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一魂（上） 俗话说，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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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阎王让你三更死，岂能留你到五更。
生死簿指引的房间里没有点灯，模糊的月光照进屋子，洒在一位老人的绣花鞋面上，她端坐在床前，半眯眼睛看向床上的人，那是与她共度近半生的丈夫。
她的丈夫躺在床上，身体没有任何起伏，双眼轻合，没有痛苦与挣扎，她心里明白，她的丈夫已经死了。
“你们……是来带我走的吗？”老人像是察觉到了屋内的生人的气息。
“刘奶奶现在可以看见我们，那她已经……”薄一一小声问寻厉，这与她那时的情况似乎不同。
“应该还没，只是察觉。”寻厉说，“人间相信，将死的事物对自己的命运有一种未卜先知的预感，他们会给自己准备安息的地方，所以老人才会突然将子女召集床前，好留下离开人世前的最后一句话。”
“是啊，老人说，这是神的仁慈，给予人离世前的温柔。”薄一一脑海里冒出那一日槐树下的黑白十三。
寻厉瞥了她一眼，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床边，补充道：“只有人间才会这么想，这世界很久以前就没有神了，只剩魔。”
薄一一邹起眉头，她没听懂寻厉的话，正打算追问，那位老人忽然又开口，将二人的注意力夺去。
“是无常大人吧……老头子走了，也该到我了。”她仿佛在喃喃自语。
“寻厉，丑时已到，刘奶奶还没到时间吗……”
“丑时时间还长，慢慢等。”
薄一一记得刘巧兰，因为她丈夫有旧疾，发病时痛心切骨，隔一月左右就会请崔大夫扎针诊治，她开始只跟着师傅学习，后来还亲自掌针。刘奶奶为人热情和善，等治疗完了，总是亲自做一桌子好吃的招待师父，她顺便蹭吃蹭喝。
她记忆中的这里，三世同堂，一家和睦，四季温暖。李氏夫妇是青梅竹马，伉俪情深，在二位长者的带领下一家子其乐融融。虽然生活中少不了一地鸡毛的故事，街坊邻居提起这家人仍是称赞不已。
今日这里别样冷清，从前她来时，刘奶奶的小孙子会先来迎接，吵闹跑着喊出正忙活的儿媳们出来，然后就她们缠着问老爷子的病情，是薄一一羡慕的家人间的相处。
但平时她是救人的，今天是要将人带离人世的。
二人来时路过府上主厅，看到全家人齐聚一堂，应该在商议发丧的事情，不知为何留下刘巧兰一个人和死者在一起。
眼前老人背微微驼，坐在床沿上轻声抱怨：“杏林馆遭了......能给章甫看病的郎中也折了……回春堂的二世祖什么都不懂，派得不知什么黑心大夫……昨天扎完针还跳着说精神，今天就这样走了……”
“章甫.”她变得眼眶湿润，“儿子们说让我去别处休息，可你在这里，我怎么能去别的地方……无常大人们，才勾了你的魂去那地界，现在在等着我呐，你不用管着急，很快，很快啊……”
月光下床边的人的衣着与环境的素雅不搭调，房屋干净无尘，老人却形容枯槁，银色发丝在颤抖。
薄一一和寻厉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一月前刘奶奶尚且精神抖擞，操持着府内一切，再见变成这副模样，薄一一不禁揉揉眼睛，那里已经发红了。
她从小看见这些场面就忍不住想哭。
老人继续说道：“记得那年，你莽莽撞撞地空着手就要来提亲……兄长踢你出去，还放老黄狗……”刘巧兰眼边皱纹皱在一起，一滴泪滑下，“老黄也死了很多年了……兄长……”
“唉……都是我……都是我，不然你用挨这头疼的苦，也不会有今天……你比我年岁小，不该死在我前面……”
老人絮絮叨叨说起从前，从夫妇二人的幼时生活说到几十年风风雨雨，她的声音发抖，轻微，然后静默，嘴巴张合越来越小。终于，黑暗中身形不再颤抖。
生死簿上刘巧兰的名字上出现红圈。
寻厉抬手张开结界，夜半丑时，鬼使收魂。
如同两天前一般，李氏府邸内的一切霎时间陷入静止。
结界内端着吃食前来的儿媳，准备叩门的一只手悬停在空中，寻厉张开结界后，府内一切都停下了，大厅儿孙们激烈讨论的表情凝固在一瞬。收魂用的结界只影响结界内部的人，在外部的不会察觉任何异常，结界有很多用处，防止魂魄逃跑是其中之一。
