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劫》皇甫桃桃子

2、瑞麟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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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贤明十八年末，江南八郡之豫章，暮冬廿六。

　　临近年关，灌山脚下年味渐浓，大红的灯笼彩带挂满小楼，心急的人家也早已把窗花贴上，茶馆传来阵阵隐约的说书声与乐声。天色渐晚，夕阳在余温里降落，似有不易察觉的雪粒掉下，或昏黄或明亮的暖色油灯也亮起来。

　　灌城处于豫章郡，隶属江南八郡之一，如此北方独有的鹅毛大雪不多见；雪片落大，纷纷扬扬在灌城上方翩然回旋。

　　“纷兮其质文，所即之地寸草破土而生。那瑞麟有通天感地之能，转世自然也不一般。谈笑间，风来雨来，被百川，润泽世人。”

　　馆中的老瞎子挥舞着一把折扇，口若悬河，口水简直能喷出三米之外。茶馆的茶众也不介意，前排的人反而“好”“不错”地大声嚷嚷，中途歇息告一段落，说书的喝两口水，也给足面子献上够热情的掌声。

　　“先生，这瑞麟，长什么样啊？”一个稚嫩的童声大声道。

　　“麒麟，仁宠也，”说书人听见，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捋了捋山羊胡子，不慌不忙道：“角似鹿，头似驼，眼似鬼，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不是瑞麟，是瑞麟转世！”另一个童声问，“它好看么？”

　　“哟嚯！”说书人提高音量：“好不好看，问老瞎子我？喊你……还有你，对，你爹，上隔壁书馆买本仙家画集去。”

　　台下的人们善意地笑起来。

　　邻近年关，《时征祥俎》成了所有书馆茶楼最火热的一部本，自漠北到琼州、吐蕃到临安，没有哪儿是见不到这本书的。书上记载了华夏以来赋予神话传说祥瑞之意的祭祀、巫医、花鸟奇兽与预言，也是人们喜闻乐见的奇书。整套书里，篇幅最长、人们最爱听的，即是瑞兽章。

　　瑞兽是寻常人家最企望出现的吉物，临近年关，同出门作揖的吉祥话般，似乎多通读几遍《时征祥俎》，也能唤得瑞兽现世，带来幸运光明而辟除不祥。

　　而在瑞兽之中，民间又最为喜闻乐见的，便是麒麟了。

　　麒麟踏祥云，人间百难消。

　　甚至，瑞麟还能治小儿夜啼。当然不是恐吓，若是妇人夜里一句“瑞麟给你变太阳”，不管多闹腾的小儿都会乖乖闭上眼，期待第二日的光明到来。

　　兮麟凤游，今非其时来何求？吉祥，如意，好运，辟邪……诸如此类的名词加在瑞麟身上。顾名思义，祥瑞麒麟在人间界的化身，但凡现世，即使一整代风调雨顺——明光宗的瑞麟转世，正在《时征祥俎》的第一页。

　　“瑞麟转世在远北的广武郡呢，没人见过长什么样。”说书人慢悠悠道，“那可是当今名声大噪的明光宗。你要是想去见见，”他用合上的扇子头隔空点了点因为羞涩缩在母亲怀里的小孩，“倒是可以上那飞龙山，问问道长你有没有仙缘。”

　　台下人笑得更大声了。

　　“诶，我们这不是也有个门派嘛！”台下角落里忽地有人喊道。

　　众人沉默一瞬。

　　继而，不屑、好笑与嘲弄的喷笑声音此起彼伏，整个茶馆一时间热闹非凡，比说书人自带的那扩音效果还大上几分。

　　“——咳！”说书的没说话，自顾自喝完茶水。一旁店小二搭着抹布来收碗，神神秘秘凑近这人：“您是初来此地的游客吧？”

　　那人操着一口与昌都片截然不同的中原官话，惊诧道：“你怎么知道的？”

　　周围人听见，交换眼神，嘻嘻哈哈乐起来。

　　游客年纪不大，身材清瘦，十六七岁模样，一身银色金丝卷云纹道袍，手上一个碧玉扳指；他没说话，耐心等茶众们心神领会完，伸出手到窗户外边，接住一片雪花，白色的结晶迅速在指尖融化，顺着修长的手指滴下。

　　台上的说书人放下茶杯，远远对着游客缓声道：“云水宗？咳，这位小友，您若是来此地游山玩水，倒还是能上去看上一看。至于其他，那可就……”

　　“早没落啦！”边上食客嬉笑着道。

　　“百年前的云水宗，确实是仙道第一大宗没错。然而自十八年前，正阳仙尊飞升失败、凝阳仙尊入魔，人全都跑干净咯。”“——整个云水宗乌烟瘴气，到如今更是一日不比一日了。”众人七嘴八舌道，“灌山之上，别提什么仙家道人，没有野狼就不错了！”

