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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黑色毛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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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言从来都是一个好听众,他立刻回应张光耀:"只要不是埋人,应该就没什么好怕的吧。"
张光耀像是没料到对方开口就来了个大的猜测,扭头看了一眼朗言,"兄弟话不多,胆子倒是不小。"
车内安静了下来。张光耀没有再说话,朗言也没有追问。窗外的路灯一杆接一杆闪过去,眉州的街道在夜间并不拥挤,偶尔有几辆出租车从对面驶过来,车灯扫过挡风玻璃,一闪就没了。收音机里在播一档深夜节目,主持人用慢吞吞的语调讲一桩旧案子,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细节。张光耀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伤疤,发白的,像是被什么利器割过又愈合了。车载空调开着暖风,出风口的叶片微微颤动,吹出来的空气带着一股皮革和烟混合的味道。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四点四十七分。
在车快开到酒店的时候,张光耀再次开了口:"魏忠平这种人,不会给自己埋下这么大的雷,藏尸风险太大,他没这么蠢。但是每个人都有一些阴暗面,怎么说呢,就像是电视里说的什么性格分裂,有的人可能是喜欢虐待猫啊狗的,有的人则是喜欢虐待人。"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要不要继续说。沉默了大概十几秒,他又补了一句:"我给他开了几年车,有一回他让我送他去海原那边的院子。到了以后他让我在车里等,自己进去了。我在外面等了两个多小时,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手上沾了点泥,在车门把手上蹭了两下就蹭干净了。我问要不要去洗个手,他说不用。"
张光耀停了一下,"后来又有一次,差不多的情形,也是让我等在外面。那次出来之后他在后座坐了很久没说话,到市区了才让我停车,自己打了辆车走了,没让我送回去。第二天又像没事人一样,让我去接他上班。我也没多问。"
他从仪表台上的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烟,单手敲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车窗开了一条缝,烟被风抽出去一多半,剩下的散在车里。
"有一次我问他那个院子是干嘛的,他就说存东西。我说存什么东西要跑那么远,他没接话。后来我就不问了。"
朗言没有接话。他知道张光耀需要一个人在车里说这些,像一个关了很久的水龙头终于拧开了。
车拐过最后一个路口,酒店的招牌出现在前方,白色灯光打在路面上。张光耀放慢了速度,把车靠向路边。
朗言在车到达酒店的时候只是谢了对方,没有做更多的交流。
张光耀把车停在酒店门口,朗言下了车,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朝车窗里的张光耀摆了下手。
车开走了。尾灯拐过路口,消失在小巷方向。
朗言站在酒店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点了一根烟,靠在门廊的柱子上慢慢抽。眉州的夜风有点潮,裹着远处河水的腥味和街边烧烤摊飘过来的油烟。酒店对面有一家小卖部还开着,灯泡昏黄,门口摆了几箱矿泉水,一个穿汗衫的男人坐在躺椅上看手机。烧烤摊那边传来几声笑,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的听不清内容。一阵风过来,小卖部门口挂的塑料袋被吹起来,哗啦响了一声,又落下去。
他灭完烟才拖着行李箱进了大堂。
大堂不大,一盏吸顶灯照着米黄色的墙面,地砖是灰白色的,有几块边角已经磨毛了。前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女孩,看见他进来抬了下头,"您好,办理入住?"
朗言递了身份证。女孩扫了一下,"六楼,靠窗的房间,安静。"
"谢谢。"朗言拿房卡的时候顺口问了句:"眉州到泉州有直飞航班吗?"
