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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4、第三卷第二十四章【少年】   三人正 ...

  •   三人正在说话,忽听外面山崩一样隆隆之声不绝于耳。
      周问鹤打开门,却见倾江倒海也似的一堵雨墙挡在门外。头顶上雷震寰霄,仿佛天穹迸炸,无数碎块正从九霄云端直坠下来。
      “好大的雨。”祖绍叹道。一旁宇文铁车默不作声,脸色甚是沮丧。
      “这天气,还要派人出去吗?”道人陪着小心问。队正沉思良久,最后只能苦笑着自我开解:“这雨是坏事,亦是好事,我们寻路难,姚述想找我们,也不易了……”随后他摇着头,从后面取出一副油衣油帽交给两人:“两位用这个,先回中堂吧,再等一碗茶时间,我过去点兵。”
      道人把油衣接过来,放在手里摩挲片刻,心中不由暗叹,官家所用,确比寻常雨具厚实不知多少。两人告完谢,就将油衣举在头顶上,跨出门去。
      乍一钻进雨幕,周祖二人便觉置身湍流当中,密匝匝的雨点将四面八方都填实了,几乎透不出气来,道人稍一张嘴,就被灌进半口水去。头上油衣虽未渗雨,却瞬间沉了一倍有余,如同灌进了许多沙子。至于那护不到的前胸后背,几乎刚踏出门口便湿透了。
      雨水在周问鹤脸上汇成数股涓涓细流,有许多流入眼眶里,把道人的视线糊成一片。道人只能眯眼如缝,透过水幕努力辨认脚下道路。当下虽是早晨,眼前所见却和夜里一般无二,时不时闪电破天而过,仿佛巨人正咆哮着要用一根手指将他俩碾死。
      转头看去,祖绍也已成了一个水人,他为照顾周问鹤,把油衣往道人那里稍稍偏了偏,自己于是多受了不少苦。几乎每走几步,他就要往外吐一口水。
      身后厢房已经离得远了,中堂却似乎永远都到不了。这方院子仿佛自成了一片黑暗天地,里面只有疾风骤雨裹挟着他们两个受难之人。
      好不容易回到堂上,周祖二人除了油衣下的脑袋,已找不到其它半寸干处。两人草草擦拭了一下,才发觉堂上气氛有异。所有人都望着东南一处。周问鹤顺着众人视线望过去,只见张三趾儿正面无表情地用一条毡子把他阿弟卷起来。
      灯火摇曳下,毡中死者已完全脱了人形。原本还算白皙的一张脸如今蜡黄如姜,连双眼都染成了黄色。死尸的口唇苍紫,下唇被咬成老肉,却流不出血来。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跟往日眉目全无相似之处。
      祖绍望着他,忽然张口轻声说:“第一人,疟病死。”
      中堂之上落针可闻,即使往日里最不喜豁牙军士之人,此刻也神情肃穆,面带悲色。张三趾儿把阿弟卷好,放在墙角处,又来到唐小怀面前,掏出一团皱巴巴的桑皮黄纸:“他用不上了。”张三趾儿语气中毫无波澜,似在讲别人家的事。
      唐小怀说了一句节哀,将桑皮纸团中的药材倒出来,送去秦树墩处。回过身,却发现张三趾儿还站在原地,茫然无措。唐小怀思虑再三,最后从包裹里取出一吊足钱,硬着头皮递到豁牙军卒眼前。
      “这是什么?抚恤?”张三趾儿抬起头问。
      “兄弟们的一点心意。”白面司曹回答。
      此时此刻,倒谈起钱来,还有什么比这更荒唐?连张三趾儿都笑了。他拿过钱数也不数,转身回到角落,一股脑儿塞入阿弟怀中。
      祖绍把油衣让给周问鹤,自己找丁二又要了一件蓑衣。官府和江湖人都免不了风餐露宿,蓑衣斗笠这类雨具自是常备在身。祖绍这件麻草蓑衣,自然比周问鹤手里那件丝绢油衣差上许多,但终究是熟物,他披着也十分满意。
      这时,宇文铁车披着另一间备用油衣推门而入,唐小怀看见了,急忙迎上来:“张阿绊走了。”他压低声音说。
      队正点点头,便要去慰问一下张三趾儿,却被唐小怀拦住,“还有一事……”宇文铁车瞧见军曹一脸凝重,也不由跟着面色严峻起来。
      “是胡大膂。”白面军卒低声说,“他不大对劲。”
      周问鹤与两位头领跟着唐小怀一路穿过中堂,来到前门外。见胡大膂趴在地上,正不停吐出红白污秽。那气味腥臭至极,薰得两个看护的军卒连连皱眉。
      “怎么搞的?”队正问。
      “我也不知,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早便……”胡大膂说到一半,又低头翻呕起来。
      宇文铁车见胡大膂眼神闪烁,知道他存心隐瞒。便又冷冰冰地问了一次:
      “到底怎么搞的,说实话!”
      胡大膂听出长官动了肝火,知道搪塞不过,整个人顿时扭捏了起来:“我,我,昨晚,吃了一条野狗。”
      “野狗?什么野狗?”
