗的房间里,玻璃窗上慢慢地透露出暗白色的光线,陈海尧的手臂依然抱着她纤瘦的腰,自己正靠在他的怀里,她听得到他浅浅的鼻息,显然已是陷入沉睡。
      这依然是没有结果,她如此想着,虽说不是离开谁就活不下去,只是她依然无法对过去释怀,她所做的事,将来有一天,她会受到惩罚,会受到制裁,所以,已无法继续留在他身边。
      她抑制住即将喷薄而出的悲伤,小心翼翼地拿开他的手臂,怕他突然醒过来,他依然在酣睡,嘴角挂着满足的神色,想必昨晚于他而言,是美好的。
      只有自己知道,这是没结果的,本身就是谎言,她已然无法再坦然去面对他,她悄然起身,离开他的怀抱后,身体变得愈来寒冷,窗外的光线慢慢地清晰了几分,淡影落在他的脸庞上,多了些落寞与伤情,她无息的端详着他的眉宇,还是跟学生时代一样,最后她缓缓俯下身,吻了吻他的脸颊,清晨快要来了,她害怕迎接它的到来,只好选择在他醒来之前就悄悄离开。
      现在她独自漫步在空荡的街道上,被这座城市笼罩着,又带着些许的宽慰,原本就不必笑得勉强,自己还是更适合悲伤,人总会因为别的事磨灭爱,而她的爱早被磨尽,所以才能不再留一丝遗憾。
      临近清晨的雪是静态的,因为一切都在沉睡,风拂在脸上,清劲而肃冷,她揣着手,低着头走在这无可辨认的雪白里,四处都是白,她有点分不清方向,忍不住闭了闭眼,但脚步并没有停。
      “哈,姐姐,小心脚下。”
      她被这声怪叫吓了一跳,连忙睁开眼睛,原来是自己的脚下站立着一堆小雪人,前方有个小孩子在乐此不疲地捏着雪,他的夹袄鼓胀着,让他看起来像个球。
      “那些都是我废了好长时间才捏出来的,你不要踩坏了。”小家伙瞪着眼,很没礼貌地朝她大声喊道。
      谭霄蹲下身,细致地察看了下这几个立在雪地里的小雪人,做得有鼻子有眼,还真有人的几分模样,她忍不住夸赞,“这捏的真好看。”
      “那些都是骑兵,这里的都是‘强盗’。”那个小孩衣服上的帽子盖着脑门,手还在不停地搓雪人。
      “哦,那谁是‘骑兵队长’?谁又是‘强盗头子’?”她想起了在乡间的那棵梅花树下,雪压枝头,凌寒独自开,她那时也是穿着臃肿肥厚的棉袄,一人玩着雪不亦乐乎,当时是自己跟自己玩,却不知怎么,如今想起来竟会觉得当时的自己太过孤僻。
      “嗯,我想想。”那个小孩绞尽脑汁地想着,然后指了指其中一个特别点的雪人兴奋的说道:“啊,对,就是它,姐姐,你当‘强盗头子’,我来当‘骑兵队长’,好不好?”
      小家伙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像块纯洁无暇的水晶,装着无限期冀。
      “好啊,这个游戏你想怎么玩?”她心里起了玩心,直盯着这个小孩的眼睛,问道。
      那个小孩扮了个鬼脸,接着下一秒空中飞起一个雪球砸在她脸上,她的脸变成了个大花脸,雪沿着脖子落进衣领里,冻得胸口刺痛,她剧烈的咳嗽起来,但那个小孩却在哈哈大笑,然后更多的雪球朝她砸来。
      谭霄并不想跟这个小孩子计较,干嘛自讨没趣,索性离去,这时又听得身后传来一声低斥:“绪康,你越来越顽皮了,还不向姐姐道歉?”
