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云鹰 腊月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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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距离薄家惨案已经过去五天。
早集，薄一一捏着手里的一钱袋碎银子，和买鸡蛋的小贩砍价，这点钱之前逃亡时老管家给的，加上接诊费，就只有这么点。她不得不省着花，毕竟现在还没有渠道赚阳间的钱。
商陆没人敢让她看病。
原本想着每天去城隍街吃，但是寻厉告诉她，活人还是少吃冥界的食物。她想到那碗血红色的粥，只好认了。所以，她把城隍庙后院的小厨房收拾出来，应付自己每天的伙食。
逛集市还有个好处，就是闲言碎语多，什么消息也灵通。
薄一一竖起耳朵，认真听着旁边妇人们的对话。
“听说了吗，将军家的小儿子要回来了，路上还灭了一伙土匪。”妇人斜睨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那小公子认定土匪和邪魔勾结，可能和害薄大夫他们家的有关系。”
“怕不就是和那个祸害勾结。”
“谁知道！有些人啊，那就是命里的天煞孤星，只是我听说，许小公子原先是和杏林馆多亲近的，不知现在……”
“躲也躲不及呢，真不知这薄家也是世代积德行善，怎么就招上一个瘟神呢。”
“哎……可不是。”
“咳，咳，咳——”薄一一干咳几声，将挑好的新鲜鸡蛋放进篮子里，转身离开了集市。
身后的议论声停了一会儿，见她走远，变得更响了。
“今天听到了新词啊。”她感叹道。
集市在商陆东边，需要经过正中的商枝大道，才能到薄一一现在栖身的城隍庙。她沿着这路向西走，几天过去，沿路那些好奇的目光减少了些，但依然让人不舒服。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西边越来越近，疾风似的跑过她身边。
薄一一瞥了一眼，赶紧拉起斗篷上的帽子，将脸遮起来。
可惜迟了。
身后的青年勒紧缰绳，当街停驻下，转身对她说道：
“薄一一？”
她没有回话，自顾自地继续向前。
“驾——”青年驱马追上，直拦在她身前，不让她过去。
她几般挪步，想要借道离开，向后退几步，可青年总能快速地拦截在她想要躲闪的方向。
知道躲不开这一遭，薄一一叹了口气，转身看向来人。那人跨坐在黑马身上，应该刚从军营回来，盔甲上仍残留着褐色的血迹。
他背对太阳，晨光为他的战甲渡了一层金边。青年原本小麦色的脸更黑，看不清表情，但跨坐在马上，居高临下，薄一一心里很不是滋味。
许云鹰，商陆驻军总将家的小儿子，雨溪的青梅竹马，也是她的半个竹马。同时，是商陆众多媒人的眼中肉，五年前少年初长成就有不少人家求问，但一直被许家推脱。少女们纷纷猜测，许小公子心底有个秘密的意中人。
商陆的少女们猜不透，但薄一一知道，许小公子心底的就是自己已亡故的堂妹，薄雨溪。
想到这里，她艰难开口：“……好久不见，云鹰。”
马上的青年没有回话，手中马鞭扬起，挑下她的兜帽，道：“是你，为什么躲着我？”
薄一一向后退几步，伸手拉起斗篷，青年目光如炬，她只好放下手，回答：“我只是怕骑马扬尘，呛上灰，脏了头发。你知道，我嗓子不是很好。”
“你在这里，雨溪呢？”许云鹰注意到了对面女孩手中的菜篮，“我接到报信，薄家全灭，但两位小姐尸首不在。”
提到雨溪她一时语塞，薄一一不知如何面对许云鹰的追问，几日没想出两全办法。三人自小一同长大，但在薄一一眼中，自己和雨溪对许云鹰的意义不同，她是附带的。雨溪五岁就、失了神智，许云鹰没有表露一丝想法，但薄一一明白他怨魂自己，和大伯母一样，将雨溪的事故归咎于她。
她低头看菜篮，双脚局促不安，说道：“雨溪她……你听我说，雨溪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薄一一，你在说什么！”许云鹰的声音猛然提高，像晨钟声般贯耳。
