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知夜明》安九曲

18、九命阎罗死不了之鬼仙 你可真行，

　　“大道何冥万里魂，招天泣地怜鬼神；
　　湫湫女婆祭鼎歌，九命阎罗锤地坟。
　　海神山鬼来座中，纸钱窸窣鸣旋风；
　　剑落无拦邪祟荒，长明自在各脉通。”

　　一个戴着牛头面具的人高声大喊，一遍又一遍，手里拿着长剑舞着，另一个戴着马头面具的人表演着高难度杂耍，喷火、吞剑、胸口碎大石……外加一个小男孩游走他们四周“铛铛铛”敲着铜锣，惹得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好不热闹。

　　“烟儿姐姐，你瞧那处，好热闹，咱们看看去。”江知夜随手一牵，拉着明生烟往那处去，奈何明生烟行动不便，江知夜突然意识到，怪了自己一句，扶着她向前。

　　“哼，跳梁小丑哗众取宠，医术平庸花招挺多。”
　　“唉，你小声点，他们的信徒可不少。”
　　“就这，还有信徒，骗人敛财的把戏罢了。我夫人的不育之症，诊了大半年还未见起色，倒是我，为了她变卖家中三间大铺子。”
　　“铺子不是你丈人家的么？”
　　“不也是我的？！这庸医，太无耻！”
　　最外层的两个人谈论着，江知夜恰巧听见。

　　“你们在说什么呢！谁说我们鬼仙是庸医？！你夫人生不出来，你怎么不来看！”忽然人群中来了三个穿戴统一的少女，脸上粉刷了两条统一的斜纹。说话是中间那位，走起路来目中无人。

　　“啊，快走，信徒头子来了。”方才议论的两人匆匆离开。

　　“大姐，鬼仙要出来了，快走。”其中一个少女拉着中间那位说着。

　　人群中忽然人头攒动，有些个矮的，跳起来看。

　　“烟儿姐姐，我弯腰挤进去，你跟在我后面。”江知夜说完给明生烟开了一条小道，明生烟虽拄着竹棍，但也顺利到达前排。

　　只见一个重量级人物，坐在大轿上，四个壮汉抬了出来，看得出这四个壮汉还有些吃力，轿上之人身披绿袍，手持芭蕉扇，头顶青龙帽，龙须垂着两边，龙角高高耸起，脸上带着狰狞的面具，腰上缠着金飘带，脖子上挂着各种野兽獠牙，白的黑的黄的紫的，手掌还有一只粉尾小狐，绕着她的手臂来来回回。

　　“鬼仙！鬼仙！鬼仙！”人群中有人高喊，接着更多人一起喊着。

　　四个壮汉缓缓放下轿子，芭蕉扇横在众人轻轻一压，底下人群声音渐弱。

　　“各位亲朋好友，我是九命阎罗死不了，承蒙姑嫂叔伯兄弟姐妹看得起在下，医庐今逢年庆，给大伙热闹热闹，这么些年我鬼仙上可治病下可驱邪，诚接姑嫂叔伯兄弟姐妹身疾心疾之去患，操办白喜之法事，以后我鬼仙会继续努力拓展业务，为大伙去忧解烦，今日我将新研制的养颜膏限量大酬宾，买一送一，只需五十文，先到先得！”

　　“我要……我要……”一群人还没听完就涌上来购买，场面极其壮观。

　　“她是骗子，大伙不要上当！”人群中一个干瘦的男人大喊着，人群突然安静下来，齐刷刷的往他那看。

　　“她是骗子，把我的钱全部骗完了，我的病也没痊愈，老婆也跟人走了，娃也带走了……”那男人对着人群激动的说道。

　　牛头马面立刻上前欲要动手，鬼仙及时制止。

　　她步履徐徐走向男人，抓握男人右手，三指探其脉搏。轻笑一声，“这位大哥，您并非顽疾，况且我不认得你，你没来我医庐过对吗？”

　　“你……你胡说，我就是在你这医庐治的！”那男人抬首高喊，眼神却有些不坚定。

　　芭蕉扇轻轻摇晃，“你这疾病，我给你三日治愈，诊金药金分文不收，三日之后若无起色，可以报官抓我，三日若是痊愈，我鬼仙不求什么，只求给我个好名声，给乡亲父老传言几句，今日在场姑嫂叔伯兄弟姐妹都可作证，你看可好？”

　　男人听完犹豫片刻，在场其余人都赞同，几个老者还竖起大拇指。“扑通”一声，男人跪倒在地，“鬼仙对不住，有人指使我这么干，他说我是顽疾活不久，我也没有钱了，他给了点钱收买了我，是我糊涂。你当真可以治愈我？”

　　“绝无半句假话。”鬼仙扶起跪在地上的男人认真的说道。

　　人群中开始有人议论纷纷，甚至说了其他几家医馆名字，还有人高喊“这谁干的太无耻了，报官”，许多人跟着喝着。

　　“大家安静，我鬼仙做事本分，也不想惹事，无非求个和气生财，今日大伙给鬼仙面子，忘了这些不值当的人和事。来，过来瞧瞧鬼仙的养颜膏吧。”

