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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2、第三卷第三十章【离恨】   桥洞太 ...

  •   桥洞太窄,容一人进出已捉襟见肘。锁头与山牛平日里一个逞凶,一个弄奸,都是有手段的人,落到如今田地百无一法,只能弯腰低头,挤在一处愤愤不平。
      转眼到了中午,雨势没有半点要收的意思。洞中两人相互别过脸,各自看着一片雨幕。看着看着,气竟然也消了大半,想想刚才的争执,似乎也无甚重要。两人正想着如何说句软话把事情揭过去,忽听得雨帘后面喊声震天。
      他们两个这几日来只跟死尸做伴,如今发觉此地还有活人,顿时精神百倍,也顾不得大雨,
      手脚并用地就从桥洞下爬了出来,朝声音方向狂奔而去。
      刚跑出几步,前方喊声骤然变作惨叫,正朝这里靠过来。两人心中发毛,连忙钻入麦田丛中,吊着胆子向外观瞧。
      田垄上跑来了几个陌生男人,全都做官军打扮,只是眼下个个丢盔弃甲,大呼小叫,何来半点行伍气度?片刻间,那些男人已经逃至眼前,不等他们缓一口气,后面又窜出一道身影,抱住个军卒张口就咬。
      山牛与锁头距离被咬军卒不过十步距离,他们看得真切,那擒着军卒的是个瘦削男子,灰皮灰面,双眼深凹,一身新郎装束。那被他咬住的军卒还想挣扎,背着新郎又跑出几步,忽然身子一软扑在泥水里。不等他倒地,身上的新郎已然飘摇而起,仿若一块黑布,又把另一个军卒兜头裹住,速度之快,不啻飞矢。转眼第二名军卒也失了力气,木板一样栽进麦田中。
      倏然间一道电光扫遍天穹,映得地上亮如白昼。那新郎不知何时动的身,白链闪过,他的人已然拦在了全体兵卒前面。几个呼吸后,一个炸雷姗姗来迟,滚过众人头顶,震得麦地兄弟俩头晕脑涨,险些昏厥过去。
      有几个胆大的军卒眼见逃脱无望,抽出横刀便要上前拼命,那新郎也看不出用什么手段,身子鬼魅一般在人群中飘游无定,一双脚竟似不沾地一般。
      山牛与锁头伏在地上,恨不能把头埋紧泥里,他不瞧不清外面的战况,只晓得每一次雷光亮起,外面的军卒就要少一个。等电光闪过四五次之后,外面就只剩下一个佝偻的新郎,立于横七竖八的军卒当中。
      新郎整个人像是忽然站着睡着了,在雨中许久都不曾动弹。锁头与山牛吓得不敢喘气,只定定望着那个怪物,他们也不知自己被发现了没有,仿佛这麦丛全然没了遮蔽,自己已经成了待宰羔羊。
      熬了一炷香时间,新郎终于恢复动作,木木然转头四顾。他转得极慢,极僵,极无生气,仿佛是在转一个磨盘。当他视线转到锁头山牛处时,二人几乎忍不住抽噎起来,所幸这一场风雨,盖过了大部分动静,没让二人露出马脚。
      新郎缓缓俯下身,捧起一个瘫着的兵卒。锁头看不出那兵卒的死活,但瞧见他在新郎手里动也不动一下,想来就算未死,魂也早吓飞了。
      新郎捧着军卒头颅端详片刻,猛然一口咬在兵卒脖颈,兵卒手脚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动静。新郎抛下手中兵卒,又捧起另一人如法炮制,不多时,地上的兵卒就都被他咬了一遍。他这才心满意足,佝偻着身子消失在大雨中。
      两人藏在麦丛里,久久不敢动弹,只觉浑身都冷透了,上下牙“得得”敲个不停。直到又过了一炷香时间,山牛忽然爬起身摸出麦丛,蹑手蹑脚朝那些军卒靠过去。
      “快回来,山牛!山牛!你做什么!”
      任凭锁头唤得如何急迫,山牛却充耳不闻,他像是着了魔一样,黑着脸扫视脚下的死人,最后,他茫然弯腰捡起一把横刀,放在雨中看了又看,脸上忽然浮出笑容。
      锁头手脚还在发软,他勉强支起上半身,愣愣望着持刀的同伴,从远处看,那样子仿佛是在向对方下跪。
      “山牛,你要做什么?”他颤着声问。
      山牛全不理睬,提着刀朝石舂那里走去。风向变了,卷着密匝匝的雨线,万箭齐发也似地朝山牛飞过来。山牛毫不为意,顶着风雨快步向前,一把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
      不多时,山牛已在石舂面前站定,他看看死尸,又看看手中明晃晃的利器,禁不住喜上眉梢,在狂风暴雨中大笑着手舞足蹈起来:“我这就把你四分八段!看你还能不能害我!”