      她拍拍身上,将满身的雪抖掉,身后那人来到自己面前,率先道歉:“不好意思,怪我儿子不懂事,给你造成这么大的困扰。”
      “没事。”她正一抬头,眼前站着的竟是段宏垣,不由呆愣住,“你……”
      “小谭,这么早起来。”段医生正袖着手,肩膀拱得老高。
      她低着头,想起昨晚在陈海尧家,心里总觉得有哪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我来看看晥城清晨的雪景。”
      这话听着就像是借口,她也算是明白了什么是心虚。
      “是啊,我儿子一大早睡不着觉,一直嚷嚷着要出来看雪,我就出来陪他了,这清晨的雪景跟黄昏的还不太一样,嗳,那边,太阳出来了。”段宏垣举着手指了指横亘在天边的那条银弧线。
      太阳缓缓地露出半边脸,钻出冷厚的云层照耀着晥城,雪覆盖着这座城市,净化着一切,使其变得更为纯粹,前方顶立的高塔上的大钟准确无误地敲了一下,昭示新的一天开始了。
      “爸爸,来陪我玩玩嘛,这雪人都碎了。”小家伙瘪着嘴唇,作出泫然欲泣的神色,一不小心整个人栽在地上。
      “别在雪里面滚,你看你裤子上的雪?”段医生眉头拧着,就跑过去拉他起来,又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雪。
      谭霄见他们父子相处得融洽自然,心中也不由想起自己那个十五六年没见过的父亲来。
      对父亲她最深刻的记忆全然是在那打骂上,到最后一次见面,便是那个开庭。
      她那天坐在妈妈身旁看着那场审判,妈妈的脸上是那种重获新生与迎来曙光的神情,她的心情在难过与轻松之间游弋,那些人是什么表情她不知道。
      那时她还是一个遇事毫无主张的小女孩,她坐在庄严肃静的法院会审大厅的陪审团座位上,面对排山倒海似的坐席,纯净的眸子里闪着无尽的挣扎与慌乱,只有法官机械与威严的声音撞进她的心里,头上仿佛压着千斤重的鼎,几乎把她的脖子扭断,她的父亲立在被告席上,原告律师有条不紊地列出父亲所犯的条条罪责,而父亲的辩护律师所诉均被驳回。
      到最后,法官一锤定音,父亲被宣判处以五年的有期徒刑。那一刹那,全场回荡着办公桌冲撞的声响,她的膝盖当时不知为何会无力地跪在地上,母亲无丝毫怜惜她,硬拖着她离开的,脸上是依然是那种胜利的笑容。
      “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你的爸,我们跟他都没有关系。”妈妈狠狠地抓着她的手腕,大步朝前走,“你下学期不必再去上学了,反正那么笨,读了也是浪费钱,过几年等十五六岁了就给我出去打工,我养不起闲人。”
      她跟不上母亲的步伐,中间有好几次摔倒在地上,而母亲依旧没有松缓,她当时被吓哭了,模糊地感知到未来会更加暗淡,但不敢哭得太大声。
      那年她11岁,小学五年级还没读完,到下学期妈妈带她去了另一个城市,那一年她每天看着母亲过着灯红酒绿与奢靡的生活,游走在一个又一个男人之间,但母亲不准她出门,让她每天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她无事可做时就选择画画,可惜画得一点都不好看,那些线条幼稚且生硬,后来她大着胆子悄悄偷过妈妈一张十块钱去买彩笔,妈妈发现后挨了打,那些画笔被尽数折断,画本也被撕烂。
      那时她每天能看的就是窗外那一小片天空,每日所盼望的,无非是逃离这样的生活,但是想到自己的力薄无能,又感到异常沮丧……
      冷风箫瑟的扑打在脸上,她不觉间回到现实,晨阳完全冲破了破晓的云层,她的脸上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轮廓,而刚刚因悲伤所流的泪也几乎成了雪子,那对父子温馨的嬉笑场面在她眼前忽远忽近,就像电影那般,她开始感到胸口再次彷徨空荡起来,于是不再作停留,继续朝去往南区的广告公司地铁站走去。
