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捉妖（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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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卢府告别刑部主事古玉羊，白衣人回到槐杨胡同捉妖监大院，没成想线索一个接一个连着往他脸上撞。
金吾卫头目眼看他带着个来时没有的陌生布兜扬长而去，竟问都不问，这让白衣人更加怀疑元谭将军对王沉遇害的态度。
元谭和卢家关系可不怎么好。
白衣人现在反倒觉得卢子雄所言不是信口胡诌了，什么陛下有难，什么去找中书令……不过对方所言多半也是出自他自己的考量。依白衣人理解，卢子雄怕不是真心以为捉妖监能够直面圣上，希望借他之口向陛下求援讨饶；卢家将从此退出争端，转为支持中书令大人教导的七皇女。
卢子雄病急乱投医，眼看金吾卫包围卢府，上头却默不作声，只好押宝到卧虎校尉身上。期间也多少存了一点离间元谭与捉妖监的小小心思，但他所言确实都是大实话。
只可惜白衣人迄今连女帝是圆是扁都猜不出，左等右等也没等来圣上传召，只能干着急。
至于陛下有什么难，恐怕得看了纸条才知道。
此刻已是晌午，三皇女醒后听说白衣人清早去查案却不带她们，正在闹脾气。她绷着小脸噘着嘴，把自己关在房里，面壁而坐闷闷不乐。店小二耐心哄她，姐俩瞬间达成一致，纷纷认定白衣人是个大猪蹄子。
被冠以大猪蹄子、臭豆饼子绰号的狗男人却没空理会她们，只顾着埋头理思路。
白衣人忙找个僻静处打开纸条，居然是份物品清单。其内俱是香薰名录，龙涎香、乳香、笃耨、沉香、龙脑、檀香……花花绿绿种类繁多，还具体标明了个数款式。
如此庞大的数目，用料又多半奢侈昂贵，唯有皇家才用得起。
最近宫里需要消耗大量熏香的日子，只有秋日收尾祭。
秋收祭举办在即，到时所有皇亲国戚都要参加，女帝更是要在出场前沐浴焚香，随后亲自为稻草布帛扎的牛马点火，开启大典。
焚香……
白衣人心下一凛。
居然真有人敢打陛下的主意！
若贼子将害死王沉大夫的毒香混入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阻止……
白衣人还没想出对策，只听院外一阵嘈杂，却是共事的伙伴们纷纷折返。
黑大汉最先回来复命，同老铁匠打过招呼后直奔内院。他似乎察觉到捉妖监正被高手蹲点，视线在歪脖子老树、水井、茅房、西墙头四处停留许久，却没感受到敌意，因此颇为纳闷儿。
他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大步朝白衣人走去。
“大哥，俺回来哩！”
黑大汉嗓门嘹亮，中气十足。
“贤弟，辛苦你这些天在外奔波，只是怎么去得如此之久？我都快等到望眼欲穿了。”
白衣人半真半假埋怨他，却亲自帮对方倒茶。用的不是小茶杯，而是个海碗。
黑大汉接过比普通人脸还大的专用茶碗，吨吨吨一口气喝干，发出满足的叹息。他这才撂下海碗，表情严肃起来。
“不瞒大哥说，俺还真从天牢那边打听出点事情来。”
白衣人微微蹙眉。难道还真误打误撞碰上大鱼？他本来没指望这条线索的。
“还请贤弟细述。”
黑大汉却不开口，他先瞄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问：“大哥，院里多出来那四个人是怎么回事？俺瞧着也没威胁，是不是哪位大人派过来盯着捉妖监的，用不用俺……”他伸出食指在自己脖子下面轻轻划过，其意不言而喻。
宰掉四名皇家高手？可得了吧！白衣人赶紧摇头，同样小声回复：
“你前两天不在，居大人送了个小姑娘过来暂住，顺便帮忙查案。周围躲着的四人是她的护卫，遇事多少也能帮上忙。她姓卢，就住我隔壁，平时遇到对人家态度好一点，多照顾照顾。”
黑大汉闻言，顿时不再介意院里多了四尊门神，反而肃然起敬。
“原来是自己人，早说嘛。俺看他们还真敬业，茅房那位可能是会龟息术，井里头那位肯定擅潜水。”
白衣人差点没憋住笑，连忙咳嗽几声掩盖过去。他悄声问：
