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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宫廷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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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从木窗外吹进来,烛光跳动了几下。地樱换上了丝绸睡衣,坐在镜子前由宫女帮她解开发髻,梳理长发。
洪熙和穿着墨绿色的绸子长衫,站在一边。“真是想不到。”她皱着眉说,“皇后把我支开的时候,我知道她一定会做些什么,可我无法违抗她的命令。但怎么也不会想到她让姑娘喝毒茶。还好姑娘没有喝,不然我就无法向大公子交代了。”
“嬷嬷,你相信萧贵妃的话吗?”地樱看着镜中洪熙和的影子。
“萧贵妃与皇后不和,这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洪熙和说道,“虽然萧贵妃想尽一切手段扳倒皇后,但她是骄傲的人,爱自己胜过一切,绝对不会无中生有。”
地樱对身边的宫女们笑了笑说:“你们先下去吧。”
宫女们行了屈膝礼,退了下去。最后一个宫女把门关上了。
地樱转过身,带着认真的表情说道:“嬷嬷,能跟我说说宫里的事吗?”
“姑娘,你要知道,虽然萧贵妃盛气凌人,但这个宫里还是皇后的天下。皇上虽然圣明,但太过仁慈,亦有些孩子气,只要是皇后说的,皇上一定会准。朝中的大臣们,很多都效忠皇后,希望二皇子继承皇位。按理说,皇位传嫡子,这是天经地义的,我家公子也从想过要继承皇位。但皇后一直将我家公子当作二皇子的挡路石,处处为难我家公子。”
“我听萧贵妃说,皇后迫害后宫的妃子,使得她们无法产下皇子。”
“有这种流言。但除了萧贵妃,大家都不会提及。”洪熙和叹了一口气说,“我家公子是在皇上登基之前出世的,那时皇上还为与皇后成亲。自从皇后入宫,产下二皇子后,皇上便再无子嗣。萧贵妃和方婕妤曾怀上龙胎,但都在参加桃花茶会后流产,太医也无法查出原因。最可怜的是如淑妃,她所生的三皇子在即将满月的时候被人掐死在摇篮里。同样是无法查出主谋,皇上便下令处死了照看三皇子的几个宫女。”
“这么看来,很可能是皇后怕后宫产下皇子,威胁到二皇子,所以下这样的毒手。”
“这仅仅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大家也不敢说。”
“那后宫的妃子们也没有怨言吗?”
“萧贵妃的父亲是前任左相,萧家曾掌握很大的权势。但自从萧左相逝世后,渐渐衰败下来。虽然萧贵妃的哥哥是现任的吏部尚书,但已经无法与皇后分庭抗争。如贵妃出身平民,为人低调,自从三皇子死后一直郁郁寡欢,从不多说一句话。周昭仪是皇后的人,什么都听皇后的。方婕妤原本是皇后身边的丫头,怀上龙胎后才被册封为婕妤,但没过几天便流产了。她身份低贱,为人肤浅,宫里的人都不喜欢她。”
地樱点了点头,心里盘算着,眼睛像猫一样眯起来。
柳府离皇宫约半个时辰的路程。一路上,皇靖威很少说话。柳黛烟柔柔地说着自己最近所读的书。皇靖威对书籍没有任何兴趣,柳黛烟所读的书,他一本都没有读过。身为皇子,父皇和母后对他的要求很高,每日都有功课要做。但师傅所教的,只是一些圣贤之道,以及历史事迹,并不是文学。皇靖威对文学一点兴趣都没有,他觉得自己遗传了父亲好武的性格。
