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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5、第三卷第二十五章【普通死者】 周问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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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鹤进得亭中仔细端详,发现那确是个极俊美的少年。眉目温润,眼中带笑,举止亦是端正大气。莫说那女娃,就是道人自己看了,心里也想与他亲近。
“这是我菩萨哥哥。”喜娥一脸自豪向两人介绍。少年在她身边笑着叉手一礼:“终南周道长,龙吒城祖先生,两位英雄请了。小子知了,家师乃荆楚许临风,江湖人称‘壁上公子’。”
周问鹤听他自报家门,心中不由一愣,暗忖道:“前日我在王屋山上,也是见过这人画影的。但算一算日子,王屋山上那知了少说也该五十朝上了,瞧眼前这娃娃,最多也就十四,年岁怎会差上那么多?”
祖绍冷笑一声:“原来是许公子门生,令师也在此处吗?”
“家师年前入蜀,如今小子也不知他老人家身在何处。小子奉师命走访洛中,在此地结识了喜娥姑娘。本打算着要从当地人手中救出她们母女,但事有凑巧,你们的宇文队正先我着鞭,回头,请两位务必替小子向他道谢。”
“既已如此,少侠为何还一路跟着我们。”祖绍问。
“小子私心惴惴,还有些放不下喜娥。这姑娘身染瘛痫,若不及时医治,恐成重患。”
“这些日子喜娥安好,便是你在一直送药?”道人问。
知了笑笑,算作承认:“喜娥虽抱顽疾,气血却充盈,这几日调养下来,已然好了大半。”他轻抚女娃头顶,“我给你的药以后须记得吃,待出了这里,叫你母亲按方抓取。长此以往,便无大碍。”
周问鹤听知了说“出了这里”,心想此人对这尸陀林必有了解,当下也顾不得自矜年长,急忙问:“我们一干人等在此地转了两天也寻不到出路,少侠你可知如何出了这里?”
知了却岔开话题,思忖片刻后缓缓道:“这麦田便是个凶煞愁苦的所在,昔日太宗朝,三府军卒血洗此地,当地人从此便与官军结下深仇。这些人表面上弃了摩尼外道,背地里,却还在修习那西域邪术……”
“……家师曾提及,太宗时,本地村落花巨资打通关节,暗中派了几个村民远赴西域求法,妄图要续上明尊传承。那些人从吐火罗回来没多久,当地村民就把十口棺材埋入这片田地中……”
“……他们对外宣称,棺材中的十人是先后染上恶疾暴毙的,但实际上,这十人在死前全都从容安排好了后事。小子也不知那些棺材埋于何处,但听说当地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在夜里挖出其中一二,给它们换个地方落葬……”
说到这里,知了停住口,他秀眉微蹙,像是陷入沉思:“家师不知为何,对这些棺材十分上心。他曾说,麦田中还有第十一口棺材,是后面补进去的。跟前面十口相比,那最后一口棺材异常巨大,恐怕其中之人雄魁无匹,仿如天神。但当地人对这最后一口棺材讳莫如深,私底下亦从不提起,好像十分惧怕它……”
“若当地人私下不曾提起,令师又如何得知?”祖绍问。
那少年幽幽叹了口气:“家师早年曾在缑氏镇中潜伏数年,只为查清那些寿材来历。据他老人家观察,此地所兴的,并非明尊仪统,恐怕是当年村民,把不知什么别的东西从吐火罗带回来了。”
这四人在亭中正说得起劲,却全然没料到几十步外,有人推开了中堂后门。
来人正是胡大膂,他一爬出门便两手撑地“哇哇”吐个不停。此刻他整个人已脱了形状,脸色与黄土无异。
好不容易吐干净些,胡大膂又觉腹痛如绞,慌忙撤下裤子,就在檐下泄了一大滩黄白秽物。待到他把这一肚子污秽全清出去,就只剩幽幽半缕魂儿了。往日托塔抬山的一个人,如今连撑起身子都做不到。须知那天生神力之人,最怕就是吃不得饭,胡大膂活了三十五年,平日里纵使生啖血肉也不在话下,但眼下五脏六腑全都跟他作对,一日来水米未进,便是一点转圜都没有了。如今胡大膂整个人瘫在檐下,死气沉沉的一双眼睛定着看向满庭细密雨毯,似是出了神。
道人忽又想起前日黄符中所写内容,急忙问:“少侠可知‘张元季,史文业二先生’是谁?”
知了吃了一惊:“道长何以知晓这两个名字?”
周问鹤便把几日来从黄纸字迹到张阿绊殒命这一系列过往,挑了些要紧的说与那少年听。知了听完沉吟良久,脸色忽而变得异常严峻:“这两位,是本地流行的瘟仙。相传大业年间,有人见二书生并肩走入麦田,三日后洛中大疫,缑氏镇上十不存一。之后越来越多人信了这两位,他们于僧道外别立一教,据说,到了本朝这二仙渐渐并入明尊一脉,算作客神……”
“……相传这二先生每过几年便要从麦田深处出来一回,每次出来必会点七个人。小子过去只当这说法是空穴来风,亦从未在此地见过有人朝拜张史二仙,想不到,却被你们碰上了。”
道人又问:“那被点中的七个人会如何?”
