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谣（上）》月晓疏影

18、第 18 章 抱一下抱一

　　在逃亡中，时间总是过得非常漫长
　　几分钟的时间像是降速了3倍，顾执仿佛能听见秒针缓慢行走的声响，但是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不能回头，也不能停下，身上厚厚的外衣加大了阻力，他有那么一瞬想全部脱掉。
　　但是这会儿的气温，如果真的裸奔，大概会要了他的命。
　　跑着跑着，口中呼出的白气也越来越明显，处处在提示顾执周遭气温又开始下降，他穿梭在迷雾中，唯一能判定方向的只有护栏。忽然，从过来的方向传出汽车的鸣笛声，有规律、短促、极速的响了好几下，顾执有些分神，脚程慢了下来。但鸣笛声并不能阻止他身后怪物的追击，又有破空声在他身后响起，与此同时，汽车强烈的远光灯灯光直直射出。
　　轻微的撕裂声，从顾执闪避不及的左臂上传来，血顺着滑过的刀刃扬起、下坠，落在灰色羽绒服上，顿时斑斑点点一片。顾执转身面向怪物挥刀的方向，用力挥动棍棒，准确的击中了又反扑上来的怪物，沉闷的打击声，木棍狠狠砸在腐烂的□□上。但奇怪的是，那怪物毫无痛觉，只是动作被阻隔迟缓片刻，蹲在不远处嘶吼。
　　这时，行驶过来的车辆已经冲了过来，顾执不敢回头，盯住几米外的怪物往后退了几步，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顾执！”有人大叫，从后座窗户冒出乱糟糟的一颗脑袋，郁清两眼发热望着顾执的身影，想开门下车。
　　“等等，别下来。”前座的男人阻止道，先打开了自己的车门下车，端枪瞄准了不远处黑乎乎的一团，靠近顾执问到：“你是顾执是吗？”顾执握着棍子点了点头，低声回答：“我是，但是现在不便交流，我觉得还是先撤回去······”
　　“不可，这个生物还没确认是否是存活的民众，我们不能处理，但也不能放走。”另一侧下来的男人摇头，一边和耳机那边的人汇报现场情况。迷雾造成的相对密闭的空间里，四个人短暂的沉默了片刻，但蹲在原地的怪物并没有打算让几人好好沟通，它猛地窜起来，扑向正在汇报情况的男人。
　　喀啦，喀啦。又是熟悉的响声，郁清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扑到窗口大叫：“小心啊！”男人闻声，立刻向后倒退、弯腰，他反应很灵敏，十分迅速就避开了攻击，并甩出电击棒，用力劈向怪物的后颈。又是痛击，棍子几乎劈开了后颈脆弱的皮肉；这时顾执和另外一人也动作起来，迅速开门上车。“先走，铁锹上车！”驾驶座的男人冲门外叫到。
　　那位叫铁锹的男人没有回答，他将电击棒对准反扑上来的怪物挥击，蓝白的电流伴随着刺啦声又劈在怪物的脸上，一阵烧焦的味道。怪物一声痛叫，发出嘶哑的怒吼声，男人见状，迅速的转身开门上车：“走。”
　　车很快发动起来，在怪物痛叫嘶吼的空档。驾驶座的男人猛地向后倒车，紧接着，又打了一把方向将车身掉转过来，狠狠踩下油门。四人坐着车，匀速的向前行驶，为了防止怪物停止追赶，还刻意降低速度；另一头，坐在副驾的铁锹汇报着情况，似乎在沟通抓捕的事情，郁清的心暂时放回肚子里，趴在窗口往后看。
　　和孟和极为相似的怪物，奔跑速度十分的快，一边追在车后嘶吼。不似人类却又曾是人类，含糊不清的叫声，在他听起来，好像在呼唤同类。“顾执····你说他们是不是在叫···顾执？”他感觉肩膀上一沉，这才注意到顾执脸色苍白。“你怎么了？”郁清慌张的托住他的脸打量，余光瞥到人左臂，已经晕开大片深色，而顾执靠在他身上借力，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摇头笑：“小意思，包扎一下就行。”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浓雾也有消退的迹象，渐渐淡去，四周的环境也清晰起来。铁锹板正的坐在副驾驶上盯着后视镜看，随时注意怪物的动向，现在不能确认这个生物是否已经没有人类意识，他们不能开枪，只能进行阻隔和不致命的反击，之前联系了指挥，却得知大部队已经全部进入高速准备出发，他想了想，还是打算跟后面两个如实说明。
　　“咳，我有个突发情况要向你们说明。”铁锹清清嗓子说到，“大部队基本上撤离了，虽然不知道后方还有没有生还者，我们还是只留下一辆车作为接应，你们可以沿着既定线路继续向前走，追上他们，只需在我们接应区把我们留下就行。”
　　“那你们后面怎么办，据我观察····嘶——”顾执话说一半龇牙咧嘴看了眼伤口，郁清正在给他包扎，出乎意料的疼。“可能没有更多生还者，你也看到了刚才的状况，他们根本就不算人类。而且我也亲眼见到过尸变····”
　　“我会跟上面汇报，只是你们不能留在这里。”铁锹又看了眼后视镜，浓雾散去的很快，可能又要开始下雪了。那怪物还追在后面孜孜不倦的奔跑，好像这辆车是它唯一的目标。

