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劫》皇甫桃桃子

3、玲珑其二

　　02

　　裴千山的出逃并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成年之际远离宗门，孤身一人千里之行，还有几个重要的原因。

　　首要之处，他——进阶失败了。

　　炼气期、筑基期、金丹期、元婴期、化神期、练虚期、大乘期、渡劫期，而每个境界又分了三阶境界。除去凡人的八大期，在此之上就是九九八十一道雷劫，成功即得道飞升，失败则消隐无踪。普天之下，晋为仙人、成功飞升的，最近一次就是五百年前创立云水宗的灿阳尊者。

　　每一次晋升一个大境界都有雷劫，其中失败不算少见。但不但失败、修为还倒退大打折扣、直接回了金丹二阶，着实罕见，世间少有。但凡被长老掌门发现了，又得是数月的闭关修炼。

　　一入仙门，自然修仙得道，成功者还能进阶成仙，从此长生不老，是世人皆羡艳不已的角色。然而裴千山没得选择，他自出生起就安上了一个转世的名号，除了每日枯燥乏味的修炼打坐、绉长无趣的仙门课，再也没别的事情能做了。

　　少年人捺不住性子，游山玩水人之常情。他“出生”光鲜，反而没什么光荣门楣的念头，只想闲云野鹤过完一生；其中云水宗便是他的执念，灌城也成了他离开宗门后第一个目的地——他自记事起，就心心念念要来江南豫章郡看上一看。一路上裴千山悠然自得，终于把什么修炼打坐炼丹画符都抛在身后，对素味蒙面的宗门更是平添几分好感，好不轻松。

　　其次，他——受了情伤。

　　这情伤不是什么情爱纠葛，更加与他本人没有关系，而是他被掺进了师尊座下唯二两个未成年的——他的师弟师妹之间——一出情感大戏。

　　师尊座下本只有他和师妹，数年前捡回一个团子，本以为是什么开了灵智的小猫小狗，仔细一看，居然离谱的是个人，还被师尊收作关门弟子；又分去大半师尊的时间与爱倒也罢，两年过去，便宜师弟随着时间越长越大，脸也迷倒不少姑娘，其中就包括了——同裴千山相处十四载、视如亲妹的二师妹！

　　二师妹尽管辈分大些，年纪在三人中却是最小的，方才及笄，芳心暗许许久，没忍住朝小师弟表了白。更过分的是，不识好歹的家伙还口中念着什么长幼有序兄友弟悌的迂腐东西，一直视师姐为亲姐姐，半分不留情面地拒绝了她。

　　……他们又不是真的兄弟姐妹！裴千山气得牙痒痒。师妹追求幸福他倒没什么大意见，只希望她的真心不被辜负，没想到拒绝也就罢了，摆这无谓的道德伦理冠冕堂皇的说法同羞辱她有什么区别？

　　二师妹示爱被拒本就心如刀割，又被小师弟一噎，自觉丢了脸皮，哭哭啼啼找到师兄大倒苦水。裴千山本就时常深夜抑郁揪花瓣玩，修为重返金丹二阶的苦闷，加之老早就看这师弟不顺眼，头脑发热，一怒之下竟是发挥了金丹期的一半功力，与方才筑基不久的小师弟单方面狠狠切磋一通……

　　师妹得知此事吓得脸色发白，清醒后他也自觉丢脸，不但没帮上两人感情发展，自己还愧疚得抬不起头。趁师尊闭关修炼、师弟嗷嗷哭疗伤，留了封道歉信，带着戒指一溜烟跑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还顺道闯了个弥天大祸。

　　……

　　两天前的深夜，荥州飞龙山明光宗。

　　待到他出手教训完师弟，方从他屋内出来，师妹早已被打斗声音惊动，帮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师弟包扎，急得直掉眼泪，又不好多怪罪师兄；裴千山经历进阶失败、功力倒退、痛殴师弟、被师妹责备，又怕师尊出关被狠揍，一时心神不安，头昏脑涨，睡意全无在宗门内四处晃悠。

　　这一转悠，就出了事。他无意间走到了一间密室——明光宗的十二客室。

　　丑时已至，人们都睡熟了，整座山安静下来，只有偶尔远处林间的一两声鸟鸣。裴千山本想着往自己的卧房去，不知为何鬼迷心窍，听着鸟鸣声脚步不自觉地转了方向，或是想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然后在宗门长廊的某个拐角，发现了一扇没见过的门。

　　这正是十二客室。十二客室是明光宗的秘密藏宝阁之一，与寻常不同，里边不是普通的珍品法宝，而是花期分别自孟春直暮冬的十二种灵植。这间藏宝密室通常不向寻常人开放，只有优秀的内门子弟们及冠之年，才能在灵植花期时进来、一人挑上一朵花走。

　　说不上运气好还是不好，误入此地的裴千山，又恰巧赶上了十二客之首的金盏银台成熟之日。

　　漆黑如墨的夜色笼罩了明光宗，十二客室内也一样，暗色中十二种灵植顺着日晷方向依次排开，中间围绕着一汪波光粼粼的浅色清池。

　　正值寒冬，偏北的广武郡冷得很，竟是十一种灵植都恹恹地耷拉着叶片，浅棕色蜡黄色缩成一堆。只有其中一片植群还盛开着——这时间正是金盏银台们的花期，莹白如玉的雪中花们在夜空里闪烁银白的星星点点，一眼望去，煞是好看。