薄一一捏紧手中的哭丧棒，崔师父肯收徒的那天起，她就决定要成为一名医者，救人性命。因此面对七爷的逼迫，她也无法对幻境中的婴儿下手。
现在她要带走原先病人的生命。
老人时间尽了，身为死魂可以清楚地看见前来的鬼差二人，她转身看向门口，突然瞪大眼睛说：“娃娃，你是……崔大夫的徒弟？”
薄一一没想到这副模样还能被认出来，踌躇不知怎么应对，只好答了一个：“是我。”
虽然记忆中的刘奶奶是温和的，但如今商陆城里她的名号传开了，也不知道刘奶奶怎么看待。
对于一些人，她的存在即是威胁。
“原来他们说你活着是真的，若是你早一点……若是崔大夫的徒弟来行针，章甫就不会死了。”刘巧兰低头叹息，没有预想中的责骂，“可惜没那个命。”
薄一一先是迟疑，又生出愧疚，救人和勾魂无法兼顾。
寻厉抢先开口：“刘巧兰，你阳寿已尽，速速同我们前往阴曹地府。”
刘巧兰垂眼道：“娃娃原来也死了，做了无常了。无常大人勾我魂魄是没办法，我和你们走，但我……还有一个心愿……”
“刘奶奶您说！”薄一一急忙说。
“章甫半个时辰多去了，哦，我丈夫李章甫。若是一同下地狱我也想见他一面，和他一起……”刘巧兰回想了刚才丈夫死时的所见，“来勾他的鬼使，我看不见，但隐约觉着，是一高一矮。”
在等待的时间里，薄一一听刘巧兰的呢喃大致明白了李章甫的死因。回春堂是商陆唯二的医馆，祖上出过太医，可传到二世祖赵银海手里这些年风评一损再损，没什么真本事，是竞争不过薄家的杏林馆的。
偏偏杏林馆全部蒙难，商陆城百姓只剩一种选择。
作为唯一的生还者，她心里酸涩，如果不是突生灾祸，李老爷子确实不会这么快病逝，刘巧兰也不会陪他耗尽自己的生命。
这让她心上压了两块重石。
薄一一回想《无常训诫》上的内容，魂体在等待受审的第一殿秦广王前，除不能离开黄泉路外，没有其他禁止行为。所以，只要李老爷子没进秦广殿，理论上是可以见一面的。
“她的请求应该合理吧，寻厉？”薄一一不确定。
“只要能在黄泉路找到那对黑白无常，不算违规。”寻厉停顿一下，“但是，这是任务之外的事情，你没必要答应。”
“我以前听说过李爷爷他们的往事，爷爷的头伤是为了奶奶受的，而且李爷爷是个读书人，不懂拳脚，冒死救下奶奶……”
“是啊……要说章甫是个傻人，土匪窝也敢闯，幸亏那时家里带着人也来了，不然就不是头上旧疾那么简单……”刘巧兰听见薄一一的话，陷入到了回忆当中，仿佛回到年轻时，看到那个傻子不顾生死奔自己来的样子。
“所以，寻厉，他们夫妻感情那么好，死后也想共赴黄泉，人之常情。”
这是她作为薄家人能做到的一点补偿。
寻厉又瞟了她一眼，在心里重复一遍人之常情，他忽然想探寻什么是夫妻感情，便说：“那好，现在赶去黄泉路，半个时辰前的应该还能找到。”
寻厉是答应了，薄一一却犯了难，好像有什么梗在嗓子里，怎么也咽不下，她吞咽数次，举起手中哭丧棒数次，迟迟无法敲击。
刘巧兰看穿面前薄一一的举棋不定，出声安慰她：“娃娃，你心善不肯带我老婆子走，可……我若不能与章甫同死，才是苦事，与他黄泉再见才是解脱。”
“死亡才是解脱吗……”
薄一一念道，这与她过去的理念极大冲突。
但她不愿耽误刘巧兰重逢的时间，眼泪更不受控制，轻轻用哭丧棒在老人背后拍打一下，阴魄尽散，各色的魄重新聚回在哭丧棒上。
寻厉依旧掏出笔，画一道符箓，贴于刘巧兰身上，她便魂体离身，起身随寻厉走，身后的尸身仍然坐于床前，身上没有符纸。
刘巧兰的魂体回头看一眼屋内的两副身体，叹了口气。跨过卧房门槛，儿媳还一只胳膊还保持举起的动作，老人在她耳边轻语：“小慧，照顾好孙儿，和平儿继续好好过日子吧。”
路过主厅，她远远望了一眼儿孙们，快速转身，抬起胳膊擦了擦眼。
寻厉对薄一一说：“回阴间的符箓会用了吗？”
“可以试试。”
“好，那我解开结界。”
寻厉抬手一挥，时间重新流动。
门口的女人敲响房门，半晌无人应答。她小心地推门进入，查看床边母亲的情况。
“啪嗒——”
碗碟碎裂声从身后传来。
随即，女人的喊叫，打断了主厅众人的纷争。
李府上下一片恸哭声。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一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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