但柳黛烟的声音细细柔柔的,仿佛美妙的音乐,无聊她讲的内容是什么,皇靖威都觉得很悦耳。他看着柳黛烟的睫毛随着眼睛一眨一眨,不住地颤抖着。她的目光是那么温柔,又带着一丝羞涩和一丝激动。她缺少血色的肌肤,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皇靖威觉得柳黛烟那么娇小,那么精致,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淡雾中,不可触及。
“二皇子,我到家了。”柳黛烟浅浅地笑着说。
“啊?”皇靖威回过神来,“哦……恩……那好。”他先由太监扶着下了马车,然后向柳黛烟伸出手。
柳黛烟的脸更红了,轻轻地把手放在皇靖轩的手心里。少年和少女的手都在颤抖。
“二皇子,到鄙府用餐便饭吧。”柳黛烟低着头柔声柔气地说道。
“不麻烦贵府了。”皇靖轩也低下头,“我得回宫陪父皇母后用晚膳……那……那就告辞了。”说着,没有再看柳黛烟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柳黛烟站在原地,看着宫车渐渐驶远,消失在夜幕中。晚风拂起她的裙摆,她摇摇曳曳地,仿佛要随风而去。
“姑娘。我们进去吧。”柳黛烟的贴身大丫鬟紫依走上前,搀扶着柳黛烟。柳黛烟的另一个贴身丫鬟宝雁跟着她们身后。
柳府的晚饭已经摆下了。柳黛烟由紫依扶着走进饭厅,见父亲柳严凡和母亲顾敏都在等她。她行了礼,说道:“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柳严凡和顾敏在讨论着什么,见柳黛烟进来,便停止了讨论。“你回来了。”顾敏说,“去洗洗手,换身衣服,来吃饭吧。”
“是。”柳黛烟应了一声,离开了饭厅。
“你明天下朝后,去跟皇上说说,把办学的事给批了。”顾敏说起话来语速很快,一副精干的样子。
柳严凡坐在椅子上,舒展着两条腿,慢条斯理地说:“你是知道的,光跟皇上说没有用,得跟皇后说。皇后准了,皇上才会批。”
“难道要我向那个女人低头吗?”顾敏的火气马上上来了,“绝对不可能!今天黛烟进宫去参加那个什么乌烟瘴气的茶会,我就不同意,你非要她去。”
“不去的话,皇后的面子往哪放啊?你自己不去就算了,反正皇后知道你的性子。但黛烟不光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一次次拒绝皇后,以后我在朝廷里怎么混啊。更何况,皇上这么多年来一直把我当朋友,我也不能让皇上丢面子啊。”
“朋友?”顾敏白了柳严凡一眼,“他哪里是把你当朋友?他是把你当奴才!若他把你当朋友,怎么不把办学的事给批下来?”
“父亲,母亲,你们又在为办学的事争吵吗?”柳黛烟换了一身嫩黄色的半旧衫子,扶着饭厅的门,说道,“办女子学校是一件正确的决定,为什么皇上迟迟不批呢?”
华国仍比较落后封闭,只许男子入学学习,而女子则只能待在家中。顾敏是个开放进步的女子,她见到暮国,韶国都开办了女子学校,允许女子学习知识,便提议华国也开办自己的女子学校,并为此奔走。柳严凡也在朝中上了折子,请皇武明批准办学,但皇武明迟迟没有批下来。
顾敏知道,这必定是陆慕蓉在幕后操纵着。他们这一代人年轻时的恩怨,一直延续到今,始终没有停息。
陆慕蓉,你这个狠毒的女人。顾敏在心里骂道。休想让我的女儿嫁给你的儿子。
柳严凡呵呵地笑道:“这些事有点复杂,不过很快就会解决的。来,先吃饭吧。”
丫鬟们依次将菜肴端了上来。柳严凡喝了一口汤,叫道:“妈呀!这汤怎么这么咸啊!”顾敏白了他一眼,骂道:“咸死你,活该!”