“贤弟，你跟我透个底。依你看来，他们四人实力如何？”
黑大汉眉毛都不皱一下，神色稳如泰山。
“不如俺。”
“都不如你？”
“是四个加起来也不如俺。若让阿叔把俺的龙虎修好，别说四个，俺能打四十个。”
龙虎是黑大汉从前闯江湖时所用的巨砍斧，足有一人长、半人沉，挥舞起来虎虎生风气势滔天。只可惜后来斧杆不慎折断，修复尚需些时日，黑大汉这才重操旧业背起箭壶。他是猎户出身，当年在江湖上还混出个响当当的血涂千里黑煞神名号。金盆洗手做良民后，这才不再当强盗、劫官道，跟随白衣人入了羽都城，安安心心跑腿查案。
白衣人相信对方不会跟自己说大话，顿时一颗心揣回肚里，从此睡觉安稳许多。他决定近些天把贤弟留在身边，听对方描述，这五魁首好像也不怎么顶用，万一遇到危险还得指着黑大汉保护三皇女。
白衣人自己不习武，因此对五魁首和黑大汉的实力没什么概念，殊不知双方都是顶尖高手，自己贤弟更是万里挑一。他只是满意地拍了拍黑大汉的肩，“我知道了，咱们说正事。”
黑大汉也爽快，直接挑重点讲。
“秋狩最先出声喊妖狐那人，此前受过别人许多暗示。俺也是意外问出连续好些天吓唬他、给他讲狐妖鬼故事的正是‘伥鬼’的哥哥，参与过秋狩的金吾卫司戈。”
“什么，竟然是他？这么多天来始终没人审问囚犯做笔录吗？”白衣人既惊又怒。
黑大汉摇摇头。
“囚犯自从被关进天牢，就被忽视了。大家都觉得他只是个倒霉的胆小鬼，没人把他和狐妖、伥鬼真联系到一处，就算有人审问也只是做做表面样子。”
“说来也是机缘巧合，俺看他可怜便请他喝酒。囚犯醉了以后跟俺诉苦，说自己喝酒误事，都怪有人三天两头在酒桌上讲些鬼狐传说吓得他夜里睡不着，才口不择言被下了大狱。俺问他是谁跟他讲些神神鬼鬼，他便告诉了俺对方的名字。”
白衣人一阵恼火。他非常信任伙伴们的情报来源，因此只能怪自己过于轻敌，没想到区区低阶金吾卫竟有胆量欺瞒所有人。
黑大汉继续道：
“于是俺直奔军营，去找那金吾卫司戈，可他从秋狩风波过去后就告假回家不知去向了。理由也很充分，得替弟弟处理后事。尽管兄弟关系恶劣，弟弟又成了罪人，他总不能让手足曝尸荒野。”
白衣人气得要死。
“上峰就这么让他回去了？一点都没怀疑？”
黑大汉答：
“俺去询问管事的武官，他们也正奇怪人怎么还不回来复职呢。那金吾卫司戈姓羿名芥，是大家公认的老实人，他们不觉得他会骗人。”
“哼，好一位奸诈狡猾的老实人，把我们耍的团团转……”白衣人脸色阴沉，“怕不是私底下早就和同伙串通好了，如今东窗事发兄弟身死，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脱不了干系！”
黑大汉却安慰道：
“大哥莫急，其实这些天来俺已经追查到他的下落了，否则也不好意思空手而归。”
白衣人面色立刻由阴转晴。
“怎么不早说！害得我还以为嫌犯已经跑了呢。”他故意板起脸，“贤弟，我看你是跟别人学坏了，讲话先抑后扬是跟谁学的啊？”
黑大汉耿直道：
“跟大哥你啊。当初大哥你说这样讲话比较有神秘感，可以营造一种世外高人的氛围，也更受妹子们欢迎……”
“我那是瞎说，瞎说的！好了好了，谈正事！”
白衣人老脸一红，忙制止他再说下去。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话题掰回案情。
黑大汉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听从。他倒觉得自己大哥讲话向来很有哲理，男子汉大丈夫何必为小手段害臊，毕竟小手段也是智慧的体现。
“那俺继续。”
“你继续。”
“俺先是追到那金吾卫司戈的住处，他果然早就收拾细软跑路了。俺跟街坊邻居打听，其他可能去的地方挨个走一趟，都不见踪影。俺想着碰碰运气去问他出没出城，若是没跑远还能追回来。可离城的人不少，守城的卫兵们也不敢肯定。俺本来以为打听不到了，这时却碰到老熟人，帮了俺大忙。”
“老熟人？”
白衣人神色怀疑。该不会是黑大汉从良前的“老熟人”吧？
对方嘿嘿一乐：
“平安镖局的老熟人。以前俺劫路时还拦过他们的车队咧。”
白衣人无语，好家伙，原来是这么个熟法。
“人家都被你劫过，还愿意帮忙？”
