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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1、第三卷第二十九章【将溃】 野狗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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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狗扑进泥水中,腔子已经空了大半,嘴里却还在不停呜咽。其余两头狗心胆俱寒,舍下同伴没了命一样夺路逃入麦丛。周问鹤心说不能再留后患,看准麦秆倒下的路径,飞身窜到前面,提剑运气一通叱喝。
那野狗早就魂不附体,听声音忽然到了前方,八只脚也由不得自己,扭过身子就朝反方向跑,如此这般,被道人生生从麦田中赶了出来。
失了掩蔽,两只野犬愈加仓皇无状,看着四面雨中麦浪,也不知道人躲在何处,只敢在庙门前空地上团团打转。暴雨之下,那原本荧惑似的两双赤眼如今都没了神采,只仿佛在脸上各自开了一对血洞,通体黑毛也被淋了个透彻,凄惶惶两条落水狗,哪还有往日凶兽的气势。
一声炸雷滚过,接着又是几道白练,把天地映成一片惨青,两只狗伏在地上惊惧欲死,连气也不敢出。青光之中,一条黑影自破庙后面冲天跃起,长剑分水而下,倏然间万鹤齐飞,天地喑哑。
剑光到处,最后两只野犬亦遭身首分离。道人站在狗尸前仗剑四顾,宇宙一片青冥混沌。雨如天倾,仿佛这里乃万世劫数的尽头,众生有情烟消云散,只余洪荒幽厉,悲凉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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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周问鹤回到宅中,已过申时,见丁二一个人木桩般站在前亭檐下,面容似惊似笑。周问鹤上前喊了三声,他却浑然无觉。道人看着书童那样子心里发毛,暗忖莫不是山鬼上了身,又抬手推了推,丁二才醒过来,但眼神还是涣散游移,落不到实处。
“施主可还好?”周问鹤语气里透着迟疑。
丁二木然笑了笑:“太累了,闭眼就是噩梦。”他楞了片刻,又道,“官军里那个秦树墩没了。”
周问鹤一惊:“这么快?”
“本来肿也开始消了,忽然转成恶疽,眨眼间那脚复又大如米斗,什么药都没用,人喊了一阵疼,就走了。”
周问鹤闻言默然不语,想起了字条上的话:第二人足疽病死。
道人浑浑噩噩走回中堂,将雄黄交予唐小怀。见宇文铁车跟张三趾儿正合力把裹了毡子的秦树墩从后门抬出去。这一次豁牙军卒没有讲风凉话,想来他与秦树墩在军中资历最老,自然有些真情谊。
待过了会儿,宇文铁车从后门进来,却不见张三趾儿。道人询问唐小怀,白面军卒回答:“队正怕生疫病,把死去弟兄都放到后面的空厢房中。张三趾儿该是留在那里陪他阿弟了。”
周问鹤回忆初识那日,他们兄弟关系似并未深厚至此。但转念又一想,别人家事自己怎能知晓,又或许,那豁牙的只是比起阿弟,更不想见到其他人。
宇文铁车擦了擦手,把周祖二人叫到中堂后门外。周问鹤凑近了看他模样,比之前道人出门时又憔悴了几分,想来队正已经很久没睡过了。
“出什么事了?”道人问。
两位头领对望一眼,然后宇文铁车回答:“早上出发的队伍中,有一支没回来。”
早上宇文队正共派了四路人马,周问鹤与祖绍分别安置在一路之内,途中各自找机会脱队返回大宅。另两路,一路由宇文铁车带队,找到铜牌后返回,一路则在看到棺材后返回。宇文铁车说有一路未归,应当就是周问鹤或祖绍所在的队伍。
“另一支虽然已经回来了,但一个个垂头丧气。”祖绍皱着眉道,“进门后,又找理由往康氏身上撒气。”
道人心想,欺辱康氏母女,在这里也不算新鲜事,但看两位头领说到此处,似乎都面色凝重,忙问原因。
“你没看到当时他们斥骂女娃的模样。”队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他们已经离崩溃不远了,只是自己还未发现。”
祖绍接口道:“我们不敢刺激他们,怕不能善了,队正让他们去休息,他们却非要睡在厢房,不但占了队正跟我的房子,还把康氏母女从厢房中赶了出来,现在那对母女只能呆在囚车旁了。”
“明天,无论如何都要开拔出发!”宇文铁车咬着牙下了决心,“呆在这个地方,不须多久我们都会困绝而死。”
“那队没回来的弟兄走的是什么方向?贫道带狗出去找找?”周问鹤嘴上如此说,心里却也在嘀咕,这般大雨,狗恐怕也无能为力。
宇文铁车沉吟半晌,才叹了口气:“道长你且先去歇息,待雨势收些再有劳道长……”
