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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嫌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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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沉大夫的尸首佝偻如弓,脖颈、面部、手腕、小臂处道道红痕血迹斑斑,皮肉剥落惨不忍睹。颈部大动脉更是破了个窟窿,恐怕这就是死因。
白衣人又查看她的手,死者双手染血,指甲缝间竟满是丝丝皮肉,恐怕那些可怖伤痕都是王沉自己抓挠造成的。实在难以想象,究竟是何种痛苦竟逼得她不住抠抓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力道之狠让人心惊。
老夫人死状确实骇然,但对浸淫奇诡之事已久的白衣人而言不足为奇。只是眼前一切让他莫名觉得熟悉,死者那夸张惊惧的神情、扭曲虬结的身体和向外暴凸的眼珠,引发他阵阵联想。
总觉得此情此景似乎在哪里见过……
暂时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相似画面,白衣人干脆不想了,起身抖抖衣袍迈步走向墙边。
传闻中的狐爪留痕,此刻正明目张胆暴露在空气中,嘲讽之意溢于言表。四道爪痕深且狰狞,趾间距不大,入墙极深。倘若人力所为,刻痕者定是功力深厚天赋奇秉的人才。只是白衣人对武器了解不多,并不明何种制式的兵器能留此痕迹,仅能从高度大致判断此人身量魁梧似熊,恐是更甚于自己贤弟的壮汉。
白衣人边思考边后退,腿不慎碰到翻倒的凳子,吓他一跳。他皱眉打量着周围,屋内案桌与墙边隔至少三丈远,此物又明显与桌子风格一致,属于配套,怎会出现在墙边?难道是死者搬来的?白衣人就地蹲下将凳子扶起,细细观察起来。按空位,它本该置于案桌南端,距离死者很远才是。
忽然,凳子腿边一处极不明显的黑斑引起了他的注意。黑斑不足米粒大,他伸手刮下少许粉末定睛细瞧,又嗅闻半天,最后大胆地放到嘴里尝了尝。
是腥的。
白衣人心下明悟,他先把凳子搬回原位对比一番,又挪去墙角放到爪痕位置前,自己晃晃悠悠踩上去,信手比划。
如今痕迹才到他胸膛。
果然,根本不是什么高大壮汉,减去板凳高度充其量不过是个矬子。可若加上板凳,爪痕位置却能给人以巨物在此磨砺尖爪的错觉!
差点叫罪魁祸首给骗了!
白衣人慢慢下地,身后突然传来古玉羊的声音。
“这是雪国制式兵器虎爪刀的刻痕,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见到老古董的痕迹,真是不虚此行啊。”
没想到这大爷居然始终跟在白衣人屁股后头,方才老头不声不响,害得白衣人还以为房中仅余自己,免不了被吓一跳。
他哀怨地盯着白胡子老头,对方见状赶紧拱手赔个不是。
“抱歉,抱歉,宋校尉沉浸于查案,是我不该随意出声打断大人思路。”
“无妨。你刚才说这是雪国兵器所致?”白衣人问道。
“正是。”古玉羊点头,望着墙壁啧啧称奇。“虎爪刀流行于三十五年前,当时的北狐王爱好收集各式稀有武器,遂命铁匠替其打造一对形似虎爪的锋利爪套,佩戴者可轻易拍断刀刃。雪国贵族纷纷效仿,北境风靡一时,它最终演化为指套前端镶嵌尖长钢爪的美观兵器。”
白衣人注意到老头的措辞。
“美观兵器?它不实用吗?”
古玉羊感慨:“唯有最初的雏形,也就是北狐王打造的那对虎爪才具备削铁如泥的威能。雪国贵族们仿造的虎爪刀虽风靡一时,却只是花花架子不堪推广,极难使用,不久便无人问津了。”
白衣人听得有些糊涂。
“那依你看来,留痕的究竟是虎爪,还是虎爪刀?”