黑大汉正色道，“这有什么不可能的？俺从前虽然是强盗劫匪，可俺既不伤人性命，也不欺男霸女，俺劫来酒肉自留，钱财散去分给乡亲山民。十里八方侠、盗、军爷谁见了俺都要客客气气道一声好汉，与俺结交做兄弟。虽然俺年轻气盛不懂事时也有黑煞神的恶名，如今却改邪归正，做些破除牛鬼蛇神的好事，力求弥补从前犯下的罪过。”
“那平安镖局的几位兄弟，其中一位还被俺从大虫口中救过性命。从前在变州附近，镖队出门在外只要报上俺的名号，便不会再被别人打劫、刁难，一路畅通无阻。俺退出江湖却还能不时偶遇道上的弟兄们一起吃酒，若有困难大家互相帮助。大哥，你说说，凭此交情俺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帮俺？”
白衣人心服口服，他抱拳拱手，“贤弟说得在理，是我小觑了你们之间的情谊，抱歉。”
黑大汉浑不在意的摆摆手。
“草野莽夫抱团取暖而已，没有大哥想的那么高尚，但也够用了。”
“回到正题，总之俺遇到老熟人，他们刚好从城外回来，镖队好不容易打退山贼袭击，不少兄弟挂了彩。”
白衣人心里一动：
“你的意思是……”
黑大汉慎重点头。
“袭击他们的山贼其中有不少都是练家子，整体也训练有素，远超一般劫匪。尽管换过武器，镖局老师傅却认得出对面身法，他自己就是老兵出身。”
“确实不失为一种可能。而且还是很大的可能。”
“俺听说城外最近不太平，马匪嚣张得很。好多人出了城就被劫，不得不折返。嫌犯若出城，十有八九会和劫匪打照面。”
白衣人摸着下巴道，“若城外的山贼势力有官兵支持，此人确实有可能直接出城投奔靠山，落草为寇。他无需逃远，也逃不远。但我还是担心他们事后灭口，来个死无对证。”
黑大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好办，不如俺替大哥亲自探一探那山贼老窝。等俺去和镖局的弟兄们商量让俺混进队伍里，他们肯定欢迎多个人帮忙护镖。俺倒想见识一下，是哪厮敢在山头为所欲为，欺负俺的人！”
他瞬间霸气侧漏，现出草莽英雄特有的彪悍来。
白衣人认为此计可行，正欲点头，内院的门却再次被推开，打断了二人谈话。胖财主颠颠小跑进来，后面跟着不紧不慢的朴素妇人与无精打采的大和尚。店小二领着三皇女朝白衣人做个俏皮鬼脸，自己找地方坐好，石桌旁瞬间变得拥挤。
白衣人笑道：“看来这段时间大家都各有收获，趁着人齐，咱们不如再开次会，共享一下信息。”他见老叫花子不在，问店小二：
“五爷去哪了？我都好几天没见他人影了。”
店小二轻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总是神出鬼没的。不过若真有需要，五爷肯定会回来。”
“好吧，咱们先开会。”白衣人站起身，与黑大汉对视一眼。他将自己于卢府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还掏出香炉和纸条，跟众人描述他的经历。待讲到自己把脸埋进香炉试药，店小二看他的眼神写满批判，慈济和尚直劝白衣人惜命。
“大哥，此事是你鲁莽了。”
“阿弥陀佛，施主还年轻，不必如此急着上西天。”
白衣人赶紧低头承认错误：“我保证没有下次。好在结果还算不错，我们早一步察觉有人可能在秋收祭毒害天子。”
三皇女故事听得津津有味，彻底忘记自己刚刚还在跟他怄气。等听到有反贼企图谋害母皇，她这才反应过来，拍案而起怒容满面：
“什么？！！有人想害母……想害陛下？到底是何人如此目无王法？我定要亲手斩了他！”
其余人惊讶的看过来，他们此前都听店小二介绍过，只当她是被居大人塞过来历练的亲戚家孩子。没想到卢姑娘小小年纪却对女帝忠心耿耿，听闻有人妄图行刺圣上便怒发冲冠，众人纷纷夸赞她有胆气，前途可期。
胖财主建议她将来可以进金吾卫，黑大汉觉得她的性子更适合做一方侠客，慈济大师不言语，妇人只皱眉看着卢姑娘，若有所思。
白衣人心想，听说有人要杀你老母，你能不怒吗？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捉妖（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