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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四章 白色毛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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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言查完母亲案卷的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杜美宁没有睡,坐在沙发上看一本画册,茶几上放了一杯凉透的茶和半碟没吃完的核桃。茶杯旁边有一支铅笔和一张草稿纸,纸上画了几笔芦苇的轮廓,线条很轻,像是随手勾的。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队里叫的外卖。"朗言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门边的钩子上。外套上有一股办公室的味道——空调吹了一整天的干燥气息混着打印纸的墨味。
杜美宁放下画册,起身把那杯凉茶端去厨房倒掉了,重新拿杯子泡了一杯热牛奶端出来。"又加班。"
"嗯,结了个案子。"
朗言接过牛奶,没坐下来,站在客厅中间,一只手端着杯,另一只手的拇指在杯壁上慢慢蹭着。杯壁上的热气透过陶瓷传到指腹,很暖。
杜美宁看他的样子,没有追问。她从茶几上拿了几颗核桃放到他手里,"吃点核桃补补脑子,你晚饭肯定没好好吃。"
朗言把核桃握在手里。核桃壳的纹路硌着掌心,有点痒。
杜美宁又坐回沙发上,翻了一页画册。她最近在看一本民国时期的工笔花鸟图鉴,是从美院图书馆借的,封面已经磨损了,书脊上贴过两次修补的胶带。
朗言没有在客厅多待。他上了楼。
走到拐角的时候,杜美宁在身后说了句:"明天炖排骨汤,你早点回来。"
"好。"
楼梯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这栋房子有些年头了,木地板的缝里偶尔会渗出一点潮气。朗言走到二楼,经过朗前的书房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光。朗前应该已经睡了。
他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印了长长一条。他坐到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握着那几颗核桃,指腹在核桃壳的纹路上一遍一遍地划着。划了很久,才把核桃放在床头柜上。
四页纸。
立案报告。报案人顾宇新,6月25日到派出所报案,称妻子严佳佳于6月23日晚外出购买食用油后未归。报案时顾宇新的状态一栏写着"情绪激动"。
走访记录。小区周边走访八人,无目击者。小区门口的第二商店老板证实当晚约八点左右严佳佳来店里买过一壶食用油,此后无人再见她出入小区。路面监控——1995年的南川,只有两处路口有监控,均未覆盖事发小区周边。走访记录最后一行写着:"小区内无异常发现。"
顾宇新提交的材料。寻人启事。严佳佳的身份信息。一张照片。
第四页是一张内部批注,日期1995年8月12日。一行字:因线索不足,暂缓侦查。批注下面有一个签字,笔迹潦草,朗言看不清是谁签的——也许是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人,也许只是一个例行审批的经办人。
1995年8月之后,再无更新。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了,白光照在他脸上,房间里其他地方都是黑的。
办公室的公安内网他已经查过了——案卷只有四页纸。但同一时期南川的失踪备案不止严佳佳这一份。他用自己的方式,从公安系统的外围数据库里逐条搜索:同年同区的失踪案有三起,人口失踪的备案记录有十几条。他逐一比对时间、地点、受害人特征,寻找任何可能的交叉线索。
一条一条看完。没有。
1995年的南川,监控系统还是个稀罕物,电子化档案更是天方夜谭。所有记录都躺在分局地下层的铁架子上,牛皮纸封皮,黑色油墨,积了十八年的灰尘。他在屏幕上翻到的这些电子档案,只是后来人工录入的摘要,原始卷宗的扫描件都没上传——九十年代的档案,能有个电子条目就算不错了。
他又换了几个关键词,把搜索范围从南川扩大到整个省的同年失踪记录。搜索框里打了"1995年6月""女性失踪""南川市及周边",结果翻了好几屏。有几条记录的受害人特征和严佳佳相近——年轻女性,夜间失踪,无尸体发现——但时间和地点都不吻合。每一条他都看了详情,记录编号、立案单位、案件状态。没有一条和严佳佳案产生交集。
朗言关了搜索窗口,没有关电脑。
他打开了另一个程序——这不是公安系统的,是他自己写的。键盘声很轻,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
这个程序可以深入到电子档案的底层结构,找到常规搜索不会显示的内容。他设了筛选条件:标记为"暂缓"但未归档的卷宗。这类案件通常会被压在系统深处,不显示在普通搜索结果里——就像严佳佳的案子,四页纸躺在牛皮纸夹子里,如果不是他知道编号直接搜,根本不会弹出来。
搜索跑了三分钟。屏幕上滚过一行行代码,进度条慢慢爬。
结果还是零。
没有后续卷宗。没有补充侦查记录。没有物证送检报告。连严佳佳的尸检报告都没有——因为在系统里,她的状态仍然是"失踪"。她从未被正式认定为被害人。
一个年轻女教师,在搬进新家的第一天晚上消失了。三个月后,案卷上写了一行字就搁下了。
朗言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他的影子落在背后的墙上,一动不动。
电脑风扇嗡嗡响着,房间里只有这个声音。
他关掉所有窗口,关了电脑。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房间里突然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朗言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麻——坐了快一个小时。他走出房间,走廊很安静,杜美宁翻画册的声音已经停了,她应该也睡了。
他下楼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冰箱上面贴了一张杜美宁写的购物清单,明天要买的东西——排骨、胡萝卜、酱油、栀子花。厨房的灶台上还搁着杜美宁晚上熬的一小锅粥,锅盖斜着盖了一半,粥已经凉了。朗言把锅盖盖好了,拿了一杯冷水回到楼上。
回到卧室,枕头底下,还是那张寻人启事。
朗言伸手把它抽出来。严佳佳穿着淡黄色小雏菊连衣裙的照片,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起了毛。照片上她的笑容很轻,像是在看镜头外面某个人的方向。寻人启事的排版很旧,铅字印刷,标题是粗黑体,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失踪的时间和地点——"严佳佳,女,26岁,南川市第二小学教师,1995年6月23日晚从南川市阳光小区801室外出后失踪。"右下角盖了一个南川市公安局的红色印章,印章的油墨已经洇开,模糊了一半。印章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数字,笔迹很细,是顾宇新写的——朗言认得他的字迹,程阳给他看过顾宇新当年的笔录复印件,写法一样,偏瘦偏长,像是握笔的时候手指很用力。
他把寻人启事放回去,侧过身,闭上眼。
十八年了。
案卷只有四页纸。严佳佳的名字在系统里的状态还是"失踪"。
不是失踪。赵巍已经告诉了他全部经过。□□麻醉,拖上车,带到第二作案现场。四个人,一个夜晚,一条命。然后赵巍被迫抛尸旦子河,然后案子被暂缓侦查,然后顾宇新发了疯一样地找了半年,然后顾宇新在培南高速上被撞死了。
朗言的手在枕头下面按着寻人启事的边缘,纸的毛边刺着指腹。他没有拿出来再看一遍。十八年的事情不需要再看了。那四页纸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能背出来——"因线索不足,暂缓侦查"——八个字,他把这八个字刻在了脑子里。
窗外有风,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一只猫的叫声,断断续续的,隔了几秒才叫一声。
朗言没有哭。
他已经很久不会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