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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5、第三卷第十七章【见宅】 周问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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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鹤暗忖:“这老贼倒也坦荡,想他那‘哥哥’不会言语,他大可以把罪责推过去。谁料到他反而全揽在自己身上。”
心中正在惊奇,忽然看见手中猢狲,一双眼睛死死盯在宋吉祥身上,仿佛能听懂人言。周问鹤顿时胸中了然:“他定是怕了自己‘哥哥’,不敢在‘哥哥’面前胡言,反倒是要替它老人家开脱。”
一念及此,道人愈发奇怪,想那世上狙公,皆只把马留当个吃饭工具,但这宋吉祥却是特例,莫说猢狲“哥哥”,就算是对着真兄长,也不至畏惧如此啊。
“道长,你只要不伤害我家‘哥哥’,其余要打要罚,全……全对着老夫来吧!”这番话虽然一派慷慨,却说得挤眉弄眼,仿佛全是讲给猢狲听的。
“宋施主,你何以,如此恐惧你家‘哥哥’?”
宋吉祥表情有些尴尬:“说恐惧,便难听了,只是,我与我家‘哥哥’自幼相依为命……”
周问鹤冷笑一声,打断了狙公所言:“宋施主,你一口一个‘哥哥’,贫道却始终感觉你对它敬畏如此,不似寻常兄弟。若贫道猜测不错,这‘哥哥’二字,并非兄长之意,而是,父亲之意。”
宋吉祥面色丕变,身子一缩,整个人便矮了半截。
“‘哥哥’一词本出鲜卑,即可用来称呼兄长,亦可用来称呼父亲。几经流变,成为汉家俗语,只取其兄长之意。遥想我朝太宗皇帝时,亦曾把太祖大光孝皇帝称为‘哥哥’,只是到了如今,汉家郎怕是没人这么用了。贫道前日见你对着喜娥背身结印,便猜你与鲜卑或有关联,刚才再看你那攀爬功夫,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周问鹤说到这里,两道视线几乎把宋吉祥逼下房顶:“燕赵之地,自古有一伙匪人,拜猿为父,拜獭为兄;或隐没市巷,或流窜山岭;寡时为盗,众时为贼。据说他们源头,可追至鲜卑的山萨满。永嘉之后这些人流入南朝,专在落魄老病之中传袭。宋施主,你便是那伙人的后裔吧?你们族人,现在如何了?”
宋吉祥没料到自己底细竟被说破,整个人反而轻松了些:“死绝了,”他惨然一笑,“丁卯年[注:741年],都冻死在骊山上了。只剩我们这对父子流落江湖,与狙公为伍。”
猢狲“吱吱”轻啼两声,那凶狡的脸上也浮出凄凉之意。
“如今,我与‘哥哥’俱已老了,只能隐姓埋名,在龙吒城里讨生活,我们父子曾几何时,也有过雄心壮志,但如今,如今,唉,壮志只剩下多活两日了。”
“既已如此,你们更该安分守己,为何还要做这偷鸡摸狗之事。”
宋吉祥忽然笑了,眉眼中带上三分嘲弄:“道长所言真是至理,只可惜,猢狲古来便是这么活的。高洁如鹤,又怎能明白呢?”他顿了顿,又改回原来的猥琐面孔,“道长,你我都是江湖人,那些金银是赤佬头子的,你我何须为了一帮赤佬争斗?”
周问鹤知道与这种人争辩无益,手腕一抬,将“哥哥”抛进宋吉祥怀中:“只要施主你不打下面这些人的主意,我们大可相安无事。如若再犯,施主不妨想想,你比之我如何,你那猢狲比之我那獒犬又如何。”
“那自然是判若云泥。”宋吉祥讪笑两声,“不过,小的也要提醒道长一句,你我不是官身,又与那女囚无冤无仇,这番走个大义名分而已,不必为此搭上性命。”
“怎么?你与朱姝无仇?”
宋吉祥轻抚猴头,自己也像只猢狲一样蹲在房顶:“小的身贱志短,少才无德,横竖轮不上与那宋帝大王攀仇。”
“既如此,你为何要冒险押这一车?”
“是祖当家的硬让我跟着来,他说此行凶险,我和‘哥哥’或能派上用场。”不等道人再问,狙公伸出二指,点了点“哥哥”脑门,又点了点自己脑门,其意不言而喻,民间素来相信,那所谓“天眼”便是开在脑门上的。
周问鹤忍不住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道长尽管笑我这微末能耐,但须知今日白天,小的也是假意摔倒,好让那赤佬来替我,只因我感觉,搬麦子必生祸端。”
周问鹤虽与秦树墩不熟,但也感念其人忠厚,听到宋吉祥这样说,不由心中愤恨:“你这话着实可笑!秦军士受伤全因他穿着草鞋,你有厚底毡靴护足,又怎么能伤到你?”
