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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九章 黑色毛衣 ...

  •   南川还是老样子。
      朗言把车停在老城边上,步行过去。新楼还在,比周围矮了一截,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水泥灰色。楼道口没有门禁,他走进去,一层一层往上走。楼梯间的窗户还是那几扇,玻璃换过了,窗框没换。他数着台阶,从一楼到八楼,一百二十八级。走到八楼,楼道里静悄悄的,801的门上换了防盗门,门边的墙上贴着半张退了色的春联。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楼下的马路对面有一排店面,他一家一家看过去,商店还开着,招牌换了三回,卖的东西也换了几茬。他把这一片的走向记进本子,画了一张草图,哪头是车站,哪头是河,哪条路通向哪里,都标上。
      案卷里没有的,他只能用脚补。他在南川待了两天,把母亲案子里的几个地址挨个走了一遍。旧楼,新楼,派出所原址,河堤。旧楼的二楼还在,铁栏杆还是那截蓝漆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的锈,他在楼下站了一阵就走了。派出所搬了新址,原址改成了商铺。河堤翻修过,护栏换成石头的,河面比记忆里窄。能看的不多,二十四年,该变的都变了。他把当天在案卷里记下的几个疑点挨个对了对位置,从新楼到河堤,步行二十分钟,骑车七分钟,1995年那会儿没有这么好的路,时间只会更长。这些数字他记下来,眼下派不上用场,可他有种预感,早晚用得上。隔天早上,申浩发来消息:泰宁方向的那几起失踪案,原始报案材料分散在三个县局,其中两起的经办人早调走了,卷宗还在档案室。
      朗言看完消息,退了房,上车往北。
      他要找的第一户人家,在泰宁下面的一个县。名单上编号第七的那一行:女,失踪那年二十二岁,1999年秋天报的案,最后有人看见她是在去泰宁的长途车上。备注里写着,家属多年寻访,登过报。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进的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排楼。他照着申浩给的老地址找过去,那一片是县城边的自建房,巷子窄,墙皮斑驳。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头发全白了,围裙还没解。朗言报了身份,说是做旧案梳理的,为着1999年秋天那一带走访。
      男人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让他进了门。
      堂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正面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姑娘梳着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男人给他倒了水,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厚得发亮。
      "我闺女。"男人朝照片抬了抬下巴,"走的时候二十二。"
      朗言问得很慢,从那年秋天问起。男人一件一件地说,说他闺女那年想去泰宁挣钱,托人找了份活,走之前回来住了一晚,帮家里掰了两天苞谷,第二天一早搭头班车走的,说安顿好了就来电话。头一个月还来过一封信,信上说活不累,住的地方也好,让他二老别惦记。第二个月信就断了。他跑去泰宁找了三趟,车站,旅社,劳务市场,能问的都问了,人家说没见过这么个人。第三趟回来,他把闺女屋里的一样东西都没动,原样锁着,一锁二十多年。报案报了,派出所来人看了看,说成年人自己走掉的多了,让家里等等。
      "这一等,二十多年。"男人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只有捏着水杯的手背上,筋一条条鼓着。他老婆坐在里屋门口的小凳上,从头到尾没插话,手里择着一把豆角,择得极慢,朗言说话的工夫,那把豆角翻来覆去,还是那一小把。
      朗言问,她走的时候,脚上穿的是什么鞋。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有这一问。他起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鞋盒。盒盖上的字迹早就淡了,他揭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双黄色色橡胶凉鞋,鞋底的波浪纹,橡胶发黄发硬。
      "她还有双白色,一模一样的。"男人说,"这双她没带走,留在家里。她妈后来收拾东西,别的都收着,就这双鞋,摸一回哭一回,让我收起来,我一直搁在柜子顶上。"
      朗言把鞋从盒里取出来,托在手上看。鞋底的花纹,鞋绊的搭扣,橡胶定型的样子。他看得很慢,看了足有一分钟,然后把鞋放回去,盖好盒盖,双手还给男人。
      "叔,"他说,"这双鞋,您保存好了。哪天办案的人来取,您把它交给他们。"
      男人捧着鞋盒,看着他,看了好一阵。"办案?还有指望?"
      "有。"朗言说,"您把它收好。"
      出门的时候,男人一直送到巷子口。朗言上了车,在车里坐了一阵,把本子翻开,第七行旁边添了四个字:鞋,在家。
      第二户在另一个县,姓周,失踪的是家里的二女儿,2003年冬天的事,去泰宁见个朋友,再没回来。这家的老人不在了,开门的是失踪者的姐姐,五十多岁,说话利落,可问到妹妹,声音就低下去。她说妹妹那年二十三岁,在县里的纺织厂上班,厂子不景气,她说要去泰宁投个朋友,看看有没有活路。走那天穿得干净,还借了她一件外套。她翻出一张旧相册,一页一页找,指给他看,妹妹站在河边,脚上一双红色平底鞋。
      "就这双。"她说,"过年才舍得穿。"
      朗言把那一页拍了下来。他又问了几句,她那个泰宁的朋友姓什么,住哪片,她想了半天,说姓什么忘了,只记得说过是在一家饭店做事。当年的报案材料她也是这些年才托人从县里复印出来的,复印的东西她一直收着,问朗言要不要看。朗言看了,薄薄两页,问询记录加起来不到一版,末尾一行字,正进一步核查中。再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回到车上,他把两张照片存在手机里,跟棺材里那五双鞋的照片放在一个文件夹。第七行,白色橡胶凉鞋,对上了。第十三行,红色平底鞋,对上了。两家留了二十多年的东西,是同一种鞋。
      天擦黑的时候,他查了左是新单位的地址。左是这几个月调任南川,任职的单位离他此刻停车的位置,隔着半个城。他把地址记下来,又把左是的作息摸了个大概。
      跟左是的这场见面,他在心里过了不止一遍。这个人手里有什么,没有什么,他都清楚。左是不干净的地方只有一样,是家里的事,儿子的事,这件事攥在魏忠平手里,攥了不是一年两年。可除去这一样,这个人当兵出身,一路靠资历和本事走到今天,账上经不起翻的东西不多。也正因为这样,魏忠平才留着他,用得顺手,又不至于翻脸。
      要这样的人开口,硬的不行,吓也不行。他跟魏忠平捆绑了半辈子,你跟他说魏忠平要倒了,他只会想着魏忠平没倒之前先把他埋了。能撬动他的只有一样东西,那个院子里的东西,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五双鞋里没有一双是他能担待的。他只要想明白这一点,剩下的事就是选择。
      朗言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名分的事,得等一个时机。而在那之前,得让这个人先想明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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