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链守护》是静辞啊

11、出府 次日一

　　次日一早，萧云舒破天荒没等小晴来叫，自己就醒了。
　　她在床上滚了两圈，睁眼看见外头天光已白，院子里有鸟叫。她撑着坐起来，揉着腰想：昨天光顾着跟姜庭落疯，规矩没学多少，小晴后来眼睛红红的，她虽嘴上没说，心里到底过意不去。
　　于是她难得主动，趿着鞋走到外间，朝端水进来的小晴笑：“小晴，今儿我练走路。你看着，我保证不喊累。”
　　小晴先是一愣，随即抿着嘴笑：“那奴婢可当真了。”
　　“当真当真。”萧云舒洗了脸，又灌下半碗温水，走到院子里站定，“来吧，从哪儿开始？”
　　小晴想了想，先让她走个来回。萧云舒走了几步，步子是比以前小了，也不那么外八了，就是肩膀还是僵的，像被人从后面提着衣领。
　　小晴说：“小姐，您别绷着，像平时在屋里那样，松松的。”
　　萧云舒吸了口气，又走了两趟，果然好些。她自己也觉着比前几日强，心里有点小得意：“怎么样？是不是有那味儿了？”
　　小晴点头：“是有进步。可小姐，您觉不觉得……您如今学这些，跟从头学似的？”
　　萧云舒脚下一顿，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小晴低了头，声音很小：“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起您以前，最会这些了。那时候您走路，连裙摆都带着风。可现在，您走得认真，却像……像在照着别人的样子做。”
　　萧云舒没接话。她慢慢走到廊下坐下，把手搭在膝上。她当然知道小晴说的“以前”是什么意思。那个真正的萧家小姐，早就不在了。她无论怎么学，都学不成从骨子里透出的温婉。因为她的芯子，是一个穿着校服、会迟到、会翻墙、会因为一道历史题跟人吵得面红耳赤的高三学生。
　　“小晴。”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我变了好，还是没变好？”
　　小晴忙摇头：“小姐怎样都是小姐。奴婢只是……有些时候，觉得您离奴婢远了。”
　　萧云舒转过头看她。小晴站在几步外，绞着手指，眼底有点红，却忍着没哭。
　　萧云舒拉她过来坐下：“别哭啦。你家小姐我，以后会慢慢把以前的样子捡回来。捡不回来的，你就当多了一个……不太一样的小姐。横竖都是你小姐，不吃亏。”
　　小晴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那还练不练了？”萧云舒问。
　　“练！”小晴站起来，眼里还闪着泪光，语气却比刚才还凶，“小姐今儿必须练满半个时辰，不然奴婢就去告诉少爷，说您又蹲墙根逗猫。”
　　“你这丫头，出息了！”萧云舒笑着去拧她的脸。主仆两个在廊下闹起来，一个追一个躲，笑得惊飞了满树的麻雀。
　　院门外，顾清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他环着臂，靠墙听了好一会儿，直到小晴发现他，才站直身子，咳了一声。
　　“这一大早的，你们主仆两个倒是热闹。”他走进来，目光在萧云舒脸上停了一瞬，“听你这笑声，中气十足，伤是好全了。”
　　“早好了。”萧云舒哼道，“再不好，也要被顾大少爷养出来的这身肉坠坏了。”
　　顾清渊没理她的贫嘴，只对小晴道：“她方才走了几圈？”
　　小晴老实答：“不到十圈。”
　　顾清渊挑眉，看向萧云舒：“才十圈就歇上了？我看你追小晴的步子，倒比练规矩时轻快得多。”
　　萧云舒叉腰：“你当走路是赛跑呢。我追小晴，那是本能；学走路，那是做作。不一样。”
　　顾清渊“啧”了一声：“行，你能耐。改日将军府设宴，别人都看你追丫鬟，那才叫好看。”
　　萧云舒懒得理他，转向小晴：“厨房有桂花藕粉吗？我想吃。”
　　小晴忙道：“有的，奴婢这就去端。”
　　小晴走后，顾清渊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萧云舒坐在台阶上，仰头看他：“你今天又不出去？”
　　“出去，顺路过来看看你。”顾清渊说。
　　萧云舒笑了：“那你还不走？站这儿挡我太阳。”
　　顾清渊没动，反而低了低头，像在打量她。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下：“小晴那丫头，对你倒是真上心。你也要对得起她。”
　　萧云舒一怔。她没想到顾清渊会这么说。
　　“我知道。”她别开眼，盯着自己鞋尖。
　　顾清渊也没再多话。他刚准备走，又像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抛进她怀里：“西街新出的蜜饯。掌柜说你上次爱吃，让我带给你。”
　　萧云舒接住，打开一看，是裹了糖霜的杏脯。她抬头想道谢，顾清渊已经走出院门了。
　　阳光明晃晃地落下来。萧云舒低头看着那包蜜饯，又看向空空的院门，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顾清渊，你这个人……”她小声说，到底没把后半句讲出来。
　　萧云舒没想到，顾清渊会主动带她出门。
　　起因是她早上多了一句嘴，说在府里憋得慌，浑身骨头都快生锈了。顾清渊正好要去看城南那几间铺子的账，便顺口道：“那便随我一同去，正好让你看看顾家产业。”
　　萧云舒本就想出门，哪里会拒绝。回屋换了身利索衣裳，又让小晴把她前几日新买的那支素银桂花簪插上，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觉得有模有样了，才兴冲冲跑出去。
　　顾清渊已经在二门外等她了。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直裰，袖口照例束得利落，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正经不少。见萧云舒跑过来，他上下打量一眼，点了点头：“还行。今日倒像个顾少夫人了。”
