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叛徒 薄一一端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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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一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金银花的甘苦味在味蕾上扩散，她拈起几块糖丢进去，手漫不经心的轻摇晃茶杯让糖快些融开，眼睛瞟向斜对面的回春堂。
她已经在这里观察三天了。
这里是回春堂斜对面的茶馆，紧靠布庄，二楼视野开阔，刚好将回春堂大门口的细节尽收眼底。
看着杯中微黄色的茶水摇晃，她想起三天前寻厉带着那名单来找自己的对话。
当时，薄一一拿到名单就将每个名字仔细查看一遍，脑海里浮现出熟悉的张张面孔。放下名单，她又埋头思索一会儿，问道：
“这上面少了一个人。你确定这上面是齐全的？”
“我根据生前记录排查了腊月十七日在杏林馆死去的人，包括当日的客人，出诊的，送药的，我也圈出来了。但是所有魂魄，都找不到审判记录和投胎记录。”
“那当日的黑白无常怎么说？”
“他们到的时候，只有满院子的……”寻厉忽然不说话了，望着薄一一欲言又止。
“寻厉，不用照顾我的情绪。”
“……只有满院子的干尸，那种死状，一看就是邪魔作祸。”
“伯父伯母、师父、管家，学徒丫鬟都在上面，连外出送药的伙计都难逃一死。”薄一一说着用手划过纸页上的名字，指给一旁的寻厉看，“但是，制药房却少了一个新来的学徒，这不合常理，所以他很可能没死。”
“这些人你全部记得？”寻厉眼神闪过惊讶。
“我说过。”薄一一抬头对上他微扩的瞳孔，“我记忆很好，他人也许对我毫无印象，但是身边每个人，我可以死死刻在脑袋里。”
“……如果你说的这个人没死，我们怎么找他？”寻厉刹那间，涌出一种向往的心绪。
“回春堂！赵银海！”她笃定地答道。
薄一一第一时间想起李氏夫妇的警告，加上许云鹰的怀疑，二人?盯梢回春堂找出那位伙计的行踪。回春堂谜团重重，就先从这个突破口下手。
她探头望出去、窗外，一辆乌黑的马车停驻在回春堂门口，这是送药材的，这几天隔天准时从城外赶来，马车通体黝黑，没有显著标识，是薄一一没见过的药商。
赶车的是个穿粗布衫的汉子，头戴斗笠遮住面容，但身材魁梧壮硕。每次马车一到，赵银海就早早赶出来，很是谄媚地亲自迎接，满脸堆笑，挤出他标准的褶子。
一番客套后，几大捆药材被伙计们搬下来，送入店中。
“也不知道二世祖怎么和药商算账，这几天没见他付过款。”薄一一默默念到。
那汉子从不理会赵银海，虽然他的脸被遮住，但从赵银海的反应看，薄一一认为他们几乎没有交流。因为就连赵银海那种厚脸皮，次次面对汉子，装出来的表情上都透着尴尬。
这个药商不是薄一一的主要目的。
马车很快离开，就在她以为今天又要一无所获的时候，回春堂里慌慌张张跑出个人来，竟追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去了。
薄一一看一眼，精神瞬间紧绷，那人黑瘦模样，十七八岁，正是杏林馆被灭前新招的制药学徒——柳小双。
她急忙扔下手中茶杯，捏起桌上提前准备的黄色小纸鹰，施法说道：
“许云鹰，回春堂往东，一个黑瘦小子手里提一个布包，抓住他！”
只见那纸鹰扇动翅膀，活了过来，薄一一轻轻松手，它便一个鹰击长空的姿势冲向许云鹰盯梢的方向。
薄一一也不闲着，起身径直冲下楼去。
身后传来茶博士的呼喊：“姑娘！您账还没结呢！”
她摸索钱袋挑出当中最小的一块，向后扔去，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她十分理解白十三的心情。
“多出来的存着，我下次还来！”
