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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 黑色毛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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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原坡下来,天已经黑透了。
坡底的碎石路在车灯前展开,两侧是黑黝黝的灌木丛。朗言把车开上主路,汇入车流。泰宁的市区灯火通明,街边的店铺一家接一家亮着灯,有人在小馆子门口支着桌子吃饭,有人拎着袋子往家走。他拐进城西一条背街,在一家旅馆门口停了车。旅馆不大,临街,招牌上的字缺了一个角。开了房,拿到钥匙,上楼,锁门,挂上链子。
裤腿上还沾着坡上的土。他脱了衣服,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又把裤腿上的泥搓了搓。水是凉的,冲在手上,他才觉出白天不小心撑到了手,虎口处火辣辣的。
张光耀说的话,一直在他脑海中浮现。
"魏忠平这种人,不会给自己埋下这么大的雷,藏尸风险太大,他没这么蠢。但是每个人都有一些阴暗面……有的人可能是喜欢虐待猫啊狗的,有的人则是喜欢虐待人。"
"我给他开了几年车,有一回他让我送他去海原那边的院子。到了以后他让我在车里等,自己进去了。我在外面等了两个多小时,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手上沾了点泥。"
"我问他那个院子是干嘛的,他就说存东西。"
未干的水迹顺着轮廓往下滑,镜子里的人有些邋遢,朗言看着镜中面庞,突然想到了魏忠平与海原坡的关联。
第二天一早,通过问询找到了城西的一家杂货五金铺,买了一把短柄工兵铲,一双手套,一个蛇皮袋,又配了头灯、螺丝刀和扳手。东西扔进后备箱,他开车出城,拐上通往海原坡的碎石路。
日头偏西,天光正好。碎石路扬起细细的灰,两边的灌木丛、枯玉米地看得清清楚楚。他把车停在坡脚那棵歪脖树后面,没熄火,隔着车窗把四周扫了一遍。坡上没人。坡下几户人家,院门关着,这个点该下地的下地,该进城的进城。一条土狗趴在谁家门口晒太阳,听见车声,抬头望了一眼,又趴了回去。
朗言这才熄火,拎着蛇皮袋下车,往坡上走。
铁栅栏门上的挂锁还是老样子,搭在上面的几根枯草还在。他蹲下,钥匙插进去,一拧,锁开了。门推开一条缝,他侧身进去,反手带上。
院子里,灰白的石板铺了满地,缝隙里钻着枯黄的草。那几块颜色发新的石板,太阳底下格外扎眼。墙角那棵石榴树早枯了,枝干发灰,树根处的土隆起一块,把旁边一块石板顶得翘了起来。
朗言走到新石板前,戴上手套,用手按了按。
最中间那块,边缘一压,下面空出一大块。
他从蛇皮袋里抽出工兵铲,从石板边缘下铲。
第一块起得费劲。石板沉,铲刃插进缝,一点一点往上撬。撬到半寸高,他把扳手探进缝里,垫着石板,另一只手继续使力。石板整个掀起来的时候闷响一声,他直起身,往四周望了望。坡上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灌木,和远处一两声鸡鸣。
石板下是一层夯实的土,土色比周围深,是新填回去的。他抓了一把,土里带着潮气,混着细小的草根。
连续掀开三个石板后,他往下挖。一尺,两尺。土越来越实,混着碎石,铲子磕下去,虎口发麻。他脱了外套,卷起袖子,挖了快半个小时,铲刃才碰到个硬东西,闷闷的一声,不是铁皮,是木头。
他蹲下,拨开浮土。
一角木头,深褐色,边角像是古代梳妆盒的样子。他把坑扩宽,一点一点把那东西清出来。
箱板受潮,发黑发软,可形状还在——一头略宽,一头略窄,棱角分明,两边留着两道浅浅的、像被人用手摩挲过的痕迹。木箱通体没有漆,也没有字,几颗铁钉已经锈得发红,钉帽上鼓着锈包。
朗言盯着它。
这是一口棺材,一口正好容纳小孩子身量的棺材。
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他坐在坑边,喘了几口气。风从坡上刮下来,带着土腥味,吹得坑边的土末子直打转。
他有些佩服魏忠平了,毕竟时不时来趟海原干这么缺德冒烟的事情,考验的不是一般的心理承压力。
犹豫了一分钟,朗言选择戴上护目镜,就地打开棺材。
棺材并没有封上,他平拿螺丝刀,很容易就撬开了松动的盖板。
一股子潮味、霉味,混着旧皮子的气味,从里面冲出来。
棺材里,整整齐齐码着五双鞋。
都是女人的鞋。
一双黑色细高跟,鞋面不复光亮,右脚鞋跟断了一小截,断口露出里面的木芯。一双白色橡胶凉鞋,是流行过的女鞋款式,只是时间长了,橡胶已经定了型,颜色也成了黄黑色。一双红色平底鞋,鞋头掉了漆,皮面皱巴巴的。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打了死结,鞋底花纹磨得几乎没了。一双藏蓝色塑料凉拖,鞋底磨得很薄,后跟塌下去一块。
五双鞋,尺码不同,款式不同,新旧不同。鞋头朝一个方向,摆得郑重。
多年的刑警经验让他知道,魏忠平已经不是冲动杀人这么简单,他摘掉手套,把手机拿出来开始拍照。
为了不影响后续取证,朗言没有翻动任何一双鞋,他重新盖上盖板,把抛开的土一铲一铲再填回去。
天色正当午,朗言的手心已经没有那么冰凉。等到把石板全部恢复原样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一身汗。
回城的路,他开得很快。合上房间门,进了卫生间,开水,洗澡。水流冲在身上,他搓了一遍又一遍。
从卫生间出来,他拨通了申浩的电话。
"浩子,帮我查个东西。"他的声音有点哑,"二十多年前,安南、泰宁这一带,报过失踪的年轻女人,到现在没找到人的那种。时间、地点、姓名,能查多少算多少。"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朗队,查这个干什么?"
"先查着。"朗言说,"回头跟你细说。"
"……行。"申浩顿了顿,"给我两天时间。"
"好。"
挂了电话,朗言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一点多的太阳依旧刺眼。楼下的早点摊已收干净,街上的人来车往,和往常一样。有骑车上班的,有送孩子上学的,有在摊子前排队买午饭的。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日子。
朗言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行李箱里找了件衣服换上,便下楼了。
两天。等申浩的消息。等那五双鞋,一双一双,找到它们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