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之血》夜遥

20、第 20 章

　　第二十章

　　索尔亲王一跑进树林就知道今天的情况不妙，身上中的那枚暗器里头似乎灌有什么可怕的液体，一刺进皮肤，立刻有种难以忍受的剧痛弥散开来，怀里的喻天晴也越来越重，力气从背后的伤口处疯狂流失，他跌跌撞撞地停住，倚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喻天晴的伤口摔裂开，疼痛让她暂时清醒了一点，看着索尔亲王的样子，她挣扎着想从他怀里下来，可稍微一动，整个身体就摔了下去，眼前昏黑金星乱冒，痛呼着趴在地下。
　　血族亲王把喉间的血腥气咽下去，伸手拎起喻天晴。已经能听见追踪的脚步声，如果没有伤也没有这个女孩拖累，八个血族战士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他这次到罗马尼亚来，带的手下数量不算少，可是现在一个也没有出现在他身边，这种奇怪的情况从抓回喻天晴后就开始了，现在看来，他的手下们如果不是背叛了自己的亲王，就是已经遭了约书亚和昆图斯长老的毒手。
　　虽然索尔亲王是一枝中立家族的亲王，但是他的实力不容小视，昆图斯这个老混蛋竟然敢这样和他做对！索尔亲王咬着牙，俊美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无法遏制的怒意，他低头看看半死不活的喻天晴，一抬手把她扛上了肩，继续向密林深处跑去。
　　八名血族战士紧跟而来，分散开向前逼近，为首的那名女战士速度最快，她咪着一双猫似的大眼睛，嘴角带着噬血的冷笑，指挥七名手下摆出阵势随时准备和这个闻名已久的俊美亲王过招。
　　索尔亲王发现自己跑错了路，这片密林位于一个小山坡上，向上攀爬着，很快路就到了尽头，眼前是一处断崖，临近悬崖的那一边修了粗壮结实的栏杆，崖外是登博维察河的一条支流，河面不宽，但是因为山势的原因，水流很湍急。
　　索尔停住，左右看看，追兵已经逼到近前，再也没有逃脱的机会了，看来这场战斗不可避免。索尔亲王深深呼吸了一下，把喻天晴放在崖边的栏杆下，让她靠坐着，自己则转过身，肃然地面对出现在眼前的八名敌人。
　　月光实在是最巧妙的灯光师，它照在此刻昂然挺立的血族亲王身上，奔腾河面泛起的水雾汽笼罩在他周围，为首那名血族女战士不由得高高挑起了眉，饶有兴致地舔了舔嘴唇。索尔亲王象是没看到她挑逗的举动，脸上除了厌恶就是不屑。他没有说话，现在必须利用一切时间调整好呼吸，为战斗积蓄起每一分每一毫的力量。
　　这几个血族战士的战斗经验都非常丰富，在确定索尔亲王已经受伤之后，他们变得有些肆无忌惮，其中一名身材瘦长的男血族低呼一声，扬起长长的十指就向索尔攻来。这样的进攻本来只需要抬手一挡，就可以借势折断他的两根手臂，可现在索尔不敢大意，他只能侧身滑开一小步，避过这凌厉的一击。
　　在索尔脚步还没有停稳的时候，又有四名血族从两边同时攻到，索尔拔地跃起，身体在空中翻转着，趁乱握住一名血族的手腕，落地后借势把他抡了起来，象风车一样快速转动着砸向另外三名血族战士。
　　他被包围着的时候，两名血族战士在女首领的示意下跃向栏杆边的喻天晴。索尔亲王眼睛一眯，紧紧咬住牙关劈手杀死了离他最近的一名血族战士，带着满手的血污跃到喻天晴身边。喻天晴没力气逃走，可是睁大眼睛看得十分清楚，就在索尔亲王挡在她身前的那一霎，女首领手里又有两个亮晶晶的武器飞了出来，笔直射中了索尔的胸口。索尔高大的身体被暗器打得向后仰翻，一名血族战士趁机狠狠一脚蹬在了他胸前伤口上，把他蹬得向后翻过断崖的栏杆。