出了茶馆她拔腿往东追去，白天街市人满为患，她不好用加速的符箓。不过她穿得不是凡品，不用秘法也可以跑出超越常人的速度。
薄一一小心地躲避着路上行人，嘴边不停道歉，追了有三百米终于看一个黑小子，抱着自己的手里布包气喘吁吁地追赶那辆黑马车。
“柳小双，站住！”薄一一出嗓就破音。
那人听到呼喊，回头看薄一一几眼，腿上更快，就像身后是个催命符一样。可无论他如何追赶喊叫，马车上的人不闻不见，向出城方向一路驶去。
眼看柳小双要硬扒上马车，一旁巷子里飞似地冲出一个黑影将他拖入巷子里，是许云鹰赶到。
薄一一长舒一口气，慢慢减速歇息，拍着胸脯咳嗽几声，刚才喊那一声破音又让她嗓子不舒服。
深巷里，柳小双被许云鹰死死摁在墙上，他手脚并用想挣扎开束缚，奈何许云鹰力气太大，即便如此他布包依然紧攒在手里。嘴中一直喊着：
“放开！让我上车！让我上车！”
“别乱动！”许云鹰呵到，转头问薄一一，“这就是你说的，活着的伙计？”
薄一一仔细端详眼前的瘦小少年，他躲闪着自己的目光，双腿抖得像软面条。柳小双是出事前九月份到杏林馆的新学徒，身材猴子一样，面色黄黑，十七岁左右，和薄雨溪一般大的年纪。
“是他，柳小双，在制药房打下手的小子。”
许云鹰瞬间青筋暴起，手上加重力气，问道：“是不是你！和赵银海勾结害得杏林馆上下！”
“不是！不是！公、公子饶命！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只是要回家！求你了！让我上车！”
柳小双眼中透着难言的绝望，薄一一心生疑虑，他们仅仅只是扣着他问些话，就算杏林馆确实是他导致的，他们绝不会在这里结果他的性命。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你冷静一点，柳小双你认识我吗，崔师父的徒弟，薄一一。”薄一一安抚道。
“小姐我真不认识你！你放了我吧！我什么也没有！我要回家！我要上车！”
“你老实点！问你点事，问完了你就可以走了。”许云鹰加大了力气。
柳小双刚想下嘴咬箍着他的许云鹰，却被他轻轻一躲，将柳小双的手反折在身后，再次按在墙上。
薄一一继续问道：“柳小双，你老实说，十七日那天你在哪里？为什么全杏林馆只有你一个人逃出来，你又为什么在回春堂，是不是你勾结了赵银海？”
“我不知道！我给你们钱！给你们钱！二小姐！放我走吧！”柳小双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他的绝望转为愤怒，表情扭曲狰狞，不知何处来的黑色瘴气缓慢地蔓延至他每一寸皮肤，终于遮盖在那张黄黑的脸上。许云鹰看出端倪，急忙放手，面前人软趴趴地滑下墙角。
他的裤腿里空荡荡的，柳小双虽然干瘦，但双腿此时风吹过勾勒出的是白骨的线条。他用肘部撑地爬行，直奔薄一一的方向，口中大喊：
“二小姐、二小姐！我只是想回家！你放过我吧！我要上车！我要上车啊——”
柳小双大哭起来，双眼是流不尽的绝望，他知道再怎么哭喊吵闹，也坐不上那辆车，回不到那个家。他的腰部慢慢塌陷下去，手肘与地面尖石摩擦，划出两道细长的血痕。
“姐，你躲开！他不对劲！”许云鹰准备拦住地上的人。
“你别担心，没事。”薄一一抬手示意许云鹰退后，别阻拦。
柳小双拖着无力的双腿，手肘支撑爬到薄一一脚边，抱住她的腿，说道：“二小姐，我回不去了。我就认了！几十条人命是我害的，但二小姐……你杀了我没用，杀了赵银海也没用。”
“那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
“我的包，里面有银子，还有一个……盒子，二小姐，我就要死了，你也是大仇得报！想知道真相，就去柴胡村，银子给我老娘，盒子给……给……”
“给谁！柳小双！柳小双！”
柳小双已经不能再说一个字了，从脚板到额头，他的皮肤迅速干瘪塌陷，黏着于白骨上，像快黄布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其中血肉通像是被千万虫子瞬间蚕食掉。他环抱薄一一大腿的双手，带着他的身体，以一种诡异曲折的姿态倚靠在薄一一身旁。
