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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商陆 晏青宇十八 ...

  •   晏青宇十八年,腊月十九日。

      今天晌午,本应该在离奇灭门案中死去的薄家二房孤女回来了,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位孤女是杏林馆大掌柜的侄女,传闻二房也是一夜间全家里外被屠了个干净,第二天府外血流成河,血腥味几日难消。

      据说,到现场勘查的官兵没一个人撑过一炷香的时间,回来当即集体上书要调职,再也不干这衙门口的事情。

      然而,就在所有人扼腕叹息时,薄家的小女儿,涕泗横流地牵着另一个傻痴痴的孩子从隔壁的草筐钻出来,眼睛肿得像灯泡似的,多年的老邻居都差点没认出来。

      这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情,后来八岁小女儿随堂妹从甘松来了商陆,直到两日前,薄家大房又横生灾祸,这桩惨剧又被人提起。

      薄一一从衙门里出来,此时天边已近黄昏,太阳被云层吞进去大半,给层云染上了火红色的镶边。

      今日,她本想趁破晓前,摸黑前往被封的杏林馆查看情况,可仅仅是在门口张望一会儿,就被官兵架去衙门,审问到现在。距离自己失踪已经两天,县官也以为薄家已无人生还,没想到冒出一个薄一一来。

      衙门的人原本不信妖魔作乱,可是杏林馆和薄家宅子的情况,让县官不得不动摇。一天也没从她身上审问出什么,只好先放了。

      此时,薄一一能感受到四周的视线,衙门口聚集了一群好事者,看着她从里面出来无一人上前搭话,只是注视着她。但当她观察起他们的脸时,那些人又立刻低下头,就好像自己的眼神能挖出他们血肉那样害怕。

      两天前的那场大雪已经停了,但化雪的时候才是最冻人刺骨的。

      薄一一拉了拉住身上的黑色棉斗篷——这是寻厉走之前送的,有些大,刚好可以将哭丧棒别在里面,她原来那件已经没法儿穿了。

      她向前踏一步,周围人就向后退一步。

      丧门星……

      害人精……

      祸种……

      鄙夷,殴打,怒骂……

      鲜血,尸体,妖魔……

      那些人没有说话,默默地注视着她,但她读得出来被他们压在嘴边的词语,人们总是没有新意,来回几个词她听过千八百遍,但现在他们恐惧她。

      地府的两日就像一场梦,梦醒了,现在才是赤裸裸的现实。

      薄一一觉得自己疯了,她开始想念城隍街的灯光,粥饭,吵闹的黑白无常。

      还有地府的某知名木头。

      可当务之急,是找个安身的地方。

      她突然想起来,商陆城南边是有个城隍庙的,许云鹰带他们姐妹俩出去玩时见过,那时他还鄙夷地说道:“那里面根本没有城隍爷!”

      大概他说的是真的,因为那庙很是陈旧,很久没人出香火修缮了,如今怕是连看管的人都没有。是个很适合薄一一的地方,没人在意,又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通向地府。

      薄一一想到这里,无视身边的视线,凭借记忆向城隍庙走去。

      城隍庙在南,离杏林馆和衙门都有距离,薄一一走了半个多时辰,一路上追随她的目光越来越少。

      庙前的台阶上雪还未化,“城隍庙”的三字大匾上不知蒙尘多久,进去里面国模不大,只有一正殿两侧殿。往后院走去,井水尚有,可没有打水的桶,两间小厢房一应该原本是给人住的,现在人去房空,也没留下可用的东西。

      薄一一感到疲惫顺着脚底爬满全身,但这冷炕,霉被子,凉草席,大冬天连个火盆都没有,她着实睡不下去。

      寻厉的黑斗篷倒不是凡物,她双颊冻地红彤彤的,身上居然还很暖和。后屋房子单薄,她将草席剥下来,铺在侧殿的地上睡下了,以地为床,以天为被,得以安眠。

      左边侧殿供奉的是黑白无常,薄一一就睡在白无常脚下,这两个无常鬼都被做成了青面獠牙的长舌鬼模样,一点儿不像七爷和八爷。

      过去的梦又回来了。

      薄一一梦见自己在逃跑,黑风血雨,她在一望无际雪原的里不断奔跑,然后脚下踩空一滑,跌进血池里,她不会游泳,口鼻中满是恶心的血腥气,就这样越沉越深,血水灌满肺部......纪要失去所有意识的时候,一个青面獠牙的黑衣长舌鬼前来,将铁链甩向她,她拼命去够却摸不到,而那长舌鬼的脸越来越近最后竟变成寻厉的模样。

      “啊——”

      薄一一从梦中惊醒,结果面前真的出现了寻厉的脸,她飞速向后挪了几寸,想拿被子遮盖一下,才想起来没有被子,她也不在床上。

      “吓到你了?”寻厉也一个趔趄向后,问道。

      “没有……做噩梦了而已。”薄一一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下,“你怎么来这里的?”

