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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 黑色毛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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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浩的消息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这两天朗言没有出门。他把五双鞋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看一遍,在本子上记一笔。黑色细高跟是尖头细跟的样式,鞋面上的漆磨掉了大半,这种鞋九十年代中期满大街都是,右脚鞋跟断的那一小截断口已经磨圆了,说明断的时候主人还穿着它走过一段日子。白色橡胶凉鞋的鞋底是波浪纹,橡胶发黄发黑,硬得像石头,样子比黑高跟还要老,可是磨损不重,像是没穿多久就收起来了。红色平底鞋的皮面皱得起了壳,鞋头掉漆,鞋垫上留着一小块浅浅的印子。白色运动鞋最年轻,鞋带打成死结,底纹磨得只剩浅浅一层,穿它的人走过很多路。藏蓝色塑料凉拖最便宜,后跟塌下去一块,鞋底薄得几乎透光。
五双鞋,五种样子,五种年纪。他把它们的年代在心里排了一遍,最早和最晚的中间,隔着差不多二十年。
这个判断不难下。刑警做了快十年,痕迹检验的课他没少上,一双鞋穿在谁脚上、走了多少路、上过什么年代的街,照片放大了看,八九不离十。摆鞋的人不是收破烂的,不是开古玩店的,五双鞋并排码在棺材里,鞋头朝着同一个方向,那不是收藏,更像是记账。收一件,记一笔。二十年记了五笔。
这个院子用的次数,比他原先想的要多。
第三天下午,手机震了一下。
申浩发来一个文档,后面跟了一句:朗队,能查到的都在这里了。内网的失踪登记是一部分,还有几起是从旧报纸和网络寻人帖里翻出来的,不全,你先看。
朗言点开文档。表格做得很规整,一行一个人,姓名,性别,失踪时间,失踪地点,报案情况,现状备注。他从上往下拉,安南省的,泰宁周边几个县的,还有邻市的,时间从九十年代中期一直排到前年。三十一起。三十一个年轻女人,年龄最小的十七,最大的三十四,绝大多数在二十五岁以下。有十几行的备注栏里写着同一类话:外出后失联,随身物品无发现,家人多年寻访无果。
他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慢。有几行后面的备注写得简单,就一句家属当年报案的记录,有的大一些,孩子失踪那年家里人登过报,报纸原件的照片翻拍得发灰,寻人启事上的黑白照片糊成一团,只能看清一条马尾辫。看到后来,他抽出一张白纸,把三十一起的失踪时间按年份抄成一列,又在旁边把五双鞋的推断年代一列排开。两列数字摆在一起,中间的对应关系就出来了:黑高跟对应的九十年代中后期,名单上有三起;橡胶凉鞋对应的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四起;红平底鞋对应的年头,三起;白运动鞋对应的近十年,七起;凉拖对应的十来年前,两起。
分布对得上。不是严丝合缝的对,是那种让他没法当作巧合的对。
朗言抽出新的一页纸,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严佳佳,女,1995年6月23日夜失踪,南川,尸体发现于安南晋江。他在这行字底下,把那双黑色细高跟的记叙又抄了一遍。抄完,笔尖在"黑色细高跟"几个字上顿了顿,他把两张纸并排放着。
侧个身,他打开电脑,接着看文档。这一遍他看得更细,把失踪地点挨个在地图上标出来。三十一个点,多数散在各县乡镇,有的甚至说不清最后一次有人见着是在哪个村,可有九个点,落在一个范围里:泰宁城区,以及从泰宁出去的几条路的沿线。单独拎出这九个点,逐行核对失踪前的最后踪迹,有一行写着最后有人看见是在长途车站,有一行写着是在去泰宁打工的路上失了联系,还有一行的家属在寻人启事里写,她去泰宁见个朋友,再没回来。
台灯底下,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三行字。第一行,鞋是死者的,五双鞋至少五个死者。第二行,死者与泰宁有关。第三行,需要实物,需要名分,需要这些案子立起来。
第三行写完,他的笔停了一会儿。他已经不是警察了。一个没有名分的人,揣着五双鞋的照片,撬不动任何一扇门。能把这些案子立起来的,只有公安,只有正式的程序。
晚上九点多,申浩的电话打进来。
"朗队,文档看了吗?"申浩问。
"看完了,辛苦你了。"
"朗队,我按你说的查的,这二十多年,安南泰宁一带,失踪的年轻女人可不少。"申浩顿了一下,"查完我心里发毛,你到底在查什么?"
"几个旧案子。"朗言说。
"旧案子用不着你辞职了开始查。"申浩的声音沉下来,"朗队,你走那天的样子我还记得。你说休息一阵,可压根不是那回事。你把话跟我说清楚,你到底要干什么,我能搭把手,你说。"
朗言握着电话,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楼下街面上没什么人,对面小馆子的灯还亮着。
"再给我几天。"他说,"等我把手上的东西理顺,我去找你,到时候一样一样跟你交底。"
"你说话算话。"
"我答应你。"朗言说,"这两天,帮我再核一件事。名单里落点在泰宁的那几起,原始报案材料在哪个县局,归在谁手上,帮我摸清楚。别的先不动,一个字都别往外提。"
"我像多嘴的人吗。"申浩说。
"不像。"朗言说,"所以才用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申浩在那头笑了一声,笑声有点涩。"行。"他说,"你自己当心。查旧案子就算了,犯不着把自个儿搭进去。"
"知道了。"
挂了电话,朗言把台灯关了,在椅子上坐着。黑暗里,桌上那两页纸并排摊着。隔壁客房在放电视,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听不清内容,只剩一阵一阵的响。
第二天一早,他退了房,把车开上主路,往南。
去南川的高速要穿过两个市,路上他加了一次油,下午三点多,车下了高速。
他要在正式动手之前,把二十四年前的那个晚上,一页一页重新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