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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絜行其三 ...

  •   03

      第二日,裴千山起得甚早,卯时三刻就已揣着玲珑金盏银台下了客栈二楼。昨夜一人一花纠结许久,也没有更好的上山办法,合计下决定——既来之则安之,干脆先在灌城住下,领略领略江南一带与广武不同的风土人情。至于上山一事,等日后……等他们吃了早膳再说。

      大雪没再下了,天气依旧寒冷,厚雪过夜不化,厚厚堆了一层。灌城本地的大雪还是少见,不论男女老少,推开门见满地白皑皑寒酥俱是又惊又喜,好动的垂髫小儿早已身着一层单衣扑进雪堆里打滚,不顾身后父母好气又好笑的叱责声。

      广武郡偏北,飞雪惯是颍川每年冬天不可或缺的氛围之一,裴千山早已见惯,捧着热茶暖手,坐在客栈门口桌上看南方的孩子生疏地堆雪人、打雪仗,你来我往,不亦乐乎。

      而在这热闹的银装里,各家各户的窗户打开,似乎也有炮仗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春日民谣中二十七得须炖只鸡,菜场、膳坊的吆喝,公鸡嘹亮的鸣啼,行人踏在青石板街的脚步,堆叠得老高的蒸笼热气冒出来,天色一点点变亮。

      于这人间烟火中,才能体会到和平日里不一样的生活气息。

      “来嘞——您的!”精气十足的店小二拉长声音,麻利把一碟满满当当的白色糕点“嘭”一声重重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裴千山盯着散满糖霜的糕点问。小二落碟的动静太大,一层细砂糖飘落到棕木小桌上。

      “灌城本地有名的——白糖糕!”小二殷切介绍,“大米磨浆,米浆糕种闷上半日,加白糖蒸熟就出锅了——清甜爽口,弹牙柔韧,还是热乎的,您尝!”

      裴千山昨日早已领略灌城人的热情,看着店小二越逼越近的脸,生怕自己还不动筷,他要夹起糖糕喂到自己嘴边,连忙取了块塞进嘴中。

      方才嚼两口,裴千山表情扭曲,双唇翕动,抖动不停,最后勉强咽了下去,没有失礼到吐在桌上。

      “好甜……”他端过一旁的云雾茶,咕嘟嘟灌了几大口,长出一口气。

      “会吗?灌城人都吃这么甜!”小二热情洋溢道,也不再多理会他,转身招待其他桌的客人上点心去了。

      他怀里的玲珑金盏银台幸灾乐祸:“这还有一大盘呢!”

      “唉,行吧。”裴千山道,慢吞吞夹起第二个糖糕,抖了抖厚厚一层糖霜塞进嘴里。

      等点心下肚,桌上整壶云雾茶也喝光了,裴千山准备起身,打算再去灌山山脚下看一圈。昨夜黑灯下火,保不定他们就看漏了什么界石碑刻,若是有新发现、能顺利上山就最好。

      他刚将筷子放下,边上传来巨大的木桌凳相撞的声音,伴随着一声怒喝:“狗崽子又来找打!”

      “啊呀……!”

      “……啊啊!唔啊啊……!”

      “我可去你的吧,这死疯子!”

      耳边辱骂声响起,裴千山吃惊扭头。就在不远处,伴随着一声惊呼,一个杂役打扮的青年狠狠出脚,有个东西被他一踢,踉跄跌在沿着客栈墙面挖出的引水沟中。

      周遭是副热闹哄哄的场景。磕着瓜子看戏的店小二、面露不忍的客栈老板娘、边上早膳摊子好奇伸着头的食客、路边加快脚步离去的母子……还有更多没有停留、看不清楚表情的人。他们脸上映着清晨初升的光,步履不停,视线却诚实地往声音这儿靠,俱是看住喧闹中心几人。