　　人群中又热闹了起来。

　　“这鬼仙确实厉害，也得人心，她真有那么厉害？”明生烟惊讶的转头问江知夜。

　　“嘿嘿，鬼仙……”江知夜低着头扶着额头暗笑。她后退了几步，抬头看着上面的牌匾，“妙手回春怎么就变成鬼医仙庐了。”

　　“鬼仙留步。”江知夜喊住欲要回去的鬼仙。

　　“姑娘，今日店门暂歇，恕不招待，你可以去店门外看看养颜膏。”说完继续慢着步子，提着裙摆走进店门。

　　“沙二妞！”江知夜高喊。周围几个人纷纷闻声而望。

　　鬼仙猛地回头，龙须剧烈摇摆，青龙帽摇摇欲坠，她用力扯下面具，凝神望向前方。

　　“你是……夜耗子！”鬼仙方才仪态全无，大步迈出店门，地面微微颤动。

　　“夜耗子？”明生烟疑惑的看着江知夜，这是在叫夜夜？

　　江知夜尴尬的笑着，鬼仙突然一个收力在江知夜面前，她意识到自己失态，在欲要搂住对方时及时制止自己的行为。

　　“快进医庐。”鬼仙对着江知夜说道，顺便对牛头马面等人使了些眼色。

　　医庐内饰气派豪华，完全不似当年简陋陈设，她与鬼仙自幼年相交，后因修习功法鲜少下山会面，距今五六载未相聚，二人已不似当年，尤其鬼仙体态发育甚好，江知夜也不敢确定是否是她，一句调侃的错号“夜耗子”她才真正确定下来。

　　“夜耗子，你旁边那位美人是谁啊？不会是你相好吧，啧啧，你还真受你师父真传。”鬼仙芭蕉掩面轻声对江知夜说道，察言观色是她的强项，尤其看美色。

　　“你可别瞎说，这是路上遇到的姐姐。”江知夜急忙摇手否认。

　　“夜夜，你们在说什么？”明生烟方才还在打量周围，看到江知夜一脸严肃，过来询问。

　　“啧啧，夜夜。”鬼仙芭蕉扇轻摇，望着江知夜抿嘴而笑，她扭动着大身姿，走到明生烟跟前，“这位姑娘怎么称呼，年方几何，家住何处啊？”

　　明生烟有点猝不及防，“在下，明生烟，今年十九，家住……”

　　“她是京都王城来的。”江知夜抢先答道。

　　“哟，王城来的，怎地和你穿同门衣服？”鬼仙瞧这两人均露尴尬颜色，不再多问，她走进江知夜闻了闻，“夜耗子，你一身什么味儿，咦~大马二牛起锅烧水，雀心鹿儿给二位洗尘。”

　　江知夜抬手闻了闻，“我很臭么？”

　　“臭丫头当然臭，还是耗子味。”鬼仙用力一推，将江知夜推给雀心身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偷偷塞进明生烟手中，“这是凝脂香露，遇水即溶。”

　　“多谢鬼仙，给你添麻烦了。只是可否允我一人？不习惯有人伺候。”明生烟出身名门，对妆容仪态也很是在乎，只是近段时间发生太多事，她邋遢到自己都无法直视，如今可以好好沐浴，也不在推辞，但是眼前的一切都不熟悉难免有些戒心。

　　“沙二妞，我也不要人伺候，我一个人就行。”江知夜跟着道。

　　“你……夜耗子，不许喊我原来的名字，我现在是九命阎罗死不了，人称鬼仙。”鬼仙指着江知夜的手都颤抖了，周围人有点傻眼，还没见过有谁让鬼仙生气。

　　“那由奴家给二位引路吧。”说话的是雀心，她亭亭玉立，面若桃花，笑盈盈的说道。

　　江明二人沐浴完换了衣物仿佛换了个人，雀心鹿儿指引二人前往医庐前院用膳。江知夜一边扶着明生烟前行，一边惊叹这医庐的华丽，飞檐斗拱雕梁画柱，前院假山纵横，二人入了屋内。

　　鬼仙已入座，望见二人前来起身。明生烟生的美艳动人她自是有心理准备，这夜耗子穿上女装倒是有模有样，杏眼纯澈，细柳弯眉，鼻头小巧微翘，绛唇微张。初见还是黄毛丫头，如今已是亭亭玉立，裙袂轻扬。

　　酒菜已备好，菜色绝非凡品，三人入座。鬼仙沾满三人酒杯，先干为敬。

　　“二妞，这么多菜，吃不了，要浪费了。”江知夜望着眼前的满满一桌，眉头紧锁。

　　“我师父捡到我才三斤多，现在我三百斤多，人生在世，享欲在先痛苦在后，你也不能确定你接下来会不会只有痛苦，所有啊先享欲了再说，吃。”说完，鬼仙夹了鸡腿塞进江知夜的碗中。