女孩查了一下电脑,"有,每天两班,上午一趟下午一趟。"
"好,谢谢。"朗言拿了房卡上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轿厢里贴着一张酒店安全须知的告示,边角翘起来了一块,露出底下旧的胶痕。六楼走廊安静,地毯踩上去很软,走路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眉州的夜色,远处的河面上有一艘驳船慢慢驶过去,甲板上的灯光亮了一下又暗了。河对岸的山丘上散布着几户人家的灯火,一盏一盏的,像是棋盘上没摆齐的棋子。
他刷卡进房间,行李箱靠墙放好。先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很凉,镜子里自己的眼底有点红。拿毛巾擦干脸走出来,坐到床边。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视机,遥控器搁在电视机顶上,旁边还有一本酒店的住宿须知和一份眉州旅游指南,封面被晒得褪了色。
他掏出手机,翻到申浩的微信。
"帮我查个东西。"
过了两分钟,申浩回了:"什么?"
"泰宁周边有没有叫海原的地方,可能是老地名,不在行政区划上的。"
"海原?"申浩发了个问号,"宁夏那个?"
"不是。泰宁本地的,可能叫海原坡或者类似的名字。"
申浩那边打字慢了一阵,然后回:"我查查,得翻老地名数据库,可能要点时间。这种老地名有些在民政登记里有备注,有些只有当地人知道,不一定能查到。"
"还有个条件。那个地方如果有房产登记,帮我筛带院子的独立住宅,产权人不姓魏。"
申浩没再问为什么。跟着朗言干了这些年,他清楚朗言的脾气——只给条件,不给原因。问也问不出来。
"老地名配房产登记,交叉查询可能要多跑几个数据库。一两天给你消息吧。"
"好。"
朗言放下手机,从行李箱底层隔板下面取出那把实物钥匙。钥匙握在手里,金属有点凉,齿纹清晰——锁匠照着拓片切出来的,比对过一遍,吻合。老式门锁的钥匙,不是电子锁,不是保险柜锁。他把钥匙翻过来,背面有一串很小的数字,像是出厂编号,已经被磨得不太清楚了。指腹沿着齿纹的起伏摸过去,每道齿的高低都不一样,最深处大概两毫米,最浅处几乎摸不出来。钥匙的握柄处有一圈细微的划痕,是锁匠夹台钳时留下的。
他又从钱包夹层里取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片,展开,和实物钥匙对照了一遍。拓片上的齿纹轮廓和钥匙的齿纹一致,印泥干透后留下的暗红色痕迹还在纸片边缘。灯光下纸片微微透光,能看见印泥渗进纤维里的红色颗粒。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床头柜上——左边是钥匙,右边是拓片,在台灯下看了一会。锁匠的手艺没问题,每一道齿的弧度都对得上。张光耀说过那把钥匙是从紫竹馨苑次卧坐垫底下拿的,而那把钥匙开的是海原院子的门。那么钥匙现在还压在那个坐垫底下,魏忠平应该不知道有人动过。
他把钥匙放回隔板,纸片重新折好塞回夹层。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酒店WiFi,地图软件搜"海原"——泰宁行政区划里没有这个名字。换"海原坡""海原村""海原路",也是空白。搜索范围放宽到泰宁及周边所有县市,还是没有。又翻了几个本地论坛的老帖子,有人在讨论泰宁北郊开发前的老村名——肖家湾、黄泥岭、大石坝,没有一个提到海原。有个帖子的楼主说自己是在泰北长大的,列了一串消失的村名,都是拆迁后并入了开发区。朗言把这些名字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和申浩核对用。
网上查不到。等申浩的结果。
朗言关了电脑。下楼去对面小卖部买了瓶水和一包饼干。穿汗衫的男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扫码收了钱又躺回去了。回到房间,他拧开水喝了两口,拆了饼干吃了半包。设了六点半的闹钟,给张光耀发了条微信:"张哥,今天麻烦你了。"
张光耀回了个"OK"。
隔了几秒,又发一条:"兄弟,在魏忠平身边小心点。他那个人,对谁都客气,但对谁都留一手。"
朗言看了这条消息,没有回复。锁了屏幕,手机朝下搁在床头柜上,关了台灯。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线。空调外机在墙外面嗡嗡转着,每隔几分钟会停一下,停的那几秒特别安静,能听见走廊里电梯运行的低沉震动。
他闭上眼。明天申浩会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