　　游客了然，抬手示意表示他知道了。

　　灌城自古人杰地灵、民风开放，群众也热情得很，见这白衣游客孤身一人初来此地，试图打消这游客上山的念头，开始给他分享灌城灌山乃至豫章郡本地人常去的酒肆和食肆。游客则是好脾气地照单全收，不住点头。

　　这只是个小插曲。

　　休息完，老瞎子一拍惊堂木，继续讲书。众人安静下来，俱是听得全神贯注津津有味，所以也没有人发觉，角落里一个白色的身影悄悄出去了。

　　正是操着中原官话的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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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千山感觉大事不妙。

　　他的中原官话自广武郡的荥州来，若是对仙家了解一二，也知道荥州的飞龙山，是当今仙门大户之一——明光宗所在之地。

　　明光宗名气不比千年传承的云水宗，却也算得近几十年来发展得如火如荼，在偏北的广武郡地方一霸。明光宗之所以名声在外，其中很大原因，就是那瑞麟转世的出生。

　　传闻中，明光派的瑞麟出世时，天降七彩祥云，紫气冬而来，正值腊月寒冬，却又风和日暖、鸟语花香，三尺寒冰化作溪水潺潺，枯藤老树二度生芽……转世子收到上天眷顾，自然也是如此。

　　那幸运儿被明光派严严实实保护起来，至今已有十八年了。这些年间，没人知道转世子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长成何样，全凭街头小巷几本劣质画册。

　　而这投胎十八载、含仁而戴义的幸运儿，正是裴千山。

　　冻得哆哆嗦嗦、和普通人别无二致的瑞麟转世，艰难地在雪地里踩了一个雪坑，狠狠打个喷嚏。

　　……费尽千辛万苦逃离从小长大压抑之所，他从荥州一路南下来到豫章郡的灌城，没想到远在千里之外，还是能听见自己乱七八糟的传言。

　　他是转世子不假，但——除了天赋过人修炼速度非一般人能比、运气也确实好上不少、生来就能听懂妖兽鬼魅话语、和一些其他若有若无的微妙的优势……

　　全凭一张嘴，人说是，传出去便是了。

　　在修仙者中，但凡身上有几件天材地宝法器、吃几颗灵丹妙药，提高修炼速度、吸取环境运势、同动植物沟通，都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什么面如冠玉貌如潘安……自然与他无关，转世前的记忆、天庭、瑞兽之流，那当然也是没有的。他若真是瑞麟转世，怎么还这么苦兮兮被一群人类压着修炼？

　　更别提那些大街小巷和说书人口中的胡言乱语……不乏百姓们推波助澜，究其原由，也是明光派放出的话。

　　《时征祥俎》的作者依山子，不正是明光宗掌门的道号——依山道人！

　　一个小小门派想要迅速起身，除了这些“不入流”手段，没什么更多的好方法了。

　　裴千山哆嗦完，长吸一口气。南边清新的雨雪气息微凉，他的心境也沉静不少。

　　扪心而问，十八年来，他已经把该做的都做完了——为了维持名声在外，时常下山历练报上瑞麟称号，努力修炼，不负众望——以尚未及冠的年纪就到了金丹三阶，即将步入元婴期的三阶巅峰。换做寻常人，十八岁的年纪能筑上基、两百岁前能结丹，已经不辱仙门使命了。

　　他在门派潜心修炼时，唯一能给他心灵慰藉的，便是南边豫章郡的云水宗。据说此地世上洞天福地之一，物华天宝，光是灵植就长满整座山头。修仙世家的人，哪个不是听着云水宗的名字长大？

　　好不容易逃出明光宗，即使世人口中“云水宗没落”……无论如何，他还是想去看一看。

　　受够了，不干了，修仙生涯靠站了。

　　是以裴千山暗暗谋划了逃脱，收拾好行李，趁着掌门与师尊闭关之时麻溜出门，十几日里风雨兼程，紧赶慢赶，终于在元日前夕到了灌山山脚下。

　　然而，在山下茶馆歇脚的过程中，他只觉得云水宗“没落”，也不仅仅是普通的衰败那么简单。一个什么样的宗门，连本地的百姓提起时，都一副事不关己、嗤之以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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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点光线也黯淡下去，风雪依旧没有停歇的样子，鹅毛大雪越积越厚，最后直至能盖住整个小腿。裴千山从随身的储物戒中掏出一件灰色厚袄，这本是他准备上北荒游玩时候准备的，没想到在江南的一天也会派上用场。

　　他举着夜明珠，在天黑透之前到了灌山山脚下的入口，准备上山瞧上那么一眼。

　　——谁知，不说大门台阶、宗派入口，就连上山的小径，也不见一条！他又召出灵符，配以两仪四象，试图破解迷阵，却震惊地发现——自山脚至山顶上，竟是丝毫的灵力波动也没有，此处空无一物。

　　裴千山呆滞地捏着灵符纸，望着眼前巍然的大山。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座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平无奇的、长满草木的，平凡的绿山。

　　裴千山感觉大事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