      那东西应该是个孩子,被包裹在一身破烂的应该是衣服的东西里。他看上去也就龄年而已,小小一坨,放在广武还是上私塾都没到、本应在双亲膝下玩耍的年纪;正全身浸在脏污的沟渠里,一边脸上被杂役模样的人碾着,另一边脸泡在满是食物残渣的黑灰色污水里,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拼命反抗着要爬起来,和发疯的落水狗般身子疯狂扭动,手舞足蹈,状若癫狂,沟渠里垃圾和污水在小孩没有章法击打下飞起半米高。

      骂他的人没停口,污言秽语和厚重皮靴一起踹在他身上,看上去用了大力气;渐渐,小孩反抗的力道也越来越小,最后在泥水坑里蜷缩成一团,打结的头发遮住脸,一语不发,沉默得死了一般。

      太阳爬高,整个灌城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周围还是那副热闹的景象,除了愣在原地的裴千山,旁人竟是看了两眼都见怪不怪地收回视线,继续做着手上的活计。不知持续了多久,把小孩踹进泥坑里的杂役骂够了,收回脚,整理一下起初被小孩挠得乱七八糟的裤腿和长靴,往小孩的方向恶狠狠“呸”了口浓痰,又一甩头,大摇大摆离开。

      阳光还是足够慷慨,小孩脸上也闪着金色的光,只是头发太脏,还有些发臭的骨头和腐烂果核,实在看不清;他在这一片温暖的氛围中失去了身上最后一件御寒的东西——一件破烂的小袄。良久,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脏水浓痰,又把湿漉漉脏兮兮的衣服紧了紧,打着赤脚一瘸一拐走了。

      “灌城自古以来不是民风纯良热情忠朴么,”玲珑金盏银台也看呆了,回过神来,难以置信道:“他们……就这么看着那乞儿挨打……?”

      “这……”裴千山自小在风清弊绝的仙家门派长大,这种事情也仅限于书上,亲眼所见倒是第一次。骤然见识到烟火、市井和生活下的黑暗面,底层、或者说人都算不上的乞儿,加之周围人的漠不关心,一时间实在难以接受。

      “第一次来灌城吧。”边上食客注意到他,带着昌都片口音道,“灌城人都认得,喊他疯狗。青楼女留的小杂种,嗐,……当妈的几年前早没啦,留这么个疯的小孩,也是造孽。”

      “他妈去了后,芙蓉楼本想养着他当个杂役,谁知受了什么刺激,据说在楼里四处咬人,就被赶到了街上。”

      隔壁桌的人也插口道:“开始大家看到也都给点吃食、拿件衣服,还有人家想养他,谁知小疯狗不领情,把那户人也咬了,宁愿逃出来睡墙根呢。”

      “阻止也没用。次次拦,次次去,次次挨打……次数多了,就那样吧。”

      旁的人都听见了这几句。灌城不大,说城其实也只是依山而建、灌山底下的一个小镇,一见是来了外人,特别是事不关己老少咸宜的话题,分享欲作祟,你一言我一语给他解释起来。

      “是啊。况且,他一见芙蓉楼的人定要上去扑人咬人,倒是真真同养不熟的疯狗一般……好歹在那儿长了五六年呢。”

      “那杂役可不就是芙蓉楼的!疯狗可是又去芙蓉楼找麻烦了吧,砸玻璃、烧衣服、偷肉,被逮到就一顿打呗。”

      “没人见他说过话,据说他爹不是人类是个妖怪,他就是个半妖,只能含糊不清地狗叫,半夜去山上同野狼待一伙。啧啧……恶心,想想都害怕。”

      加入谈话的人越来越多,内容也越聊越偏,小孩的身影消失在裴千山的视线里了。

      他本想赶上去,好歹稍稍照顾照顾这孩子,听了周围的话,反而犹豫下来。虽说,即使是妖兽他也能沟通,但保不定他去了孩子也不领情……再况且,那孩子反抗杂役时,疯狂的肢体动作和嘶吼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又是独自出远门,遇见这种情况,多少有些举棋不定的忧虑的。

      “诶,你是昨天茶楼那个……”周遭的人满足完分享欲,总算注意到裴千山,上下打量他的服饰,“您要上灌山去,也是仙门中人?”