柳黛烟看着父亲和母亲,柔柔地笑了起来。
雨下得很大。雨水顺着刘海淌下来,眼睛刺痛,无法睁开。喉管发出干涸的声音,呼吸困难。地樱用手抹去脸上的水,艰难地站立在风雨里。
“你是谁?”地樱看见湖对岸有女子的身影。
她并没有回答地樱。
“你是谁?”地樱喊着,精疲力竭,蹲下身大声哭泣。大雨倾盆落下,黄豆大小的雨滴敲打着地樱的脸。她的哭声被雨水声淹没。
地樱就这样从梦中哭醒。似乎是猛然间从另一个世界里摔进现实世界,她发现自己躺在架子床上。枕头松松软软的,被子有太阳晒过的香味,桃红色的帐子上绣着百花图。地樱擦去眼角的泪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几年来,她一直做着同样的梦,梦里的那个女子,她不知道是谁。都说梦最能揭示人的本性,从潜意识里透露出的真性情。
我到底在等什么?我要的是什么?地樱仰躺着,看着床顶帐子的百花图。各色花朵盛放着,如同一个个美丽的女子张扬着自己的魅力。她就这么跟着皇靖轩来了,没有任何理由的。可是,若不跟皇靖轩来到这里,她又将怎么办呢?只剩她一个人了。重新开始生活吗?去读大学,与男生恋爱,毕业后找份安稳的工作,结婚生子,就这么过一生吗?她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什么。她只想要皇靖轩在身边。她等了四年,终于等来了皇靖轩,结果会是她想要的那种吗?
不能再这么想下去了。地樱紧紧着抿着嘴,起身,撩起帐子下了床。
清晨的阳光透过木窗射了进来,房间里仿佛有淡淡的金色雾气。地樱坐在镶银紫檀桌前,端起茶杯大口地着茶。茶是隔夜的,早已凉了,但她并不在意。
“姑娘,你醒了。”宫女卞赛推门进来。她带着几个小宫女开始替地樱梳洗。
“昨天立在台前的那个宫女是谁?”地樱问道。
“是典若大人。”卞赛一边替地樱梳头一边回答道,“她可是宫廷第一才女。有才有貌,大家都很崇拜她。”
“替我梳她昨天梳的那个发髻吧,我觉得挺好看的。”地樱笑着说。
卞赛便替地樱梳了一个蝉髻。蝉髻薄而透明,插上一颗颗珍珠簪。地樱又从几件裙衫中选了一套淡淡的湖蓝留仙裙。
地樱喝了几口百合杏仁粥,吃了一块黄金膏,有宫女通报说皇靖轩来了。
皇靖轩走进房间的时候,地樱抬起头看着她笑着问:“要不要一起吃早饭?”
“我已经吃过了。”皇靖轩淡淡地说着,坐在一旁的紫檀椅上。他的头发已经绾起,戴着白玉发冠,穿着白色锦袍,绣着麒麟的图案,腰间系着明黄色的腰带,登着青锻银边靴。自从入宫以来,他把地樱交给洪熙和照料,地樱很久未见到他。
紧锁的眉头,深深的眸子,瘦削清瘦的脸,皇靖轩看着地面,没有说一句话。
地樱用手绢擦了擦嘴,说:“我吃好了。现在就出发吗?”