      雪天的街道像是失去了什么颜色,如一幅淡化的水墨画,她现在依然在觉得,自己是否不配拥有幸福。
      很快列车闪着刺亮的光疾速飞来,她揩掉脸颊上的泪痕,上了那辆车。
      在南区的这两天时间里,言璇依然是不急不忙,谭霄着实是佩服了这人磨蹭的功夫,俞总也拿不下这么个人,有时言璇是找各种档期行程是满了,有时是累了,总之各种奇葩的借口都有,整个广告公司都等她一人,结果等了个寂寞。
      这天那个剧组正打算借这大广场拍个具有划时代作用的场景,在这边难得偷个闲,在刑佳月的鼓动下,两人索性搬了张凳子到楼上的一处空调室坐着观看。
      姜如雯也在,许是这几日的磨练,她的演技越来越出神入化,跟言璇来对手戏,眼神与气势并不输。
      “我觉得那个小姑娘不比言璇差啊,人看着也挺实际,不火就太可惜了。”
      刑佳月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跟她闲聊。
      而谭霄的目光全程注视着俞和洋那边,今日大广场的人流并不算太多,周围空了好大一片地,那些工作人员寸步不离地守着现场,直到那场戏结束。
      广告公司觑着这个时机上前去拦言璇,岂料她的经纪人告知大明星很累。
      “看起来这言大明星今天肯定不会合作了,貌似言璇手里的品牌代言可不止我们,也难怪她瞧不上,你说,马上要交稿了,俞总会怎么做?”刑佳月正好瓜子吃完了,拍拍手,掸掸灰,不由打了个哈欠,“人家现在的事业可以说是巅峰,咱们还得看她脸色,这都什么事嘛?”
      谭霄的目光始终注意着俞和洋跟姜如雯,她发现这两个人像是有一种藕断丝连的牵绊,虽然全程并没有互动,可总保持着一个距离。
      “谭霄,现在也差不多下班了,我现在先回去了。”
      今天刑佳月难得没有邀她去哪儿吃,看模样应该是有关于恋情的事了。
      “哦,路上小心。”她淡淡的说了一句。
      刑佳月离开以后,她看到广场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姜如雯换上干净的背包,正打算离去,这时俞和洋颇有风度地上前打招呼,而两人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说了什么,俞和洋的神情有些期待,而姜如雯的神情却有些犹疑,拿不定主意似的。
      不料,这时言璇竟返身回来拿剧本,大概是听到他们的谈话后,对姜如雯劈头盖脸的骂了起来,可姜如雯并非善类,跟她据理力争,态度算是谦和与狡黠,让周围人站在她这一边,可言璇不管不顾,在众目睽睽之下连扇了姜如雯两巴掌,俞和洋横在她们两人中间,言语上是护着姜如雯的。
      随着周围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并且出现几个拍照的路人,言璇的态度才没有那么不可一世,拿过剧本,便灰溜溜地捂着脸跑开了。
      而俞和洋很有礼貌的邀请姜如雯,而她是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这场戏看的也差不多了,谭霄起身,此刻也到了暮色苍茫时分,都市上空盘旋着一圈圈鸽子,但那些鸽子仅是围着一栋高楼在转,很明显是家养的,这些鸽子圈养得久了,即使给它们自由,也不敢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她收回视线,径直下楼去,此刻她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得做,是的,该行动了。
      “飞天白鹭”是晥城为数不多的高级娱乐性会所,坐落于市中心繁华地段,临着红星湖旁,风景如画,雪天的红星湖波澜壮阔,分列两旁的枫树如一手遮天那般,上空留下一片火红,湖水泛着清漪,前来这里消费的客人多半非富即贵,这里单单点杯饮品或是吃份果品,就得上千不等,会所里分多个俱乐部以及包厢,专为有钱人到此处尽兴消遣。
