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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狐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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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卢家惨遭罹难,兰君卢瑾的母亲王沉和姑姑卢药先后去世。
卢药远在炎州,就地火化,骨灰迄今还没运回羽都;王沉大夫遗体停放多日,却迟迟不下葬,也不知在拖延些什么,怕是死得蹊跷。只见官府兵马来来去去,府邸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严严实实,连只耗子都钻不进。卢府事后对外宣称二者均为病逝,然而种种疑点谲诡莫测,终究没能堵住悠悠众口。外头皆传卢家被狐妖盯上,王沉、卢药成了牺牲品,下一位惨遭其害的恐怕就要轮到宫里备受宠爱的兰殿下卢瑾了。
至此,曾经风光不可一世的卢家彻底倾颓,再难成气候。卢瑾得知亲人病逝,当场晕厥,事后大病不起。他这一脉仅剩叔伯卢兴苦苦支撑,偏房还余卢郁、卢不易兄妹俩,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自身尚且难保,哪还顾得上他们。
不光卢家,近年来,各豪族小辈都受女帝刻意打压排挤,不肯放他们入朝为官。哪怕偶尔幸运捞个一官半职,也多半是干领俸禄无实权的闲差。没了职权,再家大业大,迟早会从权倾朝野的名门望族降格为普通富贵人家,到时还不是任天子拿捏。
当初女帝开放科举,每三年一批新鲜血液,着手创办的国子监又培养出大批身家清白又才华横溢的翰林院士,个个忠于天子一心为国,自是把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们比了下去。如今朝中老臣人人自危,过去曾和世家暧昧不清的大臣们唯恐火烧到自己头上,赶紧划界限的划界限,表忠心的表忠心。
这还只是明面站队,朝堂上暗地里又分好几拨派系,各自拥立不同皇女,夺嫡之争初露端倪。他们假意协助大臣洗脱与世家干系,实则拉拢人心,或收买或逼迫他人归顺已派,再顺势推崇某位皇女。
时至今日还未站队的不是白痴,就是自己本身坚若磐石。
三皇女被送去槐杨胡同还是个秘密。若是让人得知她被陛下派来辅助卧虎校尉查办案件,朝中风向恐要骤变。他们又该擅自揣摩圣上心意,以为她改变主意看好三皇女了。
平北、镇西两位大都督自不必说,女帝想立谁都行,只要不是世家子弟他们都举双手双脚赞成;麹风来和融卿恽鼎力支持七皇女,李家姻亲也跟着举大旗。他们倒是清楚得很,时局混乱之下,只有抱紧与李家关系匪浅的七皇女这根稻草,李家才能活命。七皇女背后是谁?是女帝。乱世之中,作壁上观岿然不动者唯有当今圣上,天底下还有什么荫蔽能大过天子呢?
眼下捉妖监倒没空管这些劳什子,既然上头没发话,他们只需专心致志继续追查妖狐即可。捉妖监独立于六部之外,大部分朝臣根本没见过卧虎校尉其人,因此也有阴谋论猜测此司根本不存在,项目仅是空转,资金被陛下秘密挪作他用。
白衣人若是得知自己成了不存在的假人,定会哭笑不得。
七月廿三,案发当日。
时值五更天,贴身婢女例行来唤老夫人早起遛心爱的狮子狗。不料门虚掩着,入门后只见王沉倒在地上硬挺挺如石头,血流满地死相惨烈。婢女哪见过这阵仗,当场吓得花容失色夺门而出。她连滚带爬终于来到廊外,扯着嗓子尖叫死人了,卢府其余人等这才被惊醒。
老夫人一死,当家做主的事儿就轮到长子卢子雄身上。他已过不惑之年,又生于官宦之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因此遇事也不惊慌,他让下人迅速唤醒两位妹妹,亲自查看现场。兄妹三人商议一番后决定上报官府,这事儿还真不能瞒报,因为王沉大夫明显是被人害死的。死因暂且不论,墙上明晃晃四道爪痕沾着风干黑血,见者胆寒闻者心惊。
事情从发现尸首到官府派人只消不到一个时辰。夜巡的金吾卫最先得到消息,快马加鞭通知元谭将军;元谭迅速反应,发兵镇守卢府,严禁人员进出。等事情被捅到刑部,他们这才闻讯赶来,却已慢人一步。值守的卫兵油盐不进,任刑部员外郎好说歹说、威逼利诱,甚至搬出尚书大人的名头来诈唬,就是进不去。
捉妖监奉旨查案,闲杂人等速速退避,擅闯者斩立决!