知了道:“小子也不知,但想来下场不会很好。”
周问鹤闻言暗自思忖:“如今已按纸上所写死了一个,另外两人也不乐观,难不成,还有四个?”
祖绍见两人都在说一些不打紧的,越听心里越着急,终于忍不住插进来问:“少侠,你可知出去的方法?”
知了苦笑着摇了摇头,祖绍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少年见这大人脸上愁云惨雾,颇感有趣,“扑哧”轻笑一声道:“小子最近有些俗务要忙,须离开一些日子,喜娥的药小子已替她备好,道长,我再给你留几副以备不时之需。”
周问鹤听了一愣,道:“少侠要去外面吗?你刚才摇头,我只道这麦田你也出不去……”
知了摆摆手:“那俗务就在田里。”他顿了顿,又道,“两位也无需多虑,待此地诸事了结,小子自有办法领各位出去。”
说罢,他朝两人拱手一揖,不等两人看清,他已如燕子一般飞掠出墙而去。
“好俊的轻功。”周问鹤赞叹一声,心中隐隐吃惊。方才说话时,道人虽觉这少年谈吐不俗,却还是只把他当个小孩,如今见他露了这一手,道人才晓得对方轻功竟远在自己之上。
两人与喜娥还在亭中说着什么,却未发现,雨帘后面有一双眼睛正从远处盯着他们。胡大膂瘫在檐下,脸上毫无血色,木得像个死人,只有那双眼睛,投向雨帘的目光中夹杂着惊恐,怀疑与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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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祖二人把喜娥送去康氏厢房,却见雪狻猊守在檐下,似乎妇人并不许狗儿进房。房内康氏急得像热锅之蚁,看到女儿回来,却也不见多少感激,只是一把抢过喜娥,对两人冷淡地道了声谢,便把两人连同看守的雪狻猊一并逐走。
这可把周问鹤弄得摸不着头脑,祖绍却像是早有所料,他轻叹一声:“看来,如今那康氏只信队正一人了。”
两人一狗回到中堂,胡大膂已然回来睡下了。两人刚坐下,外面又是一阵喧哗,有兵卒喊道:“队正回来了!”
周祖二人对望一眼,那宇文铁车本来说是过了申时再回来,现在天未过午,队正突然带着人出现在大宅门口,两人都明白,这是宇文信不过他们,特地杀了个回马枪。
宇文铁车进到中堂,解下油衣,身前身后还是各湿了一片。他伸手点指一同回转的军卒:“把那个拿出来……”话音未落,忽然门外又跑进一队军卒,一面走还一面七嘴八舌地吵嚷。
后来的官军进了中堂,看见宇文铁车也在里面,顿时喜出望外:“还说着要等队正回来再拿主意,现在可好办哩!”
队正问他们何故早归,一个兵卒回禀道:“我等走至外面田垄下,看到了一口泡了水的寿材。”另一人补充道:“似是大雨冲出来的。”
听说看见寿材,周祖二人不由心下一凌,宇文铁车也隐隐感觉不祥,急忙把油衣重新披上,道:“头前带路。”
一干人等冲出宅院,在瓢泼大雨中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一碗茶时间,果然看见前面田垄下的水洼中横着一口描绘金丝红线的寿材。
棺木在前,宇文铁车忽然停下脚步,两眼定定望着棺外那灼目红线,随即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心里生出了莫大的恐惧,过了几个呼吸,他才对身边军卒下令道:“下去开棺。”
一干军卒都有些犹豫,站在雨里茫然望着队正。宇文铁车不得不重新下了一遍令:“你们聋了吗?下去开棺!”
“有这个必要吗?”一个军卒问。
宇文铁车深吸一口气:“我自有道理。”
如今话已说到此处,便没有转还余地。三个军卒立刻跳下水洼,对着棺盖一阵敲打。他们的身手本来也算矫捷,无奈如今披着蓑衣,又隔了一层雨幕,样子就怪了起来,几乎辨不出人形,仿佛是围着寿材的三只大猿。
片刻后,一名军卒回报:“棺盖开了!里面躺着个中年男子,梳一根朝天辫,面目已不可认,但其余部分尚完好,想来落葬尚不算太久。”
此言一出,众人立刻想到了壁画中的郭憨子。宇文铁车重又将双眼闭上,像是丢了睁眼看的勇气。他又深呼吸了几次,才闭着眼睛一字一顿问:“替我看看,死者穿的,是不是红衣?”
这时周问鹤才明白,队正怕的实是昨晚那个噩梦。也不知那梦究竟骇人到何种地步,竟把堂堂宇文队正吓得失了主张。
过了许久,宇文队正才重新听见军卒的禀报:“回队正,不是红色,是灰色。”
宇文铁车一惊,急忙睁开眼睛,快步来到棺材前,果然里面人穿了一件灰衣,没有半点鲜色,横看竖看,也只是个普通下葬的当地村民,全无可怖之处。
宇文队正如释重负,回头朝周祖二人欣然道:“只是个平常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