      “谈不上,”裴千山苦笑,白色长袍一挥,含混过去:“来此处游玩的散修。我自小听云水宗的名号长大,……”

      周围人了然,拍大腿,扼腕,摇头,仰天长叹。

      裴千山掰了一点碎银子放在桌上充作小费,在一边乐馆悠扬的杨琴与店小二大呼小叫的道谢中起身作揖,和周围礼貌道别。几个灌城人也连忙有样学样向他鞠躬示意,看仙气飘飘的清瘦身影离开。

      “小仙长!你道号什么啊?”有人在后面喊。

      少年听见,漆黑如墨的长发左右摇了摇,也不回复,向灌山方向远去。

      ……

      玲珑金盏银台似是看出他心情消沉,待走到了无人处,斟酌着出声:“千山,你还好么?”

      裴千山摸了摸玲珑金盏银台的花瓣,道:“我自然没事。只是……乍然间,还是有些……”

      义者所以异于恒人,以其仗节以配谊,修身絜行,言由绳墨,出处不违道而无愧。若是还能再见到那小孩……裴千山有些愧疚,乞儿发疯的小小身影在心头挥之不去,心道:好好带他洗把脸,再换件衣服,至少不能让他光着脚在寒冷雪里走路了。

      等他们二度到了灌山脚下,裴千山没再花精力算来算去,挽起道袍下摆就走了上去——仙门屏障为寻常百姓着想,也大多不会隔绝肉体凡胎,若是有结界,等他们触及时施法者便也能感应到,笨但是好使。正是精力充足的少年人,加之以常年修炼的体魄,即使山间连条小道都没,他还是在树木中挪腾跳跃,半日过去,竟已经爬过了半山腰。

      正午已至,天还是灰蒙蒙的样子,山上林间也似蒙了一层雾气。裴千山一路上来,所遇见的山鸡野兔不少,都被他刻意放出的灵气吓跑,而苍耳、鬼刺和玉门精此类磨人的植物则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此时半身叶片树根、半身湿泥草碎,发髻也被撩散,狼狈不堪。

      “怎么还不见云水宗?结界也没见着。”饶是体力再好,不休不停地爬上几个时辰的山也有些疲倦,他来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路,坐在路边,问。

      此时一直补觉的玲珑金盏银台也有些心虚:“按理来说……不应该啊!莫不是还施了障眼法?这样,再往上两个时辰也到山顶了。若是还没见到结界,那便原路折返,发封信问问依山老——问问你们掌门罢。”

      裴千山点点头,抬头看向高处,起身。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依旧没有结界,也没有灵力,太阳过了最毒辣的时刻,裴千山稍稍放慢脚步。虽然不知道是何种情况,但是,已经见到胜利的曙光了——

      云水宗的宗门石碑正在前方!

      尽管一路上来,一人一花也都察觉有些许不对劲,但一路风尘仆仆跋山涉水而来,目标就在不远处,也没什么思考的机会。裴千山快步上前,伸手似想去触摸那巨大的镇门石,然而指尖触碰到的下一刻,变故陡生——

      天空像是被打破的气泡,从头顶开始破碎,一层无形的结界就这样自上而下裂开。果真是障眼法,灰蒙蒙的灌山也似擦干净的玻璃,鲜绿鲜红各类植物、清澈水流与天空的本真的颜色,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云水宗的主楼几幢绵延相连的典型江南园林亭台楼阁,依着溪流挨挨挤挤,延伸到大半座山脉远处去了。

      本应是美景的。

      而与这美景截然不同的,是——空气里扑面而来,能把人逼窒息的强劲灵力,与浓郁到几乎可以化成血珠的血腥气!

      裴千山脸色大变。他还没反应过来,与此同时,扑面而来疾驰的一道法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他的眉心精准打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絜行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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