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念》阮瞻瞻

96、第九十六章 白色毛衣

　　朗朗言辞去刑侦二队队长职务的那天，南川下了雨。
　　雨不大，但很密，落在车顶上沙沙响，落在街面的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朗言把车停在刑侦支队楼下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快两个小时了。
　　他正式递交辞职报告的时候朱子越不在办公室，出差去了省里开会，预计后天回来。朗言把报告放在朱子越桌面上，底下压了一张便签纸，写了四个字："谢谢师傅。"便签纸的边角翘了一下，他用笔杆把它压平。
　　朗言眼前又浮现出师傅上个月听到自己要辞职时的震惊，当时朱子越才挂掉上级领导的电话，正嘟囔着什么，朗言就抛出了这个大雷。朱子越以为自己听岔了，“你说什么，没听清。”
　　朗言笑了下，说想换个工作，不做警察了。
　　朱子越盯着他看了一分钟，最后叹口气，“想走就走吧，最好找个媳妇赶紧结婚，以后就不用我操心了。”
　　接下来这一个月，朗言都在加急推进手上项目，能收尾的全部收尾，收不了的都交给朱子越了。终于在递交辞职报告这天，事情都了。
　　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一只保温杯、一本现场勘察笔记、一支红蓝双色铅笔、一双备用胶鞋、一个全家福相框。保温杯里还有半杯冷掉的茶，他倒进了垃圾桶旁边的洗手池里，茶叶末子贴在白瓷壁上，他拧了下水龙头冲掉了。勘察笔记的封面被翻得卷了边，里面夹着几张现场照片的打印件和一页手绘的屋内动线图。桌上其他的东西都是公家的——电脑、键盘、文件架、两盒回形针——他没动。
　　抽屉最底层有一张照片，是他和申浩在入室盗窃案的现场拍的。申浩蹲在窗台下面看撬痕，朗言站在旁边，两个人都没笑。照片的边角有点折痕，是他之前塞进去的时候不小心压的。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看，放回去了。
　　纸箱子不大，装了东西之后还有一半是空的。他用胶带封了箱口，单臂卷起来下楼。
　　下楼的时候碰到了申浩。
　　申浩刚从外勤回来，雨衣还湿着，头发贴在额头上，一进门就甩了甩袖子上的水。看见朗言拎着纸箱子愣了一下，"朗队，今天能按时收工？"
　　"散伙饭吃吗？"朗言问。
　　申浩的表情从愣变成急，"谁的散伙饭...你要走？"
　　"休息一阵。"
　　"休息一阵是什么意思？请长假吗？什么时候回来啊老大。"
　　朗言没解释。他拍了申浩的肩膀，"走，去吃碗面。"
　　面馆不在楼下，在隔壁街拐进去的巷子里，走路五六分钟。老板是四川人，三张桌子，开了七八年了。朗言来吃过很多次，清汤面，自己加一勺油辣子。申浩要了碗红烧的，又要了两瓶啤酒。
　　啤酒开的时候泡沫溅了一点在桌面上，申浩用纸巾擦了，又给朗言倒了一杯——朗言摆了下，没喝。
　　面来了，朗言吃得慢。窗外的雨没停，门口挂着一块塑料布挡水，有人经过的时候塑料布哗啦响一下。隔壁桌坐了个外卖小哥，低头扒饭，手机外放着短视频，声音很小。
　　申浩喝到第二瓶的时候话开始多。他说朗队你不干了我还能跟谁，队里新来的那个小张连现场笔录都写不全，朱局出差回来肯定骂人。
　　朗言听着，没有接话。他把面吃完了，筷子搁在碗边上，端着茶杯慢慢喝。他看了一眼申浩——这小伙子进队也五六年了，当初寸头挺直、敬礼手抬太高的愣头青，现在已经成了做事稳得住的刑警，肩宽了一圈，眼角多了些细纹，但骨子里那股轴劲没变。
　　"朗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做？"申浩突然安静了，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没有。"
　　"我虽然没说过，但是朗队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看着特别孤独，仿佛不像这个世界的。总感觉你有心事，但是你不说，我也帮不上你。"
　　"想的真多，就是累了，想休息，出去旅游去。"朗言拿纸巾擦了桌上的水渍，站起来，"走吧，剩下的酒别喝了，还要回去干活呢。"
　　两个人撑着伞走回支队楼下，五六分钟的路，雨比来的时候大了一点，地上的积水映着路灯，一踩就碎。走到楼门口的时候申浩用伞面碰了一下朗言的伞。
　　"朗队，以后有什么事——你要用我，随时。"
　　朗言看了他一眼。申浩站在雨里，脸上泛了一点红，眼睛贼亮，也不知道是不是喝酒喝的。
　　"好。"朗言说。
　　申浩进了楼门口，伞面上湿漉漉的反光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就没了。朗言回到车里，发动引擎，沿主路往家方向开。