      这里自带一种高级的氛围感,每个客人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谈天说地,大都是事业上的春风得意,也有陪酒的女招待员,但举止并非轻浮之人,每一处都是赏心悦目的画面,挑不出什么刺来。
      调酒师在吧台前不紧不慢地调着酒,只见摇酒器在他手间如一只花蝴蝶那般翩翩起舞,有时单手,有时双手,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听得“咚咚”作响,很快吸引了一个又一个附庸风雅的顾客。
      “来杯蓝天原味伏特加。”
      “来杯美雅士。”
      “好的,等下。”
      那名调酒师头也没抬,对每个人都如此恰如其分的礼貌回应着,其中有几个外国人正坐在吧台边聊天,场面一度火热。
      谭霄静静地坐在居中的那张皮沙发上,点了一杯普通的热饮料,默然注意着那个调酒师手里的动作。
      在淡柔的灯光下,玻璃桌的亮光与流淌在耳边的歌声相映成趣,她身上的穿戴虽比不得奢华,可贴着她的身上也有一种别样的气质,来来往往的客人均对她投去惊艳的目光,当然不乏有些想上前搭讪的人,但在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下纷纷望而止步。
      她在心中时时刻刻读着时间,一秒,一分,一小时,等过了整整三个小时,那名调酒师才卸下身上的“装备”,到后台换了身休闲的衣服后出来。
      “真有耐心,竟然等了三个小时。”
      对方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面前还剩一半的饮品,说道:“说吧,找我还有什么事?”
      谭霄搭着纤细的腿,抱着双臂,并不直接讲明来意,而是颇为调侃着说道:“看来身为调酒师,你还蛮会调情的。”
      “在调酒师的行业有句话,叫‘好的调酒师既会调酒,又会调情’,当然,可能在你看来我刚才的行为是显得轻浮了,有时候关系亲密的男女未必是情侣。”对方不在意的一笑,过后正色问道,“说吧,要我做什么?”
      “可以行动了。”谭霄眉眼凌厉,在暗哑的灯光下,眉眼仿佛被蒙上一层阴郁,一种杀伐决断时隐时现。
      “我得知道她的行程。”对方点了支烟,侧过颈时,脖子上的“月牙”刺青尤为醒目。
      “南区豪华的酒店,蝶青大酒店,19楼,至于如何做,我想你自有良策。”她瞅了对方一眼,“姜如雯能不能翻身,全在你了,俞和洋现在已经对她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即便这支广告代言并不会让她立刻大火,好歹也会打开知名度,而且,你知不知道俞和洋的背景?晥城所有的影视公司的投资有他家一份,如果姜如雯能得他的青睐,你说是不是可以扶摇直上?”
      贺炳弹了弹烟灰,“我明白,明天我能给出一个交代。”
      “好。”她的唇角溢出一抹流光的微笑,朝着吧台另一位调酒师喊道:“来杯雪利酒。”
      贺炳闻言一愣,意识到什么后,黯然垂着头,“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谭霄没有回话,等贺炳离开,她将那杯饮料饮尽,酒上来后,就看到二楼其中一个包厢,有个穿着略微暴露的陪酒女在一堆人里难为情的站着。
      满包房里装饰着气球,液晶电视里是点歌栏,桌子上摆着水果拼盘,灯光错乱时,正是男女狂欢夜。
      “黎总好,大伙都等着呢。”
      前来问候的是个脖子上挂着金链,剃着光头的大汉,他怀里正搂着一个穿着白色公主裙的女人,五颜六色的灯光下,那张脸极其雪白。
      此黎总并非是黎倩,而是黎倩的爸爸——黎友坤,谭霄记得在电视见过这个人,是全国排得上名号的投资商,不过有小道消息称黎友坤有进入政界的打算,至于真实度依然无可考证。
      只见黎友坤的目光穿梭在那女人与那大汉脸上,有些耐人寻味,“金老弟啊,这位又是?”