古玉羊肯定道:“是虎爪刀。真正的虎爪不可能流落在外,必定还待在雪国王族手里吃灰。”他大胆凑近,瞧了瞧痕迹,指着墙道:
“大人请看,这爪痕虽乍看气势凶猛,实则外强中干力道不均,显然是使用不熟练所致。虎爪刀本是戳刺武器,并不适用于刮挠墙面,但使用者并不知这点,因此留痕时颇为费劲。”
古玉羊捋了两把长胡子,笑道:
“留痕者必定常年习武,因此拿到陌生武器也能很快上手。只是他没想到虎爪刀竟如此难用,划到中途便爪刃歪斜使不上力。他气不过,心中毛躁,便再度加力重新纂刻。如此便形成深痕盖浅痕、爪痕边缘粗糙不齐、浮灰四处飞的场景,倒是便宜了我等将蛛丝马迹一一辨出。”
白衣人将信将疑,对照他的言论仔细查看,似乎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别的不论,这古玉羊见多识广,竟能识出是何种兵器所留痕迹,跟捉妖监老铁匠有得一拼。白衣人起了爱才之心,他对刑部老主事也生出几分敬意,诚心请教道:
“前辈还有何高见,不妨一并讲出,晚辈洗耳恭听。”
老主事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老朽年纪大了,仗着自己阅历丰富些而已,比不上你们这些青年才俊。”他顿了顿,摸着胡子疑惑道:
“只是依我看来,王夫人死相凄惨,倒像是被人下毒所致。可房内并无可供投毒的食水啊?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白衣人深深看了一眼古玉羊,他俩想到一处去了。
王沉明显是自戕而死,死前又疯狂抓挠自身,除投毒或怪病发作外再无其他可能。来时金吾卫头目曾跟他大致描述过王沉近况,老夫人向来身体硬朗,天天早起遛狮子狗,筋强骨健牙口倍儿棒。若说这样的王沉大夫一朝暴毙,换谁都不带信的。
白衣人正发着呆,余光突然瞟到不远处没盖严实的香炉,上前掀开炉盖,底部还余些香灰。他下定决心,把脸埋进香炉猛吸一大口。初时还觉没什么,眨眨眼再闻,甜腻媚俗的香气直冲脑门,熏得人咳嗽不止。
“咳咳咳……什么味儿,呛死人了……”白衣人边揉鼻子边把头退出来。
后边古玉羊见状赶紧帮他拍背顺气。白衣人好些了,刚想扭头道谢,回身却见一只花白老狐狸人立而起,朝自己伸出爪子来,顿时惊得他后退半步。
“……宋校尉?校尉大人?大人?快清醒些!”古玉羊伸出五指,使劲在白衣人眼前晃。他这才回神,然而定睛再看,哪还有什么老狐狸?不过房内两人罢了。他心有余悸望了望那香炉,道:
“我找到了。”
老主事一点就透,他愕然顺着白衣人目光看去。
“……就是它?”
“就是它。”
“这……您刚刚也太不谨慎了,怎么亲自以身试法。大人若是出了什么事,老朽可没法跟外面的金吾卫交代啊……”古玉羊苦着脸。
白衣人打个哈哈,小心翼翼把香炉扣好,又随便找块布包上,抱进怀里。他跨出门外,对等候多时的金吾卫头目交代道:“麻烦你帮忙找几个信得过的仵作,再来审视一番验验尸。等他们验完,卢家就可以敛尸入棺了,老这么放着也不像回事。”
头目向下属偏头示意,他们立刻照办。一人出府去传仵作,另一人去通知卢家家属准备后事。
“我想听听卢家人的证词,麻烦你带路了。”白衣人对金吾卫中郎将道。
她闻言不多废话,转身便领人往中庭走。
“大人,我们已经打听清楚,昨晚最后见到死者的共有三人,两人为贴身丫鬟,一人为府上园丁。丫鬟反映昨夜老夫人并无异状,只说要看话本,睡得晚些,始终留着灯。”
“昨夜留灯,今早却熄灯。摆明是有人来过,难怪卢子雄不准家丁碰房内物品……”白衣人自言自语。他顺口问:
“园丁呢?园丁怎么说?”
金吾卫头目答:
“园丁胆小怕事,我们没费功夫便审出原来昨夜老夫人以修剪海棠为名唤他来见,实则是嘱托他替自己办一件事。”
“什么事?”白衣人来了兴致。
“他说老夫人让他夜半三更把靠近后花园的侧门开道缝。”
白衣人笑了。
“敢情是她自己放进来的。怪不得没有闯入痕迹,我正愁要如何才能抓住一位能飞天遁地的高手呢。原来是需要开门的普通人,省事儿了!”
金吾卫头目不回话,白胡子老头却忍不住插嘴。
“王沉大夫不是养了狗吗?狗见生人,也不叫唤?”
对方补充:
“死者养的四条狮子狗昨晚被特意带到东厢房睡觉,离得很远。丫鬟说平时老夫人疼爱四犬至极,向来留在卧房内同吃同睡,她们也奇怪夫人昨晚怎么改了性子。”
白衣人心中有数,又问:
“卢子雄可有从他母亲那里听到风声?”