“雨溪她死了！被魔物杀死了！”
许云鹰眼中腾升怒火，大喝：“那你呢！你怎么逃出来的！魔物怎么又不杀你！”
又字宛如木刺，直直扎在薄一一心口。
她如何回答，因为地府也不清楚的原因，她不用死了，还在阴间当差。
太荒诞了。
“薄一一！”许云鹰渐渐没了耐心，“你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雨、溪、怎、么、了？”
“雨溪她死了！我亲手埋的！你想知道我怎么活下来，就去问那魔物！问他为什么不要我的命！要了我妹妹的命！”
薄一一抬头，怒视马上的青年，面前的不是朋友，而是这几天压抑情绪的发泄口，她全身汗毛发颤，心突突地疼，血液像是凝固一样，面色瞬间白如死灰。
“……”
许云鹰见眼前少女带着恐惧的怒意，怔愣片刻。许云鹰的记忆中，薄一一不是个会发脾气的人，她会愤怒，但是从不这样溢于表面。少年时，他特别好奇，会故意将薄一一学习的医书藏起来，想看她四处找不到对自己发脾气的样子。
但是薄一一从不失控。
除了十五岁时，另一个药堂的二世祖挑衅她，说了些十二年前的事情，难题极了，薄一一当那人的面没有失态。第二天，许云鹰再见她，手指关节全是擦出来的血痕。听雨溪说，姐姐半夜睡不着，在柳树旁来回踱步，时不时捶打两下。
冬日里一阵寒风吹过，吹走许云鹰大半的怒气，他弯腰伸手想扶她上马，说道：
“上来！”
“你干什么！”
“上来，带我去看她。”他指的是薄雨溪的墓。
“你不回家？你父亲……”
许云鹰作为将门子弟，总是浪荡些，随性得像个江湖人，他父亲虽宠他，却最不喜欢这一点。因为有阴阳眼，这家伙交朋友也奇奇怪怪，寻常修行人不说，似乎还有山海之地的妖族。
“老头子让他等着就行！”
不等薄一一拒绝，许云鹰伸手将她拉上马，他动作迅猛得就像天上的苍鹰。
“说吧，在哪里？”
薄一一惊魂未定，前面那人已经催马上路，只好先将手搭在他肩上，免得跌下去。
她的菜篮子方才拉扯中摔在地上，紫茄，葫芦滚了一地，鸡蛋吧唧摔碎在地上，蛋清蛋黄顺着石头路填满路边的缝隙。
“向西，去西郊，那日太匆忙，我不记得具体的路。但那里有颗老槐树。”她停了一下，换种口气，“许云鹰，你个公子哥别不嫌柴米贵！你赔我的菜！”
她身上的钱可是只出不进。
“几颗鸡蛋！你急什么，一一姐！回头赔你老母鸡！”
许云鹰比她小一岁，所以叫自己姐，但实际算起来，也只小几个月而已。但他不服气，一定要叫姐，怎么抗议都没有用。
他们策马将五日前的路线重新走了一遍，从杏林馆附近出发，一路向西，本意是去投奔天冬的分家，现在只剩薄一一，即使去了，分家的人也不敢留她。
郊外无人扫雪，所以雪化得更慢，泥土还是很潮湿，那一天雪原上的痕迹依然无影无踪。薄一一在马上张望，不敢放过一处细节，但夹道的树木每一个都那么相似，难以辨别。从早上被许云鹰拦截至此，二人已经找了一个时辰，现在已是接近午时，还没有任何结果。
就在她懈怠时，前方出现一个黑点，慢慢变大，各条树枝向下蔓延，汇聚在一个主干上。是一棵老槐树，薄一一心中的直觉告诉她，就是这个。
“停停停！”薄一一叫停前面的人，指向槐树的方向，“去那里！雨溪在那棵槐树下！”
但许云鹰直直向前，那里不远有一辆歪倒在地上的马车，他调转马头，绕马车转了一个圆。
这显然是他们那日丢弃的马车。
许云鹰边转边低下头观察，眉间沟壑更深。大棕马全身干枯，皮毛上密密麻麻的是苍蝇和蛆虫。薄一一先前在官府上报了马车的事情，杏林馆的尸首官由府出面安排葬在薄家祖坟，但这马对他们没有记挂寻找的价值。
“你们真的遇上邪魔了？”许云鹰回头问她，却看见身后的女孩闭紧眼睛，头歪到另一侧，她的睫毛在寒风中轻颤。
“驾——”他不再逼问，转身向槐树方向奔去。
“吾妹薄氏雨溪。”
许云鹰目光落在槐树干上，那几道刻上去的字，隽秀飘逸，又十分有力度，入木三分，不像是一个女人的手笔。
他先下马，回头便伸出手想扶薄一一下来。许云鹰的手有些粗粝，都是练武留下的痕迹，和他的脸一样是小麦色的。