　　车缓缓驶出道口，经过了原先停留的广场。
　　在与怪物保持一定的距离的情况下，前座的两人把车往入口右手边又开了一段，这会儿高速基本看不到什么车，大约因为大雪封闭了好几天，攒了很厚的积雪，行驶十分不容易，二人沿着开过的车轮痕迹将车停在一辆黑色SUV后，迅速下车。郁清按照之前说好的，坐上驾驶位，顾执也换到了副驾驶上。铁锹趴在窗口，开口道别：“就到这了，你们倒个车沿着左手那条路走，很快能追上。”
　　“好，我知道了。多谢”顾执感激的冲人笑，伸出手和人握了握，郁清从自己这边探头过去也冲人道了声谢。但情况紧急，后面的嘶吼声越来接近，四人也没再多说，郁清麻利的倒车，目送着站在原地的两人慢慢远离，刹车，再换档，打方向往左侧的路开去。顾执将目光收回，又去看倒车镜，雾气已经散的七七八八，身后的入站口整栋建筑露出全貌，灰白的承重柱，建筑顶腐坏斑驳的金属镶边，在所剩无几的光线中，泛着诡异的银光。
　　在更远的地方，他们经过的入口处，慢慢聚集起来一团团黑影，顾执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猛地回头往后看去。昏暗的天空下，颓败的气息弥漫，那些潮水般的黑影在缓慢移动着，偶尔闪烁一两点猩红的光。
　　“我一直想说，刚才是不是那个怪物，它在叫它的同伴？”郁清闷闷的声音在车厢里飘荡，雪好像又下起来了，他关上了车窗，只是车内气氛愈发凝重。顾执没说话，只是点着了烟抽起来。郁清扶着方向盘，沉默的往前开着，雨刮器挂在窗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很刺耳，几乎要刺穿他的心脏。这些事情发生的太快了，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也无法对顾执提出疑问，在关于帮助过他们的那些人何去何从的问题上，他只能作为接受者。
　　弱小、孱弱、无能为力。此间所有现实给他的答案，只有这些。
　　我拯救不了任何人，我一直在被拯救。郁清意识到，不甘、愧疚几乎将他淹没。忽然一只干燥的手有力的按在他的头顶，顾执把嘴里的烟顺手塞进他的嘴里：”郁清，你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现在要做的就是开车，你能做到吗？“
　　回答顾执的，是良久的沉默。郁清咬着烟吸了一口，非常呛人的味道，不是平时抽的那种温和点的烟，十分提神醒脑，他夹着烟单手握着方向盘，吐出一口烟，袅袅烟雾让顾执看不清他的脸。”这烟，好呛人啊。“他咳嗽一声，声音喑哑。
　　顾执靠在副驾驶上嗯了一声，“是铁锹给的。”
　　眼泪从郁清的眼里夺眶而出，濡湿了浓密的睫毛。“真的好呛人，顾执。”他哽咽着，拿烟的手用力擦了擦脸，但是眼泪却冒出更多来，砸在方向盘上。他泪眼模糊，却更用力睁大眼睛看路。只是哽咽声渐渐控制不住，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连他卷卷的发梢都抖动起来。“靠边，在应急车道停一下，郁清。”顾执说到，语气有些冷淡，郁清扭头看了看他，抽泣着缓缓将车停在应急车道上。
　　“双闪别关，熄火。”顾执又说，有些艰难的侧过身，他胳膊上的伤口似乎有些肿痛，但现在没有时间再去管。盯着人把车挺稳、熄火，发动机的轰鸣渐渐平息，顾执调整了一下表情，认真的看着眼前低垂的脑袋。
　　从相遇、遇险、接二连三遭受失去至亲的打击，初见的那种活泼和阳光在郁清的身上迅速的消散，他一直都知道痛苦没有远离他片刻，甚至于现在会因为再次的意外而情绪崩溃。只是如果就此消沉下去，就算不会再遇到变故，眼前这个人还是会迷失自己，顾执深知自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不算良师益友，但他觉得，做些什么，说些什么，至少会延缓郁清的崩溃。
　　“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很好。”顾执又点着一根烟，慢慢抽着说到，对郁清的哽咽声恍若未闻。“如果我说你没有任何错，你未必会听，但是郁清，天灾人祸之所以叫做天灾人祸，是因为不可控，如果你连自己都控制不好，你也打算让自己变成人祸吗？天灾人祸无可奈何，你对自己，真的就无可奈何吗？”
　　郁清低着头，紧紧闭着眼，脑子里盘旋着仿佛昨天才发生的一幕幕，心痛不已。“但是每一次我都阻止不了·····”“因为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做你能够做到的，尽最大的努力，就足够了，岳桐她们不会怪你，所有帮助你的人也不会责怪你。”顾执声音放软，慢慢凑近了低声说到，“我们走的时候，我答应了你会陪你一起找到她们，我没有放弃，你要放弃了吗？”
　　“我没有！”郁清猛地抬头，眼角通红。顾执伸手再次摸着他柔软的发顶，表情柔和：“要接受离别，不要忘记你真正想要做的事。”
　　风雪还在车窗外躁动着，但车内，平和又安静，郁清听着窗外的呜咽声，点了点头。“顾执，谢谢你。”他感受着顾执温热掌心传送的暖意，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