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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8、第三卷第二十六章【见棺】 队正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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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正在雨中长出了一口气,又抹了把脸上的水,才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回垄上。如今再看他身段,已比早先下去时松活了许多。
上得垄来,队正又着令左右合起寿盖,待雨停后再回来帮苦主入土。等一切摆布停当,他便领着一众人回那大宅去了。
此刻田里只剩下了这一口金丝寿材,横在暴雨中,那些官军念着早些回宅,仓促间只是胡乱掩上了寿盖,看不见处还留了好阔一条间隙,那雨水落到棺上,便汇作几缕细流,沿着空隙流进去了,仿佛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活物,正在小口啜饮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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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人回到大宅时,唐小怀跟宋吉祥也刚好从香室回来。白面军卒回报说墙上人物已临摹得七七八八,下午再去收个尾便可。
此时一名军卒正与留在宅内的同袍讲述开棺过程,三句两句便把宋吉祥的耳朵勾了过去。
“那棺材描着金丝红线,确有些气派,不似乡野俗物。棺材里面,还躺着许多明器。”
“哦。”听众们纷纷应和。
“想不到这田舍人家,明器用得却颇扎眼哩,有高足银杯,螺钿铜镜,还有许多从西域来的银币……”
狙公立在一旁不动声色,已然把军卒的话收入耳中,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宇文铁车坐回堂中,发现康氏母女不在,有军卒回报说已经送了些饮食过去,他才放下心,又问了两个伤员病情,得知二人都昏睡了一个早晨,甚为安稳。只是出发寻雄黄的兵卒一直没能回来,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到了。
宇文铁车点点头,又叫身边的兵卒取来一块护心镜大小的铜牌,递给祖绍道:“我半路折回,便是为了这个。组先生你瞧瞧,上面铸的可是吐火罗文?”
祖绍接过来,顿时神色一变:“确是吐火罗文,这牌子是从何处得来。”
“落在麦田中,周围也不见其它类似物件。”
祖绍闻言,又把手中牌子翻来覆去看了个仔细:“这牌子,似是挂在傩车上的。傩车原出敦煌,本是汉家驱瘟跳鬼所用,后来又糅入西域诸般祈神仪轨。乃是以人力拉车,载着傩人于城外戈壁上行进舞蹈,告慰天地。若是讲究些,须走上一夜,把灾鬼驱进沙漠深处才好。”
他又看了看铜牌道,“只是寻常铜牌只有半掌大小,这么大的一块,恐怕那傩车一定也大得出奇。”
他又翻到铜牌背面,那里也镌刻了几行吐火罗文。
“先生认得这些吗?”队正问。
祖绍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皱起眉头道:“这上面所书,大意是通的,但派词用句,既浅且白,全无韵味,像是个初学者写下的。”
“那先生能看懂吗?”
祖绍点点头:“不难。”说罢,他就将铜牌内容一字一句地译了出来:
武德年间,洛中疫病大行,百姓辗转九死,苦不堪言。
幸得明教“妙声王”布道路过此地,以羊肠蜜水之方活人无数,并施雷霆神咒,将两名疫鬼张元季与史文业逐入麦田当中。村民们感其恩德,纷纷皈依摩尼。外人不明真相,对我明尊多有误解,我等须谨遵“妙声王”教导,放下仇恨偏见,不与外人争辩。
后面,是一串以汉字写就的治愈者名单,洋洋洒洒不下五十人。祖绍粗略扫了一遍,忽然惊叫道:“何担粪,周摩诃,赵丑奴,这三个不是墙上人的名字吗?”
宇文铁车闻言喃喃道:“原来,墙上那些都是武德年间的人了……”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但随即便想到墙上那些红衣画像,眼神复又恐惧起来。他顿了顿道,“可是,这铜牌周围并不见什么傩车。”说罢,队正像是回想起方才棺中苦主,依然心有余悸,又补了一句,“万幸不是红色。”
周问鹤听到两位头领的谈话,又回忆起沮渠和绝笔内容,脑中忽然勾勒出一幅画面:一辆无人驾驭,无马牵拉的大车在鬼火莹莹的麦田中永无休止地游弋自行,车上空空如也,却总能听见祈祷唱诵之声。
宇文铁车安排兵卒原地休整,便带着周祖二人回到自己厢房,问他们菩萨哥哥可有着落,祖绍便把遇见知了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宇文铁车听到那知了名字,眉头锁得愈发紧了:“这对师徒我也晓得,那‘壁上公子’行事刁怪,心底所想更是鬼神难测。扯上这对师徒,只怕是祸非福啊。”
又说起知了口中,此地诸般古怪,队正道:“能扰乱方向的妖术,末将也听到过。每当行军在外失了方向,总有新兵说是妖人作祟。我们行伍中也备了些对付手段,一旦碰上便如法炮制,往后三走两走也走得出来。若拦住我们的便是这种东西,要破也不难,待雨停了,只顾往前走便是,真正需要提防的,还是姚述。”
等一切谋划停当,周问鹤重回到中堂里。刚进门便觉一双视线直愣愣戳在自己身上,转头望去,却是秦树墩。老秦像是全然醒了,却不声响,好似块木头,只把一对眼睛盯死了道人。周问鹤被他盯得发毛,想要上前询问,却又怕对方无力回答。
正在踌躇间,他背上让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却是唐小怀。今天早些周问鹤还怀疑山鬼附了唐小怀的身,此刻看来,白面军卒言语如常,反倒是秦树墩可疑了起来。
“道长,你看到龙吒城那狙公了吗?”