      “就是……前晚打死的野狗”
      此言一出,宇文铁车惊怒得几乎跳起来:“这你也敢吃?”
      胡大膂也是吐昏了,竟壮着胆子顶回去一句:“配食太少,不够吃。”
      宇文铁车作势要动手,但想想还是不去跟病人计较,便转头对祖绍道:“末将无能,带出的手下竟顽劣至此!但他终是洛汭儿郎,还请祖教师搭手相救。”
      祖绍点点头,上前伸手轻叩住胡大膂左腕。可叹胡壮士原先那力敌千钧的一条臂膀,如今好似用面揉出的来一般,软塌塌搭在教师手上。
      号过脉后,祖绍面露难色:“此为湿热内滞之症,像是遭了虫邪,然病侯凶厉至此,我生平未见。想来,那虫疳必是在野狗身上了。”
      唐小怀急忙说:“我这里还有几味祛热杀虫的药。”说罢他念出几道药名,都是军中常备之物。
      祖绍摇摇手:“这些用处有限,当务之急,是还缺一味雄黄。”
      唐小怀一听,人已泄气一半:“雄黄却是真没有……”
      “不!”宇文铁车眼中忽然闪出光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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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过辰时,雨势未收,向堂外望出去只能看到一片晦暗不明。如此风刀雨剑,湿寒削骨,真要把朱姝淋坏就不妙了。众人于是在中堂角落拆出一块空地,把囚车也推了进来。朱姝已经淋成一只落汤老鸹,却还靠在栅栏上假寐,半点也不叫苦,看她样子,似乎还在责怪众人一顿搬运吵到了她。
      宇文铁车坐回堂中,按早先布置分出四路人马,按四个方向出去探路。另又找来三名军卒,让他们火速回转虚人庙,从棺内尸骨上刮采雄黄。祖绍原来还在担心,骨上生药既阴且秽,入了口难保不会毒上加毒。但想到若无雄黄,胡大膂也是死路一条,便只好权当活马医这一回。
      周问鹤与祖绍不在行伍,本不用出门,但他们依着先前计划,志愿加入队伍当中。
      周问鹤不见康氏母女,便向军卒打听。唐小怀道:“队正为她们另辟了一间厢房。她们昨晚睡进去后便一直没有出来,想是真乏了。”
      周问鹤心里嘀咕:恐怕那妇人乏了是假,不愿来堂中看人脸色才是真。想到这里,他便叫来雪狻猊,让它去护好康氏母女。狗儿不惧雨大,闪出门外一溜烟就跑远了。
      不久后,周问鹤也随着队伍出了中堂,祖绍同他不属一队,去了别的方向。
      除宇文铁车外,其余官军披的亦是蓑衣,但扎得紧实,倒也漏不进多少雨。只是在这天气行路,终是苦差,几个官军出得堂外,立刻怨声载道:“怪来怪去,还是怪那对母女,不若寻个机会,瞒过队正把她们收拾了。”
      许是雨声大了,他只当这话音传不出去。却不知康氏就下榻在他旁边一座厢房内。此刻正熄了灯火,搂着喜娥在暗中瑟瑟发抖。
      罗汭府官军四面而出,又遣唐小怀与宋吉祥回地下祠堂继续临摹画像。前宅内仅剩下了不到十人,其中还有一个被囚,两个重伤,整个宅子顿时冷清了许多。
      周问鹤出门转过一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与其他军卒打了招呼,一个人悄悄摸回老宅。祖绍比他先回来一步,已在宅外候着。两人见面也不说话,顺着墙便翻入宅内,在廊下潜着。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院子里跑出一个矮小人影。那人影似乎未带雨具,一个人淋着大雨跑去了宅后正寝的方向,周祖二人见状,便远远跟在后面。
      周问鹤远远瞧着,便认出了前面那人正是喜娥,眼见她从头到脚湿了个透,道人心里暗暗着急:“那女娃本就有惊风,淋出病来可怎了得?”
      但跟了一段路后,发觉那喜娥毫无病容,在雨中跑得仿佛一匹小马。道人看了,心中便知一定有人偷偷在给女娃治病调养,且此人手段甚为高明,短短几天功夫,已然给女娃换了三分筋骨。
      两人跟着喜娥,三绕两绕来到正寝后面的亭子外,果然看见女娃在亭中正跟一个少年模样的人说话。那少年也极心疼喜娥,脱下蓑衣斗笠帮女娃披戴好,还为她擦干了脸。喜娥则任那少年摆弄,只是傻笑个不停,看得出是极亲近这少年。
      祖绍使了个颜色,周问鹤便往亭子后面绕去,打算与祖绍左右包夹,只是还未走近,却见那亭中少年抓住喜娥肩膀,似是嘱咐了两句。旋即转过身,对着雨中二人道:“两位怎么这般小心,我一个小孩,难道能跑了不成?”他话一说完,身后的喜娥便先哈哈大笑起来。
      周祖二人没料到会被两个孩子取笑,顿时大觉无趣,只能灰溜溜走进亭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4章 第三卷第二十四章【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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