宋吉祥阴笑两声:“此事可谁也说不准,许是我躲过麦芒破足,却又撞上别的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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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且说那锁头一觉醒来,见四周黑漆漆一片,山牛却跑得不知去向,只有石舂躺在自己脚边,与他做伴。
今日一早,他们两人抛下石舂,往家里逃,却不知为何,转了一圈也没跑出麦田,反而兜兜转转,总能回到石舂面前。惹得山牛暴跳如雷,又对石舂好一阵狂踢乱打。无奈死人已经僵透了,横在地上又沉又硬,活像条石柱,一番拳脚下来,只白白打肿了山牛自己的双手。
那山牛的脑经也是转死了,他生来好斗,往日无论是殴人还是被殴,拳脚下去总有个回答,眼下是他生平第一次遇到打不出反应的状况,整个人顿时方寸大乱,上一刻还在打骂不休,下一刻却跪下来,苦苦哀求尸身放过自己。
锁头冷眼看那恶少,往日威风八面,如今却卑微至此,心中也是好笑,暗忖道:“这蠢汉在发什么白日梦,把石舂害成这般模样,石舂怎会饶他?”暗暗笑过后,他又在心里祝祷,“石舂你尽管带走山牛,我与你是朋友,与他却从来不是,自然会站在你这边……”
山牛打一阵,求一阵,往复几遍,渐渐天色就暗了。两个人晓得逃不掉,只好躺在石舂身边,他们一个受累,一个担惊,早已疲乏不堪,不多时也睡着了。
锁头醒来已是半夜,却不见山牛。低头看看石舂,塌腮凸眼,通体青灰,已经脱了七分人形。
锁头压住心中狂跳,暗自默念:“我不怕,我不怕,我们是朋友,有何可怕?”如此诚心复诵几遍,却毫无用处,锁头浑身抖得像风中枯叶,还强逼自己与“朋友”对视,只几个呼吸时间,他便已吓得快昏死过去。恍惚中,锁头仿佛幻听到什么声音,先是一愣,继而对着尸身连连点头。
这时山牛也回来了,他怀中抱了一大捧麦秆,脸上神采奕奕,全未察觉锁头的古怪。
“这么多麦秆,等天亮后,一定能烧了他。”山牛喜气洋洋道,“等他成了灰,我们就好出去了。”
锁头嘴上附和,心却好险从嗓子眼中跳出来。
山牛摆好麦秆便重新躺下,此刻他心中舒畅无比,很快就鼾声大作,锁头却不曾睡去,只是冷脸望着山牛,眼睛睁了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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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秦树墩与张阿绊的伤势略有好转。宇文铁车带着几人走出谷仓瞭望,四面全无狗群的踪迹,连那躺着的犄角子也不知被什么拖走了。
“队正,可上路了。”祖绍压低声音在宇文铁车耳畔催促,但宇文队正依旧对麦田放心不下,他思忖再三,对身旁的周问鹤拱拱手:“可否借道长神犬一用。”
周问鹤也忌惮麦丛深邃,无奈如今别无他法,只能弯下腰轻抚犬项道:“千万小心,察觉不对立刻回来。”
雪狻猊晃了晃尾巴,便匍匐着走向麦田,先是四处嗅探一番,后又竖起耳朵听了一阵,接着它就跑回谷仓门前,欢跳着转了几圈,对道人咧嘴而笑。
“野犬走远了。”周问鹤道,宇文铁车长出一口气,急忙令房内众人即刻准备启程。
张阿绊神志尚算清醒,但脸色惨白,身上盗汗如雨,秦树墩的脚更是肿得仿如甜瓜。见眼下活人都自顾不暇,宇文铁车只得把死去的接应兄弟,连同虎贲营将士遗骸,都暂留谷仓之内,等来日再上门迎回。
“我们往哪里走?”唐小怀问。宇文铁车也有些为难,这时周问鹤开口建议:
“铃声还在,我们不如寻着铃声走,如此或可找到人家。”
宇文队正点头应允,便让周问鹤前头引路。一众人在麦田走了大半个时辰,眼见天色重又暗下来,不时有闷雷声滚过众人头顶,一场暴雨似乎迫在眉睫。
众人心里焦急,但无论如何加快脚步,成周废墟却始终停留在视野一侧。
行到午后,张阿绊的伤势忽然加重,他开始止不住地打起摆子,让背着他的张三趾儿苦不堪言,一路上骂声不绝。而秦树墩由胡大膂背着,亦是醒一阵,昏一阵,好在屎尿还有些知觉,没有漏在胡大膂身上。
“哥哥”依旧贼心不死,还盘算着要找喜娥报仇,但周问鹤早有先见,让雪狻猊走在康氏母女身边,这样不但赶走了猢狲,连那些恼恨母女的军卒武师也不敢靠近了。
唐小怀又走到了丁二身边,因为双方势力关系紧张,两人已经没了早先的热络,只是随口招呼了一下,便不再交谈。
转眼已到黄昏,这一路众人行得风声鹤唳,哪里还瞧得见第一天的从容?想来也是滑稽,前日群犬来犯,己方虽是仓猝迎战,亦不曾落到下风,本应是不必怕那些畜牲的。但一日未见后,野犬在众人心里却变得可怖起来,再想想藏在暗处的姚述,愈发让人胆寒。
周问鹤仰首望天,忍不住低呼一声,宇文铁车也跟着抬起头,但见天幕上积着厚厚一团卷云,庞然无际,如有万层,云垒四面雷电频现,不及打下,就被吸入了云中。
天地一片青冥幽暗,举目仅见几率残辉,犹如昏灯映瓦,麦田浪涌翻卷,仿佛煮海欲沸,四野风起好似鬼啸,众人不得不聚成一团,顶着风勉强迈步前行,就在一片惨绝光景中,道人看见前方麦田内,立着一座阴气森森的高门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