　　喻天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伸手抓住索尔的腰带想把他拉回来，可是索尔身材高大，又被用力的一脚蹬中，沉重的劲势带着喻天晴一起翻过栏杆，向崖下的河水里栽去。
　　喻天晴大声叫着，眼前闪过一道粉红色的光芒，随即听见了痛澈心扉的一声大喊。
　　“天晴！”
　　她在落进水中前的一霎那努力回头，看见了崖顶上向她伸出手来的天意。他的金发凌乱吹拂，眼中的痛意让喻天晴的泪水夺眶而出，可是太迟了，她还没来得及喊出天意的名字就重重跌进了水里，冰冷的河水一下子漫过头顶，遮住了眼前能看到的一切。
　　天意和天若瀚两个人同时越过栏杆跳下了深崖，马克西姆、小胖子汉森和莫尼卡小姐，还有他的艾文表兄在了结了七名血族战士之后也跳了下去。
　　河水很湍急，眨眼之间几个人就被向下游推出了几十米远，马克西姆的水性非常好，他巨大的身体在水里象一只潜水艇，不时升起沉下，在并不宽阔的河道里寻找着。
　　又往下游游了近百米，水面突然变得平静了，马克西姆憋了一大口沉到水底，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凭感觉四处摸索。敏锐的神经末梢让他在第一时间抓住了水流的异动，狼人的眼睛猛地睁大，在水底用力一蹬窜上水面，对着另外几个试图再沉下去寻找的人大声喊道：“往回游，底下有涵洞！”
　　天若瀚一听也很吃惊，和小胖子汉森一起拼死拉住还想往水里潜的天意，死拉活拉拽上了岸。这么湍急的水流底下，涵洞的虹吸力量肯定非常强大，一旦被它吸进水底，就算是强壮的狼人也会淹死。
　　几名狼人湿淋淋地站在岸边，借着月光看向水面上隐隐的几个漩涡，心都沉到了谷底。天意一场痛呼，握紧双拳再次扑向水里，被马克西姆兄弟两个拦住。
　　夜风吹落了岸边一棵树上的叶子，树叶打着转轻盈地落在了水面上，慢慢地流过漩涡边缘，划着越来越小的圈，被无情地吞没。
　　在岸边没有停留，莫尼卡小姐提出想办法打听到涵洞另一端的出口，在那里寻找说不定有找回天晴的希望。几个人立刻行动，不一会儿功夫就赶到了小山峰那边一片面积广阔的湖边，涵洞那一头的河水地势高，而湖泊地势低，涵洞的出口抬出水面，滚滚水流象瀑布一样倾泄而下。
　　天意第一个跃进水里，马克西姆紧跟着他，象一块大石头似地沉到水底，四下里摸索着，累了就浮上来歇口气，紧接着再潜下去。莫尼卡小姐和小胖子汉森的水性不行，他们在水里找了一会儿以后，天若瀚让他们上岸去，沿着岸边四处搜寻。
　　一直找到太阳上山，天空已经完全明亮了，天晴和那个血族长老的踪迹还是一点都没有发现。
　　过了这么久，即使现在再找到，也许……也许……
　　天若瀚摇摇头，把脑子里的可怕想法驱散。天意则完全疯狂了，他的体力已经耗尽，再也不能维持狼人的形态，已经恢复成了一名金发的修长少年，他用属于人类的并不强壮的身躯在湖水里游动着，每划动一下手臂就要喘上好几口粗气，蔚蓝色的眼睛里闪耀着不肯屈服的光芒。
　　佩特森先生在接到了艾文表兄的报讯以后，开着一辆汽车满头大汗地赶到了湖边，带来了一些补充体力的食物和饮料，马克西姆站在水里，接过佩特森先生扔来的一瓶烈酒，咬开瓶盖咣咣倒进嘴里大半瓶，用手背擦擦嘴角，扬起头粗野地大叫了起来：“该死的血族，我要杀光你们！”