但马上的女孩抬手，啪的一声，将面前的手打落，不理会他黑脸尴尬的表情。自己从另一侧翻身下马，来到妹妹的墓前。
许云鹰苦笑道：“一一姐，你还是你，比谁都犟。”
她没有回话，二人注视着眼前的小土丘。这座坟并不高，那日多亏黑白十三帮忙，薄一一只记得自己挂着眼泪，用手一捧一捧地洒土到墓坑里。
明明是五天前的事情，却仿佛隔了久远的时光。
良久的沉默后，许云鹰终于又开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是谁把你救出来的了吗？”
“……什么意思？”
“那字！你一个女人，在这荒郊野外，怎么徒手刨出深坑来！”许云鹰质问道，手指槐树上的字，“你字写得是不错！可是，薄一一，你怎么刻出这几个字？用手吗！”
“你想知道谁救的是吗？你十二年前不就知道了吗？除了雨溪，谁还会救我！”
薄一一心里名为压抑的堤坝，开始出现裂缝。
“她又为你受伤了！”
“她死了，被鬼手杀死了！鬼差来索命，可他们即没有找到雨溪的魂，也没勾我的魂！你知道吗，我才是该死的那个啊！你也这么想的吗，又是我害的，我就是天煞孤星，都是……我害的。”薄一一嘴中一字一句像在抽空自己的精神，一阵眩晕，让她不得不背靠在树上寻找支撑。
她的身体渐渐滑下去，堤坝坍塌，滔天洪水将她呛地要窒息。
“鬼差？你见到阴差了？什么叫找不到魂！“
“你听说过走无常吗？“薄一一抱着胳膊缓缓说，”现在我就是……雨溪的魂不知去向，我会找她回来，不让她孤单地漂泊在世上。“
她继续说道：“雨溪救了我，鬼差说暂时不取我性命，还帮我体面地埋葬雨溪，所以我答应走无常好找到她。但是，找到雨溪后，我会选择自己应有的结局……你满意这个答案吗？”
说完，她望向许云鹰，那人瞳孔微张，眼睛里写满不可思议。良久，他从马侧的挂袋中取下酒壶，迈动步子，坐到了槐树的另一边，二人之间隔着“吾妹薄氏雨溪”的字样。
寒风呼啸而过，恍惚带来一阵柳笛声。许云鹰说道：“这样会不会像从前，我们三个在商陆玩闹，累了坐在树下，我在旁边吹柳笛，你总是给雨溪编好看的花环，每一个她都喜欢。感到困倦就在树下睡觉，那样的日子，从没有人来打扰。”
许云鹰下意识在地上摸几下，冬日没有柳叶，没有花瓣，只有掌心指尖上沾满湿泥。
他叹息一声打开酒壶，斟满壶盖一饮而尽，再抬手用清澈的酒水填满壶盖，反手递给另一侧的薄一一，说道：
“姐，我不知道城里的人如何说，但我从没有因为雨溪的事情怨过你。人死虽不能复生，但我一定会找到那邪魔，踏碎他的骨头，剁了他的血肉！”
树后的人接过酒，指尖相碰，传来与地面一样的冰凉。她没有喝杯中酒，而是扬手全洒在新坟前。
“他们说，你灭了一个和魔头勾结的匪寨，是真的？这一次杀害雨溪的邪魔，我看到了，是个鬼手。你......有见到吗？”树后的人问道。
“匪寨是真，妖魔是假。没找到什么线索，也没你说的鬼手。”
薄一一心里的期待瞬间落空。
她这几天和寻厉勾魂之余，注意到城里因为杏林堂遭难，不少原来的客人不得不请回春堂的人来看病。因为李氏夫妇的线索，她专门在回春堂门口观察了好几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集市的妇人们有的说，他们经手的病人病是好了，可整个人状态不对劲。
她找不到机会亲自查看，赵银海认识她，是不会让薄一一进医馆的。鬼使可以隐藏人间形态，但没有任务的情况下，她这样尚在人间的不能随意使用。
现在，许云鹰回来了，加上一双天生的阴阳眼，可以前去一探究竟。
“我有个计划，可能与魔物有关，你要不要听？”
许云鹰抿了一口酒，然后把酒壶递过去道：“说说看！”
这一次女孩没有推辞，接过酒壶猛灌一口。
寒冬腊月，二人背靠槐树下饮酒畅谈，恍惚又回到了少年时，男孩女孩们纵马当歌，奔跑在商陆大街小巷的时光。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云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