他话未说完,忽然又听到堂前传来喧哗声,三人急忙推开中堂后门,只见一众官军武师都拥到了中堂前门外,连原本在厢房中休息的军卒都出来了。三人快步穿过中堂,挤进人群,才看到张三趾儿正淋着雨,坐在堂前空地上唱歌,看那样子,似乎天地间已无他在意之事。
堂中的朱姝也来了兴致,敲着铁笼与他相合而唱。张三趾儿听到勃然大怒,让女囚住口。朱姝乖乖收了声音,脸上却还挂着饶有趣味的笑容。
宇文铁车走出中堂来到张三趾儿面前,两人对视良久,谁都没有说话,但众人仿佛都听到他们声嘶力竭的争执。
这时人群里又传出几声惊叫,周问鹤再回过头,却见宋吉祥背对众人,颤巍巍站起来,伸出两手摸索着蹒跚而行,。
“宋兄弟!”有人喊了一声。狙公回过头,众人才见他脸上正淌着两行血泪。
“他瞎了……”另一个人小声说。
宋吉祥循着声音朝门口走来,嘴里含含糊糊念着:“哥哥,哥哥。”只走了几步,众人便闻到一股腥臭至极的气味,似乎就是从狙公双眼中散出来的。
祖绍看不下去,招呼上三名武师,四人一齐动手,把宋吉祥按回毡子上,那老狙公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在四人手下竟还能挣扎,口里叫着:“哥哥救我。”转眼便把一个武师掀翻在地。
一旁胡大膂似乎受了影响,也半睡半醒地哼哼起来。宇文铁车只能再点两名军卒过去,强压住宋吉祥。
狙公不得脱身,又是一阵胡喊,周问鹤只听清他嚷什么“十一个”,“狗没了”,“都要出来”之类。
那宋吉祥身子本来已虚到极点,强撑着挣扎一番,终于气力耗尽,整个人软在毡子上。军卒武师站起身,各自别过头不看对方一眼,正要去寻自己头领,忽然又听到一声巨响。
众人巡声来瞧,却见大宅正门已经被撞开,两个浑身是血的军卒跌跌撞撞冲进来,倒在天井之中。
“队正,队正!”其中一个伤势较轻的用尽力气喊了一句,“弟兄们,被伏击了!”
宇文铁车三步并两步窜过去,解下身上油衣盖住一名伤员,转头对众人下令:“准备毡子,把他们抬进去!快。”
人群喧哗起来,无论军卒跟江湖人,脸上都写满不安。“这便是丢失的那支队伍?”道人提高嗓音,努力盖过雨声与人声。祖绍点点头:“那支队伍少说有十个人呐,怎么就回来两个?”
盖着油衣的伤兵等不到有人来抬,一只手攥紧宇文铁车,眼中全是悔恨:“弟兄们,都……”
“谁?谁干的?”队正浑身已经湿透,看不出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是姚述吗?”
“不,不是。”伤兵气息越来越弱,似乎已到力竭的关头,“是,是,画中……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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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头在大雨中拼命晃着石舂的肩膀:“我们两个好朋友,他只有一个,我们齐心,能打赢他的对不对,对不对!”
他似完全没发现石舂已经死透,浑身上下青中泛紫,一张脸更是面目全非。锁头视而不见,他来回扳着好友肩膀,仿佛扳着一块门板。
今天早上,山牛拿出火油淋满石舂全身。那霉腐气味冲得两人咳嗽不停,山牛却还是满脸喜色,俨然是胜者,当他最后拿出火镰,正要把石舂点燃时,忽然天降暴雨,瞬间把三人浇了个透心。
山牛跪在地上,许久都没有动弹,似是还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过一盏茶时间,他才暴身而起,“哇哇”怪叫着原地打转,时而朝老天挥拳,时而又朝死人挥拳。
锁头小心翼翼躲到一边,生怕山牛急火攻心失了神智。
可山牛还是没放过他,骂了一阵后,山牛指着锁头:“过来,过来!”
锁头心提到了嗓子眼,战战兢兢挪到山牛面前。
“你说,怎么办?”
锁头也被激起肝火,竟顶撞起来:“我哪知道怎么办?不都是你的主意吗?”
“我的主意?”山牛一把扯住锁头耳朵,疼得对方跪倒在地,“你再说一遍,是我的主意?”他手上的力气愈加愈大,全然不顾锁头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声,“说万般皆可饶,叛徒不可饶,是我的主意?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是我的主意?那些弄他的法子,是我的主意?”
等山牛终于松手时,锁头的耳朵几乎被揪下来,已经成了耷拉在他脸上的一块红肉。
山牛的气已经消了一些,知道再恼怒亦是枉然,两个人只能灰溜溜挤到田垄下,一个小桥洞中避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