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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8、第三卷第二十章【墙头】 夜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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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张阿绊摆子打得越来越激烈,张三趾儿一面骂声不绝,一面还在给他擦汗。
秦树墩天黑后就昏死过去,脚肿得跟水桶一般,脓血止也止不住。唐小怀起初替换绷带还勤些,但没多久,存品便不够了,只能等麻布正反里外都被脓血浸透,才为他换上一条。
好容易张阿绊睡熟过去,张三趾儿才得空闲。他却没趁暇休息,反而跟另外几人鬼鬼祟祟往门外去了。
周问鹤本在假寐,看到这一幕心中奇怪,那随着张三趾儿出门的人当中,竟还有丁二与几个江湖人。
道人不动声色,也一同尾随而出。只见那些人在檐下聚成一伙,正低声商议什么。他们看见周问鹤跟了出来,都有些慌张,投过来的目光里明显带着警惕。
道人上前询问他们此时不睡所为何事,几个人却都不肯说,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回到堂内。周问鹤被留在原地,正犹豫要不要告知宇文铁车,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循声看去,原来是囚车内的朱姝。
平日里这女魔头总是长发遮面,垂首而坐,也瞧不出是睡是醒。但是眼下,她倒精神得很:
“道长,是不是想知道那些人在谈什么?”朱姝坐直身子,双手攀住栅栏,一双凶目熠熠生辉,“我知道,来问我!来问我!”
“他们说给你听了?”
铁笼里发出一串枭笑:“他们当我是死的,说话时全没避开本大王,来,快问!快问!”
道人强压心中厌恶,拱手道:“敢问朱大王刚才听到什么?”
朱姝撇了一眼屋内:“他们啊,要自发组织巡夜。”
“好端端的,巡什么夜?”
“当然是为了捉喜娥那个菩萨阿哥了。哎,张三牵的头,”朱姝在铁笼里招了招手,等道人凑过去,才故弄玄虚地小声道,“他呀,是把野狗伤他阿弟的帐,全算到喜娥头上啦!”
“他们以为恶犬是喜娥招来的?”道人只觉匪夷所思,几乎气笑出来。
“就算不是那妮子招来,肯定他们也有关联,不然道长如何解释,野狗来时那妮子明明人在门外,却还能毫发无伤?”
周问鹤心沉了下去,并非因为张三趾儿他们要对喜娥不利,而是他忽然发现,龙吒城与官府都已经开始暗暗反抗各自头领了。但从另一层讲,张三趾儿与丁二一伙,自然是不可能同心同德。道人不禁苦笑,当下这群人的关系,是越想越让人头皮发麻。
看着铁笼外,道人兀自患得患失,朱姝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缩回了囚车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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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鹤刚回入中堂,唐小怀就急急忙忙赶过来:
“道长,队正有请。”
道人随白面军卒转入右侧一处厢房,祖绍跟宇文铁车早已候在里面。两人见周问鹤进门,都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宇文铁车面露难色地开口问:
“道长,你……身上还有多少干粮?”
周问鹤心中一惊,又想起前日朱姝的警告,急忙问:“干粮不是够吗?”
祖绍道:“我们随身的干粮,一大半染上了谷仓中的霉败,全都腐变不可食用。刚才宇文队正让人出去收回几捧麦子,岂料脱壳后里面只剩灰尘。”
周问鹤取出自己的干粮,果然也有一些腐坏了,所幸他保存得当,大部分尚能入口。
道人把干粮交给宇文铁车,让他将所有干净食物归在一处,又加上姚述在宅中所留,细数一数,还不够众人三顿饱饭。两位头领神情异常严肃,过了许久,队正才叹了一口气:“只能减少配额了。”
“不仅如此。”唐小怀忧心忡忡道,“张阿绊与秦树墩伤势轻重不定,耗药特别厉害,如今药物也快见底了,只好减少用量,让,让两人忍耐一下……”最后半句话,他是咬着牙挤出来的,仿佛他自己亦恨说出这此等言语的自己。
“队正,”祖绍思忖半晌,硬着头皮提议,“若实在无法……说不得,只能回去把两匹马拉出来了……”
其余人没有说话,只是沉着脸面面相觑,三匹畜牲都是被狗咬死的,他而们也看到张三趾儿被咬后的模样了。
迟疑再三,宇文铁车长叹一声:“粮要是吃光,实在没办法,也只能……”
他没有把话下去,但祖周二人已心领神会,三人都想到了更可怕的一层,若是马也吃完了,接下来怎么办?宅子里,可还有八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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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鹤走出厢房时,两个头领还在里面商议。一想到明天公示军粮见底的情景,道人就觉得心里一阵阵发毛。
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忽然一个人影拦在周问鹤身前,抬头一看,却又是那妇人。
“道长,奴家现在谁都不敢求,只能来找你说话了。”见她神色焦急如此,周问鹤心下即刻了然:那喜娥定是又丢了。康氏也知自己给队正找了多少麻烦,不敢再去劳动大驾,只好找自己这个还算面善的出家人。
周问鹤强做笑脸应承下来,温言劝慰了康氏几句,便叫上雪狻猊,避开众人悄悄潜出大宅,出门时,道人听见胡大膂在里面大叫大嚷,似乎他已提前听到了伙食缩减的消息。
有了上次经验,狗儿如今可谓轻车熟路,引着道人径直往成周废墟方向跑。
山雨欲来,天地间全是水汽,像湿毯子一样敷在周问鹤身上,即使阴风吹过也不得畅快。一场豪雨迫在眉睫,却偏偏落不下来,直压得地上飞沙走石,不似人间光景。
这一路周问鹤都提心吊胆,生怕撞上野狗群,所幸尹祖保佑,路上万事太平,两刻时辰后,一人一狗已来到废墟门前。
月黑风高,荧荧鬼火附在残墙上流转不息,仿佛飘着千万个灯笼。残墙脚下,立着一个九尺多高的硕大黑影,似乎还在缓缓动作。
周问鹤心中好奇那是什么,忍不住走近些,借着鬼火仔细观瞧,却原来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牛,正拴在城门前,低头啃食着什么。
那黑牛也察觉到了周问鹤,慢慢抬起头,一双绿眼幽幽同道人对视。只这一望,道人忽觉脑中一片空白,意识轻飘飘的,便朝黑牛走了过去,雪狻猊在后面连声狂叫,他却充耳不闻。但觉得天上地下,只有这老牛是最可亲的。
这样茫茫然走出几步后,周问鹤眼前猛然一黑,原来有一只手从他背后伸过来,一把蒙住了道人双目。随即他耳畔响起一个声音:“别看!”