周问鹤摇摇头,唐小怀随即面露愠色:“本来说好上来歇一歇,便下去把画临完的,怎的一眨眼工夫人也不见,猴也不见了。”白面军卒顿了顿,又问道人,“刚才队正说‘万幸不是红色’是什么意思?”周问鹤便把红线寿材的事讲了一遍,唐小怀自己也被噩梦所苦,听说棺中人所穿是灰衣,立刻大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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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过正午,雨势半点也不见收小。宋吉祥从别人处套出了路,一口气跑到红线寿材前。他走得心急,蓑衣未曾扎紧,此刻已经全然是个水人了。
哥哥从他怀中钻出,纵身跳上田垄,吱吱喳喳地比划起来,似是催促狙公快些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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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怀左等右等不见宋吉祥,心说罢了罢了,等他还不如我自己早些动笔。想到此处,他便挎上文匣绢轴往宅后走去。待进了地下香室,他将文匣放下,取出笔墨调匀,将绢轴打开铺在祭桌上,提笔上前仔细端详那最后一个红衣人的模样。
不知为什么,刚才听了道人所言,白面军卒便开始心惊肉跳,脑中总有个灰衣的影子阴魂不散,笔也不太握得住了。
任青獭跪在地上,垂头弓身,秽物从他口角一直挂到地上。只是嘴里虽然翻呕不停,那双弯弯的眉眼却像是盯着画外人在笑,仿佛正嘲弄观画之人:“你还看不穿吗?”
唐小怀心脏忽然狂跳起来,他撇下笔墨,一步步走到画前,几乎把脸贴到了画上。墙上的红衣人让他心胆俱寒,但恐惧之中,还夹杂着一股好奇,似乎有什么极可怕,又极意外的真相,就藏在这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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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吉祥把棺盖推到一旁,却见不到尸身明器,里面早已积了满满一棺的雨水,天暗水浑,也看不清下面动静。狙公急不可耐,当即伸手探入水中,里里外外一阵摸索。田垄上的“哥哥”已经淋得看不出猴形,它还在嫌狙公动作太慢,在大雨里冲着宋吉祥尖叫连连。
宋吉祥心里烦躁,却也不敢忤逆“哥哥”,他右手在水面下游弋,左手一把一把地抹去脸上雨水。忽然,狙公眼睛一亮,抬手出水,手上抓着一件器物,正发着幽幽黄光。却是一个金颌托。
狙公忙将颌托送到“哥哥”眼前:“你老人家看看,这是真的吗?”
猢狲面露贪婪之相,接过明器又看又咬,一番动作后,它叫声变得兴奋起来,高举颌托雀跃不已。
“真的?真的?”宋吉祥看着“哥哥”喜不自胜,慌忙又跪在棺材旁,伸手下捞。
须臾间,又捞出一枚西域银币,但“哥哥”嫌它物贱,面露怒容,吱吱喳喳地像是在数落狙公。
宋吉祥只好回去再找,结果这次捞了半晌,只到手几块烂布。“哥哥”气急败坏,跳到宋吉祥肩头,颌托雨点一样朝他砸过去。宋吉祥慌忙抬手乱挡,他本就急火攻心,如今终于动了真怒,一把将猢狲甩回到田埂上:“别打了!别再打我了!”
这一声倒把“哥哥”吓住了,看狙公的眼神,像是要拿他“哥哥”摁溺在棺里。
雨中一人一猴对视良久,“哥哥”最后色厉内荏地叫了一声,宋吉祥知道猢狲心中已生惶恐,此刻杀它也不在话下,但杀了之后,自己又当何去何从?思来想去,狙公还是乖乖回到寿材旁捞了起来。
“哥哥”蹲在田埂上望着狙公,很难想象一只猢狲的眼神竟能如此复杂,有恐惧,有震怒,有嫌恶,有依赖,仿佛一个一事无成的老人,看着他同样不成器,却相依为命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