　　萧云舒刚要高兴，他又补一句：“就是跑这几步，又露馅了。”
　　萧云舒白他一眼：“你管我。我出了这门，自然知道装。”
　　顾清渊轻笑，没再逗她，带着她上了马车。
　　城南顾家铺子位置极好，临着主街，门脸宽敞。马车还没停稳，铺子里的掌柜就小跑着迎了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男人，姓沈，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少爷，您来了。”又见车帘一掀，下来个年轻妇人，忙不迭行礼，“这位便是少夫人吧？小的给少夫人请安。”
　　萧云舒笑着点头：“沈掌柜好。”
　　沈掌柜连忙侧身让路，把二人迎进铺子。萧云舒进门一看，才发现这铺子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外间卖的是各色布匹、香料、茶叶，货架整整齐齐，伙计们忙而不乱。再往里走，是间账房，桌上堆着厚厚的册子。
　　顾清渊一进账房，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坐下翻账本，眉目沉静，问的话又细又准：“上月那批蜀锦，尾款为何还没结？西城刘家的铺子，是要赊到年底不成？”
　　沈掌柜忙道：“刘家老爷前些日子病了，家里乱成一团。小的去催过两回，实在张不开口。”
　　顾清渊“嗯”了一声，手指点了点账页：“再宽他半月。半月后若还不结，便按旧例停货。顾家不做亏本买卖，也不落井下石。”
　　沈掌柜连连称是。萧云舒坐在旁边，头一回见顾清渊这样。他认真起来，眼也不抬，声音不重，却句句让人不敢含糊。她忽然觉得，这人能撑起顾家铺子，真不是只靠那张嘴。
　　顾清渊翻账翻到一半，忽然抬眼看她：“是不是闷了？”
　　萧云舒正盯着架子上的一匹青灰色料子出神，听他问，也没否认：“是有点。你这儿全是账，跟天书似的。”
　　顾清渊放下账本，起身道：“那带你出去转转。前面布庄，你若有看中的，直接让伙计包起来。”
　　萧云舒眼睛一亮：“真的？你不怕我把你铺子搬空？”
　　顾清渊笑：“你有那个本事，只管搬。就怕你连料子好坏都分不清，挑了堆下等货回去，还当宝贝。”
　　“你别小看人。”萧云舒不服气，“我好歹也是看过不少古装剧的。”
　　顾清渊看她一眼，没多问，带着她往外走。两人刚出铺子，就撞见一个打扮体面的中年妇人带着个年轻姑娘迎面走来。那妇人一见顾清渊，眼睛都亮了：“哟，顾少爷！可巧了。我们家秀儿正想扯两身冬衣料子，顾少爷可得给个实价。”
　　她话是对顾清渊说的，眼神却一直往萧云舒身上瞟。萧云舒被看得不自在，下意识往顾清渊身后挪了半步。
　　顾清渊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把萧云舒挡了个严实，笑得客气：“刘婶来得正好。铺子里刚到了几匹新料子，让伙计带您慢慢看。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他带着萧云舒从容离开。那妇人还想再说什么，到底没追上。
　　走出老远，萧云舒才小声问：“那人谁啊？看你的眼神，跟看自家女婿似的。”
　　顾清渊“啧”了一声：“刘家婶子。他儿子之前在铺子里做过几日工，后来犯了规矩，被沈掌柜辞了。打那以后，她便总想让我给个说法。你见着她，绕远些。”
　　萧云舒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我还以为你认识的人都淳朴呢。”
　　顾清渊瞟她一眼：“哪都有好人，也都有不好惹的人。你以后出门，别见谁都笑，容易让人当成好欺负。”
　　萧云舒撇了撇嘴，嘴上没说话，心里却把他这句记下了。
　　两人又沿着街走了会儿。顾清渊带她进了一间茶楼，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叫了壶清茶，几碟小点。萧云舒捧着茶，看楼下人来人往，心情舒畅极了。
　　“你常来这儿？”她问。
　　“偶尔。”顾清渊给她续了杯茶，“以前对账烦了，就来这儿坐坐。看看人，心里能静些。”
　　萧云舒偏头看他：“你也会有烦的时候？我以为你最大的烦恼，就是今天怎么变着法儿气我。”
　　顾清渊笑了一下：“你倒有自知之明。”
　　萧云舒“切”了一声，往窗外看。楼下有个卖糖人的小摊，围了不少孩子。她看得入神，忽然说：“顾清渊，你小时候也喜欢糖人吗？”
　　顾清渊也看过去，停了一会儿才说：“我小时候，身体不太好。我娘不让我吃这些。后来大了，也不怎么念着了。”
　　萧云舒回头看他，见他神色淡淡的，没再往下说。她没追问，只是笑着说：“那改天我买一个给你。你现在身子好着呢，吃一个怕什么。”
　　顾清渊看她一眼，没应，嘴角却弯了一下。
　　两人在茶楼坐到日头偏西。顾清渊又去铺子里交代了几句，才带着萧云舒回府。上了马车，萧云舒明显有些犯困，头一点一点的。顾清渊把车帘拉了拉，挡了风。
　　“困了就睡。”他说。
　　萧云舒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已经睁不开了。马车摇摇晃晃，不知过了多久，她头一偏，靠在了顾清渊肩上。顾清渊身形微顿，没有躲，只是坐得更稳了些。
　　到府门时，小晴迎出来，刚要张嘴，被顾清渊一个眼神止住了。他压低声音：“她睡着了。叫两个人过来扶进去。”
　　小晴忙点头，轻手轻脚地去安排。顾清渊这才把萧云舒的头轻轻从肩上移开，交给小晴。他看着主仆几个进了院子，才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夜风起了，吹得门口灯笼晃了晃。顾清渊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朝马车方向看了一眼。
　　那上面，似乎还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他摇摇头，低低笑了一声，大步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