      锁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忽然整个人陷入了想象里。他想象飞身上前,一把夺下了凶徒的武器,救出好友。那该是多么畅快的一件事,他多希望那是真的。但现实里,他却只是站在一旁发抖,一个字也不敢说,生怕那刀落在自己头上。
      山牛似是存心逗弄锁头,又拿着刀在他面前胡乱耍弄了一番。他本是个孩子,不习兵刃,这刀如何拿得稳当?只一个失手,刀便落到了田埂下的桥洞里。
      眼见自己丢了丑,若换作平常,山牛肯定要找别人撒气,但如今他心中酣畅,如饮醪醴,也不去为难锁头,只是尴尬地笑了笑,便爬下田垄,去拾那横刀。
      待他拿回刀,正在往上爬时,锁头瞅准时机,搬起一块石头,对着山牛刚冒出来的脑袋砸了下去。
      这一下可不要紧,直把山牛给砸懵了。他哼哼两声,人便跌落回去。锁头也没想到真能得手,当下也顾不了其它,抓起石舂两条腿,拖着便钻进了麦田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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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宅内,张三趾儿扶着墙笑得前仰后合:“妙极,妙极,一个姚述已经要了爷爷们的命了,还来一个当新郎的,真个好热闹!”
      “闭嘴!”宇文铁车暴喝一声,他虽是怒极,也还在尽力克制,不愿与老战友撕破脸,只盼着用旧时人望把众人的不满都压下去。
      但这一次,张三趾儿终于没有退让,反而像是疯狗一样,冲到了队正面前:“你还要我们闭嘴到何时?闭嘴有用吗?”
      宇文铁车整个人呆住了,在那一刻,周问鹤从这老兵眼里看到了惊慌失措,队中总算意识到,自己在手下心中的人望,已然耗尽了。
      这时其余兵卒也三三两两围了过来,他们脸上表情各不相同,或者冷笑,或者恼怒,但大部分人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若不是你非要带上那对母女,我们早就出去了。这事你让我闭嘴,同袍手足就忘了?”
      宇文铁车脸上阵红阵白,眼中既有愤懑亦有委屈,自前日夜里正寝门口的短暂对峙以来,周问鹤是第二次看到他这种眼神。
      康氏搂着喜娥,蜷在囚车后面瑟瑟发抖,如今她只恨不能钻进那精钢的笼子里,仿佛下一刻,千万把刀就要落在她头上。
      眼看无人替宇文铁车解围,祖绍纵然晓得自己一个外人轮不上说话,也只能硬着头皮拦在对阵身前:“张壮士,你说得太过了……”
      一见祖教师,张三趾儿愈加怒不可遏:“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浑水里,野狗一样的人!倒来管教我了?若是当日我们兄弟自行押解,哪有这许多枝节?你们一个个,膏药一样贴上来,我们走也不得法,留也不得计,总是活活被你们累死了!”
      这番说辞在龙吒城武师耳中,自然句句诛心,但从洛汭府那边看来,却全是真话。军卒们闻言面面相觑,好几个人脸上竟浮出赞许之色。
      “你说的是!说得是!”丁二再也按捺不住,粗着脖子站到张三趾儿面前,“是我们呆傻,我们轻贱,放着城中好日子不过,万事不图,偏要帮你们来淌这刀山!”
      “行了你也少说一句。”唐小怀慌忙要拉住丁二,却被黑脸书童甩开,丁二在张三趾儿面前举起双手:“你要觉得爷们对不起你,来呀,把爷们也扔进囚车里!”
      他这番言行,引得军卒纷纷侧目,须知他们行伍中人最讲纪律,尤其看不惯丁二此刻这种混赖的江湖做派。本来还有些军卒敬重祖绍为人,对龙吒城尚存三分礼让之心,如今却是半点都不剩了。
      张三趾儿与丁二越吵越越凶,眼看着全没了好言语,接下来便是要冲着火并去。忽然唐小怀大喊了一声:“胡大膂!”
      众人转过头,但见胡大膂不知何时醒了,正晃晃悠悠站在前亭下,往日里那压不跨的好汉子,此刻哪还有半点人形,他面色铁青,头发蓬乱,像副骨架在大雨中摇个不停。这一刻,所有人都没了主意,只是愣愣看着,仿佛看见个死人站起来一般。
      “胡大膂!”宇文铁车也喊了一句。骨瘦如柴的军卒没有回答,睁大的眼中全无神采,似是断了五感六识,只一具躯壳还站着。
      忽然,那躯壳缓缓抬起了右手,直指祖绍。祖教师吓了一跳,也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这个半死的小卒。还未等他发问,胡大膂已然自己开口:“我看见……看见。”
      “看见什么?”张三趾儿问。
      胡大膂眼睛转也不转,活像在脸上嵌了两块黑炭,他过了半晌,才瓮声瓮气地吐出一句话“我看见……我看见,他跟那道士,背着我们,和喜娥那个菩萨朋友……见面了。”
      说罢,胡大膂便直挺挺倒在了雨中,全无动弹。
      第三人,赤白痢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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