管事的金吾卫头目如同没有感情的机器,不断冷冷重复同一句话。她说话时右手搭着腰间佩刀,似乎随时可能抽刀砍人,吓得刑部几人赶紧跑远。
刑部的人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何况他们此次来只是想抢先破案立功。刑部又没接到相关圣旨,底气更弱三分。元谭的人自然也无圣旨,但卢府疑似狐妖留痕,由头却很充足。双方都是擅自出动,不同在于前者横插一脚事小,后者私自发兵事大。擅自围堵大臣府邸可不是小罪,哪怕谁都知道这是为了保护现场,一旦被弹劾少不了也是要连降三级的重罪。
道理谁都懂,只是元谭有陛下护着,刑部却像没人疼的小草,爹不亲娘不爱上头没人罩,哪敢撒泼。
刑部的人没想和元将军撕破脸皮,万事留一手大家还是好朋友,因此哪怕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气馁,退到路边默默等候捉妖监的人到来。
平日他们本就不受各方待见,前阵子大皇子遇刺又出乌龙案,陛下表面不问责,背地里却有意给刑部穿小鞋。如今刑部处处掣肘,再不搞点功绩让陛下满意,只怕日后寸步难行。想来想去,唯有在妖狐事件中掺和一腿。至今都没露面的捉妖监似乎远离官场势单力薄,想必乐意结盟,与刑部联手查案。
他们想的倒挺美,殊不知元谭将军敢未得圣旨就擅自率兵包围卢府,正是来给捉妖监撑腰的。今日之后,朝中便可确定捉妖监背后站着元谭这步明棋,而居峻和更多人依旧隐藏于暗中。如果说居峻是圣上的传声筒,那么元谭就是陛下派给捉妖监的打手。至于底气?底气就是天子本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有令谁敢不从?
至于朝堂内部矛盾及女帝对居峻和三皇女的怀疑,白衣人并不知情。有人希望捉妖监老老实实当把刀,白衣人却心里敞亮。店小二劝他快些觐见女帝,他却说如果对方认为有那个必要,早就召他去了。没召就是不用,何必自寻烦恼?尽管嘴上说得硬气,其实他自己也不敢肯定。白衣人不光想查真相,更要查出让女帝满意的结果来,否则说什么都是白搭。
外头天还早,昨夜白衣人、店小二、三皇女他们玩到很晚才回家,正沉沉睡着。元谭将军得到消息就立刻派人来请卧虎校尉去卢府,此时距卢家上报官府才过一炷香的时间。传令兵来报时是老铁匠应的门,他年纪大眠浅,稍有响动便会被惊醒。传信者恪守军令,一定要见到本人才肯告知消息,于是老铁匠回屋便不客气的晃醒白衣人,叫他自己看着办。
口信只有一句:王沉惨死,狐妖留痕,速来。
本来白衣人正迷糊着,听完瞬间清醒。他赶紧回屋随便洗漱两把穿好衣服,又对老铁匠叮嘱几句,跟着传令兵同乘一骑火速直奔卢府。
老铁匠望着白衣人生怕跌下马匹不得不抱紧传令兵的小鸟依人姿态,心道就这柔弱架势,以后若跟店小二成了亲,负责怀孕生子的肯定是他。白衣人哪里都好,就是太菜,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过于弱鸡。
传令兵带着卧虎校尉一骑绝尘,倒不嫌弃这位有“卧虎”名号的大人是名文弱书生。只是等到了卢府下了马,白衣人捂着嘴赶紧冲去墙角作势欲吐。这让垂手等着迎接卧虎校尉亲临的金吾卫头目有些尴尬,忙唤手下去取帕子和水来。
白衣人吐完摇摇晃晃记得对传令兵拱手道谢,接过旁人递来的水拼命漱口,脸色这才好些。
他是擅长推理断案没错,可他不仅晕马,还恐速。
白衣人不敢耽误正事,吐罢扭头就要跟着人进卢府。自称姓沙的金吾卫中郎将边走边跟他介绍情况,两人前脚刚迈进门槛,背后就传来急匆匆的呼唤声。
“大人请留步!卧虎校尉大人莫急,等等老夫!”