“恩。”皇靖轩开口说道,“父皇马上就要下朝了。我们先去皇后的凤鸣宫。父皇下朝后会先去皇后的宫里,我们可以在那里拜见他们。”说罢,他没看地樱一眼,率自先走了出去。
凤鸣宫是皇后的寝宫。宫殿里的柱子由金粉刷饰,镶嵌着玉制的梅花图案。墙壁上也用珠宝和玉石镶嵌出一幅幅不同的寒梅图。
卞赛告诉地樱,这些都是陆慕蓉入主凤鸣宫后重新装修的。地樱不禁暗暗地在心里想,喜欢梅花的陆慕蓉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皇武明已经到了,正坐在榻上打着哈欠。他刚下朝,还戴着苍龙正珠朝冠,穿着黄缂丝面金龙朝服,镶珠裹金靴。这个华国的国君十八岁时从兄长那里继承了皇位,如今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仍旧没有适应皇帝这个职业。每天清晨的早朝,是他不得不面对的噩梦。要不是有皇后的督促,他很有可能是华国第一个废除早朝制度的皇帝。不过,如果他真的废除早朝制度的话,那些每日早起赶着入朝的大臣们一定会双手赞成的,因为每天一大早赶到宫廷参加早朝可是件苦活。
“哟!儿子和儿媳妇来啦!”皇武明呵呵地笑道。他一张国字脸,饱满的前庭,两道眉毛又黑又浓,一双大眼睛里闪着诙谐的光芒。
地樱没想到华国的皇帝是这样一个有趣的中年男子。皇武明身边坐着陆慕蓉,她贴着梅花花钿,凤眼眼角上翘,嘴唇涂得鲜红。梳着凌云髻,插着梅英采胜簪,胭脂色的烟霞曼罗裙,比起在桃花茶会上的正装,多了几分妩媚。
皇后算得上是绝色美女。地樱以前觉得玲子是世上最妩媚的女子,但陆慕蓉的妩媚中带着成熟的气势,更增添了几分魅力。但这样的皇帝皇后,还真是不般配。地樱心里想着。她和皇靖轩一起行了礼,然后坐在一旁。
典若站在皇后身后。她仍是梳了蝉髻,只是插了一把半月形的玉梳,白色云烟长衫,天蓝色宫锻秀水裙,像是天外飞来的白鹤,散发着高贵的气质。
皇武明爽朗地大笑着,问地樱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地樱一个个回答他,呵呵地笑着。陆慕蓉带着复杂的笑容坐在一边,看着两人说话。皇靖轩一直沉默。
“轩儿啊,你这个媳妇很有趣啊!”皇武明大笑着说。
地樱刚说起中国历史上的皇帝,说到明武宗朱厚照的荒唐事迹,皇武明觉得非常有趣,不停地笑着,精彩处还鼓起掌来。
皇靖轩迟疑了一下,忽然开口说道:“父皇,我想早日与地樱成婚。”
他的话一说出口,在场的人都惊讶地看着他。
皇武明笑道:“看来轩儿很心急啊。哈哈。皇后,你说呢?”他转过头问陆慕蓉。
陆慕蓉看着皇靖轩,心里猜测皇靖轩想用意。
“母后,请你答应孩儿的要求。”皇靖轩目光坚定。
陆慕蓉微微一笑,说道:“好吧。你想把婚期提前到什么时候?”
“七天后。”皇靖轩说道,“另外,我还有一个要求,请父皇母后准许。”
“说吧。”陆慕蓉盯着皇靖轩,心想你还能有什么要求。
“孩儿知道,皇子成婚后要搬出宫。所以,孩儿请父皇母后把大伯父的王府赐给孩儿。”
“不行。”皇武明和陆慕蓉同时说道。
地樱心想,这对夫妻在其他地方不般配,唯独在这个问题上到有共识。
“我打算把青水园的宅子作为你的王府。”陆慕蓉用强硬的语气说,“在这个问题上,没有商量的余地。”
皇靖轩低头不语。气氛顿时冷下来。陆慕蓉满不在乎地端起茶,小口小口地喝着。皇武明看看儿子,又看看妻子,对地樱露出无奈的笑。
地樱正打算说些什么,只听宫人禀报说二皇子到了。
皇靖威走进殿中,地樱看见他,心暖了一下,又顿时沉了下去。皇靖威长得太像少年时期的皇靖轩了。那天在桃花园外,她猜测皇靖威的身份,就是因为他长得像少年皇靖轩。只是皇靖威比少年皇靖轩少了几分天真可爱,多了几分俊美。但皇靖威只是皇靖威,地樱明白,少年皇靖轩再也回不来了。
“地樱,你也在这里啊!”皇靖威向父母行了礼后,很激动地拉着地樱的手说。
“地樱,我们走吧。”皇靖轩把地樱的手从皇靖轩的手中拉出来。
“哎,大哥,不要这么急着走嘛,我们好久都没见了。”皇靖威说道。
皇靖轩没有回答皇靖威,拉着地樱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殿。
地樱回头看了皇靖威一眼,露出甜美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