      寻厉用手指点点殿中的长舌黑无常,接着说:“生死簿有任务,丑时,商陆的一个女人。”

      “……现在几时了?”殿外夜色深重,薄一一问。

      “子时才过一半,你不用着急。”

      “寻厉,你……不会看我睡觉很久了吧。”薄一一才发觉到。

      “我站了半个时辰。”寻厉说道,“但是一一,你睡得沉,我也不好打扰,刚才你梦里乱动,我才上前查看一下。”

      那也不合适啊,薄一一心想,在寻厉面前她好像所有的狼狈不堪,都毫不遮掩地暴露了。

      而且,这个称呼还是有些别扭。

      “……这是我们第一个任务啊。”薄一一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准备出发。

      “等下!”寻厉拦住她,她这才注意到寻厉手中好像提什么,“这是制服,你衣服也脏了,换一下我们再去。”

      “在这里换?”薄一一左右看看这两个骇人的无常像,总有种黑白二人在暗中偷窥的感觉。

      她只好抱着衣服冲向后院两间厢房,寻厉在原地看着她飞奔的身影,不由得担心她在雪地里滑倒。

      这件白衣似乎与寻厉的斗篷相同质地,款式与黑白十三是不同的,她这件也带了白色斗篷,商陆位于西陆靠北,冬天苦寒,这样的设计可以抵御风雪侵袭。

      还有帽子,薄一一一眼就看中了“你也来了”四个字,现在戴头上正合适。

      寻厉候在门外,头上是“正在捉你”的黑无常配套款式高帽,与寻厉的阴沉脸格外相配,她把寻厉斗篷还给他,让他披上。

      “不是让你等着?”薄一一脸上发烧,还好是冬天。

      “我担心你。”

      “担心什么,我又不是孩子?”

      “就是担心。”

      寻厉一向直白得可怕,她索性不管,打开生死簿查阅今天死者的信息,这是她的第一次任务,需要认真对待。

      薄一一催动哭丧棒将自己的人间形态隐藏起来,现在她和其他鬼差一样是普通人肉眼凡胎看不见的存在。

      这个人在商陆城东北角,生死簿会像司南一样为勾魂使指路。

      “刘巧兰,六十三岁,晏赤羽二十三年四月十九生人,晏青宇十八年腊月二十日丑时,寿终正寝。”

      薄一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和蔼的老奶奶的面孔,总是耐心地招待上门的客人,她经常随杏林馆的医师出诊,所以对城里很多居民都有印象。

      跟着生死簿的指引他们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其实可以更快,但时间尚早二人不着急赶路。在鬼差状态下,配上制服的新靴子,薄一一脚下生风,快如闪电,而且和黑白十三一样,踏雪无痕。

      一路走来没在雪面上留下半分痕迹。

      此时丑时不到,走进这家人的小院,薄一一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熟悉。前两日的积雪被扫净,一堆堆地很整齐。房间内部风格古朴,甚至有点陈旧,但所有家具一尘不染,视线以内没有不整齐的物件。

      “寻厉,我好像认识这家人。”

      “怎么讲?”

      “这好像是商陆城一个衙役的家。我那时候经常和老师过来,给这家主人的老父亲看病,我记得那位老人头上有旧疾……似乎他的妻子——府上老太太就姓刘。”

      “这些你都记得?”

      “嗯……师父以前总夸我观察力好,记性也不错。”薄一一想起老师来,继续说,“在大伯父家里时,因为大伯父不喜欢我,府中的下人也不把我当主子看,衣食住行处处克扣,嘴巴也是不饶人。一开始我觉得委屈,那时候个子小,不管是石头子还是小棍子,我就拿着去吓唬他们,嘴上也学着回嘴。”

      “后来呢?”

      “后来,我实在太小,骂不过,也打不过,就从伯父那里借来医书,他们开口,我就读书背书,他们越大声,我也背地越欢。”薄一一手搭在脖子上,“可能是这个原因,现在嗓子一直不太好,一大声说话就疼。”

      “有一次被师父瞧见了,他是薄家杏林馆的老大夫,姓崔,他随手把下人打发走,要考我医书上的药理。他问的不难,我都答上来了。崔师父高兴极了,拍手大笑起来,眉毛上下飞,像毛毛虫。”

      “他拉着我去见大伯父,想让我去杏林馆学医,做他徒弟,那时候我大概十岁。伯父答应了,但是伯母……没什么。”

      薄一一想到伯母不再继续说下去,夜里她总能无数次回想起大伯母看向自己的眼神,像是燃烧荆棘的火光。

      “……”寻厉看着她不语。

      “怎么了……寻厉?”

      “看来记忆力太好也不是件好事。”

      “……”

      可能就是什么都记得,才会在每一个昼夜里折磨自己,梦里,回忆里,想起来就是无边的悲痛。

      她决定与过去告别,这需要时间。

      寻厉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力度很轻,很温柔,像是安慰迷途的羔羊。

      “你做什么?”

      “千判说,如果女孩子不是笑着向你讲述过去的事情,那么就要摸头安慰她,因为她心情不好。”

      “他为何教你这些?”

      “因为......有个女孩来对我诉苦,吸取之前教训,我听完了她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她隔天又去投胎了。”寻厉回想了一下,“千判就来找我,教了些听不懂的东西。”

      薄一一将头侧过去,不让他碰,还试图用手掩饰耳朵上的红霞。

      此时,生死簿发出红色的光芒打破她的窘迫,丑时已到。

      薄一一捏紧哭丧棒,提醒自己不要心软。

      他们穿门而入,昏暗的屋内,一位满头花白的老人平静地等待着她的命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商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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