原来是刑部一名官员。此人头发花白,胡须及腰,慈眉善目,仙气飘飘,总之叫人生不出什么恶感。他气喘吁吁小跑着追赶上他们,边对二人赔笑边跟白衣人套近乎:
“敢问阁下就是传闻中的卧虎校尉宋大人?”
这副点头哈腰的模样瞬间就不像仙人了,活脱脱像家里没粮只好跟邻居借米的贫穷老大爷。
白衣人道:
“在下不才,正是宋校尉。大人您是……?”
那白胡子老头忙道:
“我是刑部主事古玉羊,平日素来听闻宋校尉断案缜密料事如神,心中仰慕万分。今日听闻宋校尉亲临卢府,我特来一睹校尉大人的风姿,只求能跟随您身边瞻仰学习,绝不会给大人添乱,还请大人许可啊!”
此人皱巴巴的老脸挤出恳求和可怜兮兮的神色来。白衣人当然懂他意思,明显是刑部派人来巴结捉妖监,求分一杯羹。只是他没想到,刑部竟好意思拉下脸派个老头来求他这小辈兼官场新人,态度十足诚恳。明明听慈济大师说新上任的的冷尚书眼高于顶,个性顽固。而且这位老主事官位比自己还低,年纪又大……难道冷尚书是个傲娇?
要同意古玉羊跟着吗?
白衣人斟酌着。他不动声色瞥了眼作陪的金吾卫中郎将,对方并不表态,保持沉默。但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胡子老头,仿佛只要白衣人说个不字,就立马撵人。
之前严令不准刑部官员入内,偏偏等自己来了却又和缓下来,问到自己跟前也不赶他们走……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看来元谭将军对刑部并无好感,但女帝让他轻轻放过,他不得不从。
陛下有意纵容刑部参与此事,让他们赶紧蹭点功劳力争上游,毕竟平时查办案件、得罪其他大臣这种脏活累活还指着他们干呢。
想到这里,白衣人点点头。
“小子才疏学浅不值一提,还请老前辈帮忙提点。不过请您务必不要乱动案发现场的东西,跟我们来便是。”
古玉羊喜上眉梢连声应好,直夸白衣人胸襟宽广。他颠颠儿跟着两人进府,长胡子乐得飞起,一路上溢美之词就没停过,什么人俊心善五讲四美三从四德……虽然用词好像不太对,但大体意思都能听懂,使劲儿恭维他。偏偏此人讲话听着还让人只觉得他是真心诚意,分外顺耳,白衣人都听得有点飘飘然。他真想回头问问老先生,有如此嘴上功夫,怎么年近古稀了还只是个小小八品主事?莫非是闯过大祸,被贬至此?
“到了。”金吾卫中郎将提醒白衣人。
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终于穿过复杂的长廊来到内院住宅。卢府布局之大胜似座小皇宫,前厅中庭后院花园一应俱全,王沉大夫陈尸地点就在内院西厢房之中。眼下金吾卫已将卢府控制住,卢家家眷待在中庭等待问讯,家丁仆从等则被安置到后院。他们已确认过,除王沉大夫外,卢府上下共二百零八人口,皆安然无恙,大部分人甚至刚刚才得知老夫人不幸身亡。
狐妖不辞辛苦闯卢府一遭却又不肯赶尽杀绝,只灭王沉一个,在白衣人看来着实有趣极了。
西厢房卧室外有四名卫兵把守,白衣人匆忙向他们点头致意,便迫不及待去看案发现场。作陪的金吾卫中郎将止步屋外,不打扰卧虎校尉查案,白胡子老头倒是屁颠屁颠跟了进去。
白衣人纵观全屋,只见屋内凌乱,东西尽被打翻,四道巨大爪痕明晃晃刻在墙上,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王老夫人就静静躺在桌脚旁,说不清是红是黑的色泽铺了满地。
他很惊讶遗体居然还维持原样没被动过,忍不住扬声问门外:
“卢家人竟然没搬走遗体?”
那头回答:
“是王沉的长子卢子雄下令任何人都不许碰的。据说他还特意叫人封锁现场,既不准收敛遗体,又不肯放人进去收拾卧室。下人们照办了。”
白衣人大为感动。能强忍悲痛把母亲遗体留在现场而不破坏线索,真是个懂得为查案者着想的好人啊!
虽然传到外头会变成不孝子就是了。
他小心翼翼凑近遗体,避免踩到血迹,近距离观察起死者来。瞧着瞧着,还真让他瞧出些许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