只有地面磨出的血迹，才能证明他几秒前还是个活人。
薄一一不敢相信大棕马的惨状，竟活生生在他面前重演，她抑制不住眼眶中泪水夺眶而出的冲动，胃里翻江倒海，方才的茶水反堵在嗓子眼里。
许云鹰喊道：“快闪开！”
只见他迈进一步，拉起薄一一的胳膊，想让她和地上的干尸分开距离。不等他用力，许云鹰的动作就被停在大跨步的一瞬间。
是黑白无常来收柳小双的魂魄。
“薄一一？”熟悉的声音响起，是黑十三。
“哟，你怎么在这里，要抢我们任务吗？”白十三道。
“碰巧而已。”
她心里庆幸黑白十三的到来，缓解了自己的心情，不然又哭又吐，场面一定难看极了。薄一一甩动左腿，抽出许云鹰握着的胳膊，站到一旁，给黑白十三腾出空间。
白十三往地上看一眼，惊叫一声：“薄姑娘，你杀人了？”
“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薄一一白了白十三一眼，“找他聊些事情，说着说着就变成了这样了。而且这个死状……就像那时候的大棕马一样。”
临死前，柳小双依然保持着仰视她的姿势，眼睛里空洞洞，用晒干的枣儿一样的眼球盯着薄一一。
她身体一阵阵寒颤。
“十三，又出问题了。”黑十三将铁链缠到尸身上，“没有反应，又丢魂了。”
“什么！”白十三惊叫，“这个月第二次了！”
黑十三转头问薄一一：“薄姑娘有见到魂魄逃跑吗？你的法器有反应吗？”
因为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薄一一没有将哭丧棒拿在手里，就算是守丧的时期，时时刻刻端着这个棒子别人也会觉得晦气。听完黑十三的话，她转身从斗篷取出别在里面的哭丧棒。
忽然一缕蓝色魂魄，竟然从里面幽幽地飘出。
白十三更绝望了，道：“啊——黑十三，只剩这一魄了。你说，鬼差一个月不吃饭，会饿死吗？”
薄一一叹气说道：“这个不怪你们。寻厉查出杏林馆，也就是我家当日死去的魂魄，全部未归黄泉，应该是邪魔作乱。这个任务我们领了，不算你们失误。柳小双死前托了我一件事情，他的这缕魂魄我可不可以先收下？”
“没问题，谢过薄姑娘。呆头，过来道谢！”黑十三一边道谢，一边扯着白十三作揖。
“不用谢，你们能不能帮个忙，先把那边我的朋友放开。”薄一一指向保持大跨步的许云鹰。
“当然，薄姑娘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白十三手里招魂幡轻轻一摇，许云鹰拉扯的动作做空，动作张力过大，一个大跨步摔倒在地。
黑白十三毫不留情地笑出了声。
“黑白无常？你都认识得什么人。”许云鹰扶着薄一一起来，揉揉发酸的腿，看到黑白十三站在那里。
“你！你怎么也能看到我们！”白十三道，举起手中招魂幡，吓得许云鹰连退好几步。
“我朋友，生来一双阴阳眼，可以看到普通人看不见的。”薄一一连忙拦在许云鹰身前解释，“黑白十三，我们在这里遇上柳小双身死，可能被人间官员怀疑杀人，所以我要用秘法和他出去，你们帮忙掩盖一下，可以吗？”
“明白。”黑十三道。
薄一一举起哭丧棒，让许云鹰握紧下面的一截，然后催符念咒，让他们一同进入无常状态，加速走出巷子向城隍庙去。
身后结界自然解开，柳小双就这样惨死在暗巷中。
他们刚离开不久，巷子里赶来几个人，为首的年轻人端详一会儿地上的干尸，伸出脚沿着侧身一踢，翻个面，又看几眼，伸手拨弄几下干瘪的眼球，缓缓说道：
“包起来，带走。”
身后几个伙计听罢，熟练地取出破布和绳子忙活，一人将那干尸细细裹起来，另一人一圈圈捆牢绳子，其余人收拾现场，尤其要把血痕仔细收拾干净。
为首的青年则立在巷口，伸个懒腰，用手抚平衣服上的褶皱，端正身姿，扶正冠帽，啐了一口骂道：“怂包！”
正是回春堂的现任当家，赵银海。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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