　　车里收音机开着，在播一首老歌，声音很小。没到晚高峰，路上车不多，到望海的时候快七点了。朗前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频道正在播一条关于公路改造的消息。杜美宁在厨房炖汤，浓浓的排骨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听见门锁响，朗前看了门口一眼，杜美宁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吃了没？汤快好了。"
　　"吃了。妈，这汤也太香了，我要喝一碗。"朗言把纸箱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换了拖鞋。鞋柜里放了两双朗前的皮鞋和一双杜美宁的布鞋，他的拖鞋在最底层，鞋底还锃新。
　　朗前看了一眼那个纸箱子，一边往朗言这走，一边问谁的快递。
　　朗言扶着朗前走到餐桌边，把他按坐下，“爸，不是谁的快递，那是我的家伙事儿。”
　　郎前又赶紧站起来去接杜美宁手里的汤碗，“我来我来。”
　　杜美宁递给他一碗，又端了一碗出来给朗言，排骨汤，上面飘着几颗枸杞，颜色很淡。朗言接过来喝了半碗，汤的温度刚刚好，入口满嘴香。
　　朗言又回到厨房把杜美宁的那碗也端出来，放她面前，“妈，你也喝。”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盘菜，郎前把筷子分完就开始夹菜。
　　吃饭时一家人虽然话不多，但是脸上都带着放松与安逸。
　　等第二碗喝完，朗言才开口向父母坦白。
　　"爸、妈，我想休息一阵子，不做警察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他说。
　　朗前放下手里的汤碗，抽了张纸巾擦嘴，眼睛撇向杜美宁。
　　杜美宁愣了一下，只说："好。想好了就行，我们俩都支持你的决定。"
　　他们没有问为什么。
　　饭后朗言负责洗碗，擦干手从厨房出来，去鞋柜拿上纸箱就上了楼。
　　楼梯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这栋房子有些年头了。二楼朗前的书房门关着，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朗言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隔壁的多媒体室。
　　关上门。电脑打开，屏幕亮了。
　　从入警第二年查到母亲案卷那天算起，已经过了好些年了。那四页纸——立案报告、走访记录、寻人启事、"暂缓侦查"——他每个字都记得。之后他一边干刑侦的活，一边用职务之便查了四个人的下落。从公安内网到户籍系统，从房产登记到工商信息，断断续续花了两年，一点一点把位置锁死。
　　首先确定的是赵巍，赵巍住在在望海，其他人的情况可以从他嘴里抠出来。
　　接下来需要逐一接触。他打开一个新建的文档，把每个人的基本信息按顺序排列。
　　他保存了文档。文件夹名叫"950623"——案卷编号的后四位。文件夹里目前只有一个文件，以后会越来越多。
　　朗言把椅子往后推了推，靠在椅背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还能听见雨声，比回家那会小了，变成了滴滴答答的节奏。
　　接下来要做的事很清楚。先去赵巍——最近，在望海。
　　这是他自己一个人的路。没有公安系统的掩护，没有同事的协助，没有上级的支持。在职的时候他利用职务便利查了赵巍个人信息——这算是灰色的地带，辞职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那个便利了。但他有别的办法。
　　电脑风扇嗡嗡响着，屏幕上文档的空白行等着被填满。
　　他关了电脑，走出多媒体室。
　　走廊很安静。朗前已经从书房出来了，应该在楼下陪杜美宁。
　　朗言走到客厅的时候停了一下。杜美宁的画架还支着，没有收。她今天画了一幅新画——晚秋的芦苇。画布上的芦苇丛生在水边，细长的茎在风中微微弯着，有几根弯得很深，几乎要折断，但没有断。画面的颜色很克制，灰绿色的茎，浅褐色的水面，没有鲜艳的色彩，只有风的方向从右往左吹，所有的芦苇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
　　朗言站在画架前看了很久。
　　杜美宁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他在看画，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后，也看了一会儿。
　　"好看。"朗言说。
　　杜美宁轻轻笑了一下，"芦苇嘛，弯了没断就行。"
　　她把郎前喊上出了门，朗言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朗言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密集变成零星，最后只剩下檐角偶尔滴下来的一两滴。
　　他闭着眼，听着那几滴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