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念》阮瞻瞻

92、第九十二章 白色毛衣

　　入警第二年秋天，朗言已经不用跟着朱子越跑每一个现场了。
　　队里给他分了独立案子——流窜盗窃团伙，不大，朗言花了两周摸清作案路线。收网那天蹲在面包车里守了七个小时，嫌疑人落网时他手臂上被蚊子咬了十几个包。
　　朱子越在总结会上说了句"不错"，然后翻到下一页PPT。
　　他在队里的位置就是这样一点点立起来的。不靠关系，不靠背景，靠的是现场勘察时不放过细节，靠的是加班到凌晨脑子还清楚，靠的是别人不愿接的活他接，别人不愿跑的现场他跑。队里的人对他的称呼从"那个非警校毕业的"变成了"朗言"，后来又变成了"朗队"——虽然他还不是队长，叫着叫着也就这么叫了。
　　九月底来了个新人。
　　朱子越领人进办公室的时候，朗言在电脑前写结案报告。
　　"朗言，这是申浩，刚从警校分过来的，你带一带。"
　　朗言抬头看了一眼。年轻人，寸头，肩膀宽，站得笔直，像一根还没被折弯的钢筋。
　　"朗哥好。"申浩敬了个礼，手抬得有点高。
　　朗言摆下手，"别叫哥。"
　　申浩张了张嘴，到嘴边还是变成了"朗哥"。
　　朗言没纠正第二次。
　　申浩是个勤快人。朗言到哪他跟到哪，问这问那，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一堆。朗言不烦他，该教的教到，不该说的不多说。
　　十月中旬，队里接了个入室盗窃案，朗言带申浩去现场。
　　申浩蹲在窗台下面看撬痕，"朗哥，这个工具痕迹不对，不像普通螺丝刀。"
　　朗言也蹲下来看了看，"刃口窄，大概比标准螺丝刀窄两毫米。"
　　申浩立刻记下来，"那是不是说明嫌疑人有专业背景？"
　　朗言没回答。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看了一遍被翻过的抽屉和柜子。
　　"翻动顺序从上到下，没有跳跃，"他说，"右手持物，习惯从左侧开始搜。记下来。"
　　申浩刷刷地记，抬头时眼里全是佩服。
　　朗言没看他。他在看窗外。
　　这间屋子在五楼，楼下是一片老小区，灰色楼栋挤在一起，晾衣杆伸出来像树枝。天快黑了，有人开始往家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收回视线。"走吧，去物业调监控。"
　　案子破了之后，队里清闲了两天。
　　朗言加班是常态，那天晚上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其他人都走了。报告写到一半，手指停在键盘上。
　　空调嗡嗡响着，走廊里偶尔传来谁关门的声音。
　　他开了一个新的页面。
　　公安案件管理平台，警号登录。他的权限可以查阅市局管辖范围内的历史案件卷宗。
　　搜索栏里，他打了三个字。
　　严佳佳。
　　回车。
　　系统转了两秒，弹出一个结果。
　　案卷编号：NCS-1995-0623-003 案件类型：失踪（后变更为：疑似被害）立案单位：南川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立案日期：1995年6月25日案件状态：暂缓侦查
　　他点开案卷详情。
　　弹出来的内容比他以为的要少得多。
　　四页扫描件。
　　第一页是立案报告。报案人顾宇新，报案内容为妻子严佳佳于6月23日晚外出未归。
　　第二页是初步走访记录。小区周边走访，无目击者。路面监控——1995年的南川，只有两处路口有监控，均未覆盖事发小区周边。
　　第三页是顾宇新提交的材料。寻人启事。严佳佳的身份信息。一张照片。
　　第四页是一张内部批注，日期1995年8月。一行字：因线索不足，暂缓侦查。
　　四页纸。
　　他往下翻。
　　没有后续了。
　　1995年8月之后，这个案卷再没更新过。
　　朗言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办公室的空调停了一下，又启动，发出一声闷响。
　　他关掉页面，把报告写完，关了电脑，穿好外套，锁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的灯只亮了一半。他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下，手搭在栏杆上。
　　没有愤怒。是一种很凉的东西，从胸口一直漫到手指。
　　朱子越在杜安平案里说过——"现场勘察是在第二天早上，第一印象会直接改变案件侦查的走向。"
　　严佳佳的案子，连第二天早上的勘察都没有。
　　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消失的。
　　回到家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杜美宁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队里叫的外卖。"
　　杜美宁放下书看他一眼，"又加班。"
　　"嗯，结了个案子。"
　　朗言换了拖鞋上楼。走到拐角时杜美宁在身后说了句："明天炖排骨汤，你早点回来。"
　　"好。"
　　房间门关上。没有开灯。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印了长长一条。
　　朗言在黑暗中坐到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
　　四页纸。
　　十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