      “这个啊,就是我上回跟你讲过的绫子,去年从家乡到这边来的,上个月刚刚来这上班,不过一直是陪酒。”
      那个大汉话里的深意溢于言表,黎友坤自然懂,脸上的皱褶更深了几分,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喜气洋洋,“唉呀,金老弟说的哪门子话,这好意我实在难以接受。”
      “绫子,去点首歌,为黎总唱一首。”金大汉朝那个化着浓妆的女人示意了一眼。
      “香烟爱上火柴,
      就注定被伤害,
      老鼠爱上猫咪,
      就注定被淘汰,
      我爱上了你,
      就注定离不开,
      不要轻易说爱,
      许下的承诺,
      欠下的债,
      如果你是我眼中的一滴泪,
      那我永远都不会哭,
      因为我怕失去你……”
      那个叫绫子的女人唱得极其投入,歌声清甜不乏忧伤,在炫目灯光下,她那张雪白的脸上有滴泪,嘴唇上淡淡的樱花色唇膏透着亮,似是在叙说一个被情所伤的女人。
      一曲完毕,黎友坤带头鼓掌,连连称赞道,“好,好,想不到绫子小姐不仅歌美,人也更美。”
      绫子顿时羞红了脸,在那群枯蜡一样的脸色里,她显得是如水蜜桃般诱人,黎友坤脸上的皱褶几乎要陷进肉里,无法抚平。
      这时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十多瓶香槟酒。
      “来来来,酒来了,我们划拳,看谁输得多就罚酒。”
      金大汉挺能调节气氛的,哄着一堆人聚在桌前。
      “宝一对,一心敬,哥两好,三三元,四季财,五魁首……”
      “绫子,你输了,喝了这杯,等下还有三杯……”
      包间乱哄哄的一片,绫子在那群大男人堆里,被不停地劝酒,她不能有所拒绝,毕竟是为了生存,反正自从跟着那个人来到这个城市,两人渐行渐远时,她对谁都能抱以微笑,即使她面前是个烂醉如泥的人。
      那边的狂欢衬得她这边越明显的冷清,一个人的宿醉,不免有些孤独。所谓悲痛,就像是这杯酒,不喝难以释怀,无法缓解心中的伤痛,喝多了难免会沉溺其中,顾影自怜,等到宿醉一场后,不离不弃的终究是自己的影子。
      是的,喝完酒,依然得陪着自己的影子启程。
      谭霄掏出手帕揩揩嘴角,接着便起身去付账了。
      等过了今晚,明天便会是一场好戏。她笑得像只小狐狸那般狡狯。
      果然第二天清晨,言璇消失的新闻传报波及整个晥城 ,行人都对着手机咋舌不已,难以置信手机上的热搜竟然会是真的。
      “据晥城最新消息,一线女星言璇昨晚被一神秘人带走,至今不知去向,她的经纪人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无一例外的是无法接通,到底那个神秘人是谁?是否得知言璇的下落?警方目前还在调查……”
      言璇作为一线大明星,名气可想而知有多大,她这一出事,瞬间在晥城卷起一场轩然大波。
      “诶,这是真的吗?言璇这个大明星竟然就这样被带走,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谁知道,说不定是得罪了什么人,并且这趟水怎么扯得清。”
      “说起言璇得罪的人,有一出是扯上命案了的,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过?”