　　如此美景下，看得裴千山也不抑郁了，震撼地立在原地，啧啧称奇。

　　然后，他又一时手贱去揪花瓣玩，罪恶的双手伸向正中间那朵开得最大最热烈遍体通透的纯白水仙花；谁知一个用力过猛，正巧，把宗门至宝——百年一开的天阶灵植，玲珑金盏银台——整个儿掰下来了。

　　而那玲珑金盏银台，花中之首，百年一开，是每一届的掌门才有资格取下的。

　　当然，他掰下来之前一概不知，以为只是不小心犯下闯了禁地的祸；待大半夜本睡得正好、猛地被登徒子整根折断，愤怒的玲珑金盏银台以撕破耳膜的尖锐嚎叫着告诉他其中缘由，更加惶恐得不行。

　　“哪家的混蛋？大半夜的跑来十二客，你是下届掌门？你师尊是谁？！”

　　被亲手折下的玲珑金盏银台相当于认了主，自然没办法复位，不情不愿和他结了契，成为他身边的一株宝贝。换做寻常人，说不定就捏着玲珑金盏银台要求下一任的掌门之位；但自小裴千山对掌门宝座就没有丝毫兴趣，想到向掌门师尊解释又免不了一顿禁闭，权衡之下，只哄好了金盏银台，谎称自己下山游历，随身带着高傲的十二客之首一路护着到了灌城。

　　好在玲珑金盏银台尽管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百年灵植的知识储备量和智慧却是少年远远不及的，方一路指引少年南下，平安走过一千六百多里。

　　除了一路上大半时间在睡着，据它自己说是汲取天地精华被打断只能靠睡眠补充能量，发问往往得不到回应外，也算得上一位良师益友。

　　……

　　“玲珑。”裴千山呆站在灌山山脚，上山也不是，折返也不是，一筹莫展之际，无奈戳醒了怀中那朵水仙花。“你会不会读四象啊？”

　　玲珑金盏银台区别于其他普通金盏银台，最大差距就是叶脉上若隐若现的金色脉光；此时水仙花正缩在他怀里睡得天昏地暗，被戳醒了，不爽地闪了两下叶脉。

　　“……读四象……你要算什么？到灌山了么？”玲珑金盏银台打个哈欠，慢悠悠清醒过来，玉色的花瓣空中舒展两下，继而也察觉不太对。

　　“奇怪。”玲珑道，“灌山不正是云水宗的主宗峰么？这整座灌山山脉，怎么一丝灵气都没有？”

　　灵力存在万事万物，天地间流转时发而散的灵力碎片便是灵气，按照常理来说，只有巨大的灵力者或宝物存在时，才能感受到从中溢出的灵气波动。而灵植的感应能力往往比人高上不少，既然玲珑金盏银台说了没有灵气波动，那就不用再算，是真的没有了。裴千山苦恼地掏出地图再次确认，低声道：“可我们没走错，灌山正是灌城往西北角。方才在城内的茶馆中听当地人说了云水宗没落的事，难道他们宗门竟是整个搬去了别的地方？”

　　“那也不至于。”玲珑道，“就算他们换了宗址，百年见灵植灵物也定留了一部分在山上，许多植物不比十二客，长定了就没法轻易移栽，不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人一花相顾无言，对视两眼，又同时抬头，看向漆黑巍峨的山影和肃杀之气的漫天飞雪。

　　几片雪花落在金盏银台的花片上，娇气的花朵一哆嗦，又往少年怀里缩了缩，含混道：“莫不是不想令人打扰，设了结界把灵气屏蔽了吧。”

　　“还能这样？”裴千山第一次听说灵气也是能屏蔽住的说法，瞳孔地震。

　　“你师尊让你下山历练可算是对的。”玲珑老神在在，“读万卷书，也得行万里路……灵气结界算是御术里最常见的了。你们宗门竟没教过？”

　　裴千山老老实实点点头：“我们……都学的仙史人史，物器丹鼎，占星天文，偶有画符，还有——”

　　玲珑金盏银台满头黑线，听他一一数落，终于出口打断：“成成成，可以了……不过这灵力屏蔽得如此干净，滴水不漏，也是少见。”

　　它又思索了会，将自己的推测告诉裴千山：“虽说我见多识广，不过云水宗存世百年，宗门深厚非我能想象，定有旁人摸不透之处……设下精妙的结界也不是不可能。”说罢又话锋一转，“你去云水宗游学，依山子那家伙，没朝他们打过招呼么？怎么连个接应的都没有？”

　　听见“师尊令你下山历练”时裴千山已经心虚得不行，此时听玲珑金盏银台提起掌门，更是尴尬，只装作没听见上面那句，硬着头皮选择性解释：“掌门这几日闭关去了，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他本想上了云水宗打个招呼，除去满足儿时心愿，再装作散修混个数月半年，好吃懒做蹭吃蹭喝……谁知撒下一个谎就要用千百个来弥补，此时应付玲珑金盏银台更是漏洞百出、手忙脚乱。什么接应不接应，人云水宗压根就没想过会有他这号人吧！

　　“或许是出了什么差错。”玲珑金盏银台垂头丧气：“也罢。天色这么晚了，你还是回灌城先住下，明早再来……快走、快走，我要冻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