　　又起身将一袋药材递给明生烟，“明姑娘腿疾无大碍，这是刚抓好的药材，一日一帖，三日后即可康复。”

　　明生烟又惊又暖，又有些看不透此人，“多谢鬼仙，此恩不忘。”

　　“二妞，你医术现在怎么如此高明了，你师父出门还未归么，可有来信？”江知夜咽了口鸡肉说道。

　　鬼仙猛地喝下一杯酒，“师父五年前留了书信离开，至今未归，书信也只让我守护好医庐，可是，我当如何继承，我从小愚钝，只学了皮毛，前两年医庐根本无法经营，镇上的恶霸也常常欺负我，我又好吃，偷吃邻舍几个果子都被人打的缺了个牙。你看看。”说完撩起上嘴唇给江知夜瞧。

　　她又斟了一杯喝下，“后来我知道，想要谋生，不光光得靠技艺，还要有卖点，有天我穿奇装异服在大街叫卖，效果当真不错，再后来我逐渐明白他们的心理特点。偷偷告诉你件事，方才那些起哄的人，一半都是我请的。”

　　江知夜停下筷子，呆呆的望着她打小就熟透的沙二妞，“这……这也太真了，我完全没看出来。”

　　“那闹事男子应该也是。”明生烟望了望江知夜，说完低头喝了一口酒。

　　“啪啪啪！” 鬼仙双掌拍了三声，“明姑娘果真聪慧过人呐。”

　　江知夜更加疑惑：“烟儿姐姐这也看出来了？”

　　“明姑娘王城是做什么行当的？”鬼仙突然好奇明生烟的身份。

　　“呃，她是……”

　　“王城，蓬莱花月夜，花非花。”明生烟还未等江知夜开口给自己设定一个角色，先自己说出口。

　　“花非花？！”鬼仙突然失礼站了起来，“果然绝色。”鬼仙坐下又打量了一番明生烟，心里萌生另一个想法，此人身份不简单，不知接近夜耗子什么目的。

　　“夜耗子，你可真行，花非花你都可以拐走，那可是王上的人。”鬼仙给江明二人斟满酒，坏坏的看着江知夜浅笑。

　　“这个……说来话长，对了，刚才你医庐里的人，都好特别，你们怎么认识的？都是你的弟子？”江知夜感知自己耳根的灼热，立马扯开话题。

　　“收弟子？我还没那个能耐，他们都是可怜人。”鬼仙这两年做了许多善事，白天装鬼，晚上戴菩萨面具，救济一些流落街头之人，大牛二马是兄弟二人，家乡闹饥荒，二马智力残疾体魄倒是健壮，大牛不忍心留他一人，也就很难被老板雇佣，二人捡残羹吃，遇上鬼仙收留他们。雀心鹿儿原是家境殷实姐妹，家道中落，投奔的亲戚欲要将此二人卖入青楼，半路被鬼仙赎下。最后的小男孩叫无疾，父母见他一身是病，在大雪天丢弃在桥边，那会才四岁，冻得发紫的脸庞，鬼仙心生怜悯，带回医庐，鬼仙发誓要治好她，翻了医庐师父留下的很多书籍，医术也因此渐长，无疾在她细心照料下，如今真的无疾了。

　　她做了那么多，旁人觉得心善，只有她自己知晓，她只是赎罪罢了。

　　江知夜喝了几口酒，就晕乎乎睡去，鬼仙安排她回房，明生烟的房间就在江知夜旁边。

　　夜色浓厚，外面几声布谷叫的清脆，明生烟睁眼起身，轻声出了房门，双脚一蹬，轻盈飞身，到了屋顶。

　　“没人发现吧。”明生烟眼前的黑衣人说道。

　　“他们都睡了。”明生烟说道，“之前在山洞没注意听，你好像是？”

　　黑衣人解下面罩，“明姑娘果然敏锐。”

　　“玉美人？真的是你？你竟然是上官长风的人！呵呵，倒也不稀奇。”明生烟轻笑。

　　玉美人与上官长风的私情，宫内敢嚼舌根的都暗地处决了，如今被相识不久的明生烟发现，有点诧异和羞愧。

　　“大人说他改变主意了，不用带她回去，让你直接带捕灵人去打开人灵之界，我们保持联系，你可别再磨蹭下去，你那二位同门可撑不住。”玉美人轻蔑说道。

　　“你放心，我快了，你转告上官长风，在此之前，我要见他们一面，不然任务不会顺利。”
　　明生烟说道。

　　“呵，你还威胁我们？”玉美人气急甩袖。

　　“可不止你们盯着那块地方，况且我的要求并不过分。”明生烟抚摸着手腕上的铜环。

　　玉美人望着她的手腕，咽下气来，哼了一声便消失在黑夜中。

　　“我独特调制的香露看来你很喜欢，很好。”屋檐下，黑夜中，鬼仙坐在长廊上，轻摇芭蕉扇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