      “什么命案?”有些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问。
      “就是当年跟她同期出道的一个偶像凡咏晴,两人是一个公司的,原本在那场打歌会上,凡咏晴是公认坐稳了冠军的,谁知言璇暗箱操作,让公司高层把冠军奖颁给她……凡咏晴的实力可比她强太多,言璇的现场歌舞太拉挎,声音是飘的,动作也没什么力量,就是会卖萌而已,之后就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凡咏晴的消息了,再后来就是关于凡咏晴自杀的事,据说是言璇抢了她男朋友,曾经有人拍到凡的男朋友对她家暴导致抑郁的,这个视频在网上也有,你们可以去找……”
      “天啊,没想到言璇真是这样的人,我昨天还看到她打压后辈来着,真不明白那些粉丝怎么就那么无脑……”
      “谁知道……”
      谭霄看着手机上显示的热搜新闻及评论,嘴角轻不可闻地扬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开始整理着各项报告分析,那边黎倩不耐烦的声音频频震于各个楼层间,又是开会的一天。
      “谭霄,我们快点过去吧,黎总今天心情不太好。”
      刑佳月早餐还没吃完,胡乱收着文件,叫了叫她。
      谭霄不慌不忙地取了几份数据分析报告单,跟着刑佳月一起前往行政办公大楼去。
      黎倩早已在会议室等着了,其他各部门的主管总监早已待命,今天已放晴,窗外是一片雪后初霁的风光,雪已经停了,玻璃窗上结着一朵朵冰晶花。
      “关于这次广告代言的事,你们都有什么想说的?”黎倩站在投影仪前,像是做最后的决定。
      所有人都沉默了,显然对昨晚言璇莫名失踪一事多少有些忌讳。
      “黎总,我认为眼下只能换个明星代言,不然广告无法交稿,对我们的损失会更大。”
      袁总监果断起身,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堂而皇之讲出来。
      其他人都夹着复杂的目光看着她,其中杨总监就不太同意她的看法,“言璇是我们品牌独家代言人,曾经也未我们带来不少的利益过,如今她出事我们换代言人,是否太过无情?”
      “杨总监忘了,商业只讲利益,不讲人情吗?”袁蒴寻着时机开怼。
      黎倩阻止他们继续吵起来,“都别吵,我也是这么考虑的,眼下再想想,该怎么解决这代言的事,或者说谁能给我们品牌带来最大利益?”
      “娱乐圈那几名大腕目前不是档期不够,就是去国外出席晚会,能接我们这代言的怕是寥寥无几……”
      所有人在不断讨论着,却都没个定论,办公室里嗡嗡嗡的声音交错在一起,让人听得更想昏昏欲睡。
      “我有个人选。”
      这时门口进来一个修长的身影,他穿着剪裁得当的西服,领结系得一丝不苟,神情自得且自信。
      “这次的广告营销策划,我刚刚给广告公司那边交涉了,就是这次用新面孔来为我们产品打造一个全新的品牌,让客户认识一个不一样的星河。”
      俞和洋的笑容如沐春风,却令黎倩隐隐产生了一丝不安,“你打算怎么计划?”
      “是这样。”俞和洋转身停顿了一下,却没有看黎倩,“关于彩妆我们要给顾客传递的是健康养颜这一理念,可以用初恋这样一个文案来做这支广告,而这次的代言,我打算用另一个明星。”
      “能保证我们的利益提升吗?”黎倩依旧不放心。
      “如果墨守成规,那就是故步自封,这次我们就以一种与往日不同的营销风格来进行宣传,这样吧,我可以再选我们公司内部的两名员工也一起去拍这个广告。”
      俞和洋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立即沸腾起来,不敢相信俞总会让他们露脸。
      谭霄无可争议,在座位上悠然转着笔,嘴角翘起一抹哂笑,果然,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这次广告代言由谭霄跟楚博士出场配合,楚博士是这彩妆护肤品类的研究专家,他若能代言,绝对具有一定的权威性,而这次真正的代言人主角是姜如雯。”
      全场静默三分钟,其他人对俞和洋最后说的那个名字,感觉陌生得很。
      “这个名字并没有听过。”黎倩皱着眉,“你确定能给我们品牌带来足够的效益?”
      “你放心,这次营销广告追求的就是创新。”俞和洋安抚道。
      黎倩虽不太赞成,却也无计可施,“行吧,我暂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可选,总之两天后必须得交稿。”
      谭霄停下转笔,这时黎倩宣布散会,她正准备收东西离开,却看到刑佳月这姑娘竟睡着了,偌大的会议室传出她匀称的鼾声,虽然这时会议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但这鼾声在空荡的会议室里显得尤为突兀。
      “喂,佳月,别睡了。”谭霄拍拍她,怕这么冷的天,感冒了可不好。
      刑佳月睡眼惺忪,揉了揉红通通的眼睛,慢腾腾地从桌上爬起来,“啊,散会了吗?”