“他自认卢家树敌众多,一时难以分辨。”
三人很快到了中庭。站岗的金吾卫目不斜视,见上峰欲带人入内才击胸甲行礼,随后又警惕的注视着四周。
白衣人奇道:
“你们不必如此紧张吧,想来那狐妖也不敢去而复返,没必要再对卢家人下手。”
金吾卫头目不吭声。
白衣人自讨没趣,也不介意,自顾自去寻卢子雄。
如今老夫人过世,卢子雄从少爷变老爷,俨然成了全府上下的主心骨。母亲遇害,他心里再悲痛,也得统率大局才行。
白衣人穿过环廊,在凉亭下找到枯坐的卢子雄。距事发还不到半天,他却像衰老了十岁,神色惨淡凄凉。四条老夫人平时最宠爱的狮子狗此刻正围在脚边,拿头去蹭他的腿、拼命摇尾巴讨人欢心,并不懂主人为何闷闷不乐。
金吾卫中郎将照样止步于附近,不干扰他们攀谈。
古玉羊亦步亦趋跟在白衣人身后,神态鬼鬼祟祟。白衣人注意到他视线,哑然失笑。
“你怕狗?”
白胡子老头也不怕被人笑话,直言不讳:“我年轻时被狗咬过,从此落下个见狗就心惊的破毛病。校尉大人若能帮老朽挡着点,真是帮大忙了。”他既畏惧那几个毛烘烘的小畜生扑自己,又想跟着查案,只好躲躲闪闪拿白衣人当盾牌护体。
白衣人无奈,只得挡着他慢慢挪到卢子雄旁边。对方听见背后动静,站起身来行礼,是个面色疲惫又憔悴的中年人。
“您就是捉妖监的卧虎校尉大人?”
“在下正是。”
“请尽管问,我必言无不尽。”
“那好,咱们开门见山。敢问平日是谁负责老夫人房内熏香?”
卢子雄脸色骤变。还没待其作答,他脚下四条狮子狗像突然发现了新大陆,汪汪吠着兴奋冲向始终站在后面的古玉羊。老头大叫一声,撒腿就跑,直奔亭外向驻守的金吾卫们求援——他差点没猴子上树爬别人身上去。外侧顷刻人声犬吠混乱无比,谁也没空注意亭内。
卢子雄抓住机会,装作没站稳跌倒,实则趁机塞了一物到白衣人怀里。他小声急切道:“卢府有细作,不可多言语。陛下有难,元谭不可信,去找中书令。”随后扶着白衣人的手臂起身连声道谢,又强调说平时是贴身丫鬟们负责老夫人的饮食起居,有事可以随时找她们询问。
白衣人不动声色把东西揣好,摸着像折叠起来的纸张,倒是方便藏。他嘴上赶忙回不用谢,问了对方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才拱手离开。
外头动静已经平息,原来古玉羊最终找了张桌子站上去,狗儿们只能干看着,碰不到他半根毫毛。卢子雄忙唤它们回去,四犬这才依依不舍地跑开。亭外金吾卫们个个衣衫凌乱,显然是被老主事闹的,瞥向这边的目光写满幽怨。
古玉羊浑然不觉,他见狗跑远才敢下地,神情紧张兮兮。
“走了吧?真走了吧?老朽半条命都快被折腾没了!”
白衣人看他一把年纪却还能上蹿下跳,活力十足,不禁摇头。
“你放心,卢大人把它们喊走了。这边结束了,咱们去后院。”
老主事连连点头称是,也顾不上问对方都得到什么有用信息,巴不得离此地越远越好。
后院家仆们的证词毫无新鲜之处,充其量走个流程,就连被卢子雄重点提及的丫鬟们的证词都是滴水不漏。他们之中并没有身高仅到白衣人胸口的矮矬子。因此他全程心不在焉,老主事见状干脆替其询问。白衣人乐得清闲,空出思绪来反复琢磨案情。
凶手多半是老夫人贴身婢女中的一个或几个。卢子雄肯定也发现了香炉有问题,因此怀疑到下人们身上。昨晚王沉让园丁开门留缝,自己又不肯睡,她是在等人来……谁知只等来了阎王爷。
杀人者来自府内,刻痕者来自府外。二者里应外合,缔造一桩悬案。
白衣人只觉得幕后黑手也不嫌累,明明一个的人活非得拆成两个人干。
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