说也奇怪,那两个字如有魔力,周问鹤猛地醒转过来。急忙回头,却见一个面如冠玉,似笑非笑的翩翩佳公子,站在自己身后,喜娥牵着公子的手与他并肩而立,正对着道人傻笑。
道人急忙口念慈悲,伸手行礼:“多谢施主相救,不知那牛……”
“那不是真牛,它名唤作‘阿傍’,原是阴司勾魂所用。”
“它怎会在此处?”
公子摇摇头:“我也不晓,只是相传昔年周敬王时它便已栓在城门口了。自周至魏,也不知害死了来往多少人。只是旧日此地繁华,人气尚压得住它,现如今只剩幽幽一片败垣,它便出来得多了,无人可害,它只能靠舔舐鬼火为生。这牛妖也无多大能耐,仅是乘人不备而已,但凡心中多些提防,便不用怕它。”
周问鹤见此人博学多才,谈吐不俗,又见他敢孤身在成周废墟中往来,想必对此地有所了解,急忙说:“贫道与朋友被困在这片麦地里,几日不得逃脱,施主可知此地出路?”
公子又摇摇头:“说来惭愧,小生也着了那些村夫的道,如今我们已入尸陀林深处,要靠自己出去难比登天。说不得,那第一声螺响时,此地便封住了。”
“贫道也听见那螺声了,究竟是谁吹的?”
“自然是那些农夫,小生猜想,道长也已见过他们了。”
此言一出,周问鹤立刻回忆起了第一日遇见死殉时,那个白驳风村民的眼神,他又问:
“此等乡野愚夫,手段竟这般高明!贫道过去也曾听闻一些打墙的妖法,但要把一整队人困住数天,这可闻所未闻。难不成,他们背后还有什么高人?”
公子闻言抚掌而笑:“道长果然聪明,他们背后确有高人,道长可听说过明尊教?”
“自然知道,那明尊教乃是武周时传入中土,当今圣人主朝后,斥为邪见,将其废禁,所有番僧番尼全部驱逐。这是壬申年[732年]的事,难道在此处,还留有余孽?”
“武周时,明尊教广开门庭,为天下所知,但早在前隋,便有一支明尊秘法传入洛中。在缑氏镇一带生根散叶。本朝时,太宗皇帝以雷霆手段将之剿除,相传有不少本地教民随其殉烈……”
“……但是,还有一种说法,说那明尊教,一直还在洛中地下秘密流行,甚至一整个缑氏古镇,如今已然全都归了此外道。至于镇外那些农人,受其薰染,纵然不拜明尊,也少不得要拜些其它妖魔。”
周问鹤见此人无凭无据,空口污了这许多人,心中不以为然,问道:“何以见得?”
“小生对那外邦摩尼也不熟悉,但眼下这鬼打墙,虽是番教异法,却与摩尼似是而非,或是别的西域妖术随明尊教一同传进来了。”
道人又问:“此处田里有一群神出鬼没的伤人狂犬,施主可曾见过。”
“不曾,但想来也是邪祟一类,道长既在玄门,当有些祛除之法。”
公子这话,倒也点醒了周问鹤。他正待再问,公子却不等他开口,抬手一拱,便抛下喜娥转身飘然而去。只把那道人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正在疑惑间,脚边雪狻猊忽然发出阵阵低吼,对着远处目眦欲裂。
周问鹤原以为野狗又要来了,但看看一旁的喜娥,却神态如常。再顺着雪狻猊视线望过去,但见那黑牛已经转过身,正缓缓朝鬼火深处走去。而在残墙顶上,莹绿飘渺中,道人看见一个铁塔也似的魁梧人影,正僵尸般站在墙头,远远望去,仿如撑天金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