      “对啊,你昨晚没睡吗?”谭霄记得这几天不比之前那样忙。
      “昨晚聊天聊得太晚,我忘了几点睡的,其实我平常不怎么熬夜,但是最近他问了好多问题,比如我在这家公司是做什么的,我们黎总人怎么样……”
      听着刑佳月没完没了地讲了这么多,谭霄只觉得这姑娘要陷入到一种不可自拔的疯狂里,只是自己无法对她说太多关于郑中宇的事,毕竟当时她主动要郑中宇的名片也存在她自己的目的,而这个目的是不能告诉任何人的。
      谭霄微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该争取还是要主动争取,不是不能恋爱,只要不过分迷恋,不为了他过分妥协,并不是不可。”
      “对,所以啊,不要克制爱,更不能逃避爱。”刑佳月搬出一套爱情理论出来,“既然大家都是孤独的,何不一起聊聊天,也很快乐啊。”
      她对这个观点无可非议,爱这种东西,多少是用来排解寂寞的,更何况她的心充斥着恨,寂寞只会加重她的恨意。
      下午结束一天的工作任务后,黎倩莫名其妙地让她过去,像是有事找她商谈。
      谭霄眼眸里划过一丝嘲讽,这个时候能有什么事,只怕还是今早俞和洋对于广告代言的态度。
      她一进办公室,黎倩正坐在办公室悠悠然地喝着咖啡,她敏锐地嗅到空气里淌着一丝危险的味道,这架势看来并非是找她谈正事的,果然在她关门的一刻,黎倩迅速起身将杯里的热咖啡泼在她脸上,接着又一巴掌扇上来,笑容冰刺,“真有手段,我还被你这副人畜无害的脸给骗了,想不到短短几天,你就把俞和洋的心给勾走了。”
      谭霄心里的讽刺更深,原来黎倩也不是百分百放心俞和洋的,劝自己母亲大度的时候,倒也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不愧是自私。
      “黎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谭霄傲然站立不动,任头发间的咖啡横流,“我跟俞总清清白白的,至于你说的勾引,我实在难以理解。”
      “还还装啊。”黎倩挨近她,勾着她的下巴,脸庞扭曲起来,“广告代言,俞和洋怎么会想到让你去,而且在广告公司那边,你们不是没接触吧?我一天没看着他,你就以为能把他从我手里抢走?”
      “我想你误会了,黎总,俞总跟我们谈的大都是工作上的事,私下更没真正接触过,如果你不信,柯组长和佳月跟我是一起的,真相到底是怎么样你可以问她们。”谭霄不卑不亢,转而抽出手巾擦擦脸庞上的咖啡液,“黎总是否忘了,广告代言除了我,还有楚博士跟另一个明星,你若不放心,可以24小时派私家侦探盯着,没必要给我安个莫须有的罪名,到今天为止,我觉得我看错黎总了,原以为黎总是个是非分明的人,却没想到……”
      她作出惋惜与失望的模样,后面的话便没有再说下去,黎倩思前想后,觉得是有几分道理,脸上开始愧疚起来,“那很对不起,我刚才太冲动……”
      但是谭霄看到她的目光并没有丝毫的诚意,隐然里带着些许恶毒,玻璃窗显示门口匆匆一闪而过的几个人影,难怪,这变脸的速度怕是无人能比。
      谭霄作出不与她计较的神色,“没事,黎总不认为我是那样的人就好。”
      “行。”黎倩坐在沙发上,有些疲惫的揉揉太阳穴,“你下班吧,广告拍摄的事好好配合。”
      谭霄出来,不顾门口其他人异样的目光,径直走去洗手间,狠狠地用冷水把头发上的咖啡液冲走,她眼中的阴狠愈来愈重,死咬着牙,这笔账她迟早有一天会让那个女人加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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