　　莫尼卡小姐手里拿着一块面包，怎么也吃不进去，捂着嘴嘤嘤地哭出了声，佩特森先生不太清楚状况，急得直拿手帕擦汗：“你们快找，快找啊！还没找到天晴小姐吗？”
　　“老佩……”莫尼卡小姐吸吸鼻子，低声说道，“掉进水里这么久，又有地下涵道，天晴她……天晴她……”
　　佩特森先生看看她，再看看满脸绝望的天意和天若瀚，用力在地下跺了一脚：“你们都瞎想些什么！天晴小姐一定还活着！那只毛球耶克找到了天晴小姐以后，除非再接收到我的指令或者目标已经死亡，它是宁死也绝对不会松口的，一定是死死咬住天晴小姐的衣服！”
　　莫尼卡小姐大叫一声：“老佩，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老管家摊手带跺脚，“驯养神奇动物的本事我认第二，世上没人敢认第一。你们快点想办法找，天晴小姐一定在等着我们去救她呢！”
　　人落进水里本能便会挣扎，喻天晴被水呛得天昏地暗，右手使出吃奶的劲死死抓紧索尔亲王的皮带，象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她受伤的左手也被什么东西抓住，在湍急的水流里狠狠地向一边拉。喻天晴被水激得汗毛倒竖，睁大眼睛，起浮之间看见拉着自己的是一只粉红色的毛球。
　　这个圆滚滚的东西在水里突然涨大了好多倍，象一只汽球一样，球底下还伸出四只毛绒绒的小爪子，飞快划动着，带着喻天晴和索尔亲王在水流里艰难地行进着。索尔亲王剧痛之后很快苏醒，他在毛球的携带下沿水面飘了一会儿，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等到水面变得平静了一些，他立刻带着喻天晴爬上了岸，躲在了岸边浓密的树林里。
　　喻天晴没有昏迷，天意他们跳下崖下疯狂搜寻的举动她全都看在眼里，只是身体被索尔亲王牢牢控制住，嘴也被捂得死紧，她连呼吸都很困难，根本没办法发出求救的喊声。喻天晴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天意，眼泪扑簌扑簌地流下，心里对索尔亲王的恨意强烈到无以复加。
　　等到天意他们离开河道转向山那一面的湖泊继续寻找之后，索尔亲王才力竭地松开手。喻天晴没力气跳起来挥他一记耳光，没有了索尔的挟持，她连坐都坐不住，顺着树干滑倒在草地上，胳臂轻撞着凸起的树根，那只粉红色的毛球叽叽叫着，象漏了气一样又慢慢地变小，恢复成了她的拳头大小。
　　喻天睛瞪大眼睛盯着这个从来没有见过的怪东西，这个怪东西也眨巴着两颗绿豆样大小的黑眼睛盯着她，喻天晴这才发现粉毛球还有一张小小的嘴，现在这张嘴正死死地咬住她的袖子。
　　索尔亲王冷笑：“看来狼人也学会了巫师们的那一套，居然想起用毛球耶克来找你。”
　　恨到极至反而就不再惧怕，喻天晴喘着粗气，用她现在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喊道：“会说外语了不起吗！请说普通话！”
　　索尔眼睛里不解兼不屑的视线让喻天晴很崩溃，鸡同鸭讲原来是一件这么让人烦燥的事，连骂人都提不起兴致。好吧虽然打不过逃不掉，但是气势不能倒，尊严不能丢！可是她要怎样向这个可恶的吸血鬼亲王表达她无惧无畏的态度呢？喻天晴在脑子幻想了无数种可能性，目前看来没有一件能够实行，她正挖空心思胡思乱想的时候，身边扑通一声响，转头看过去，气焰嚣张的这位血族亲王，居然昏倒在了她的身旁。
　　喻天晴的第一反应是狂喜，她使劲咬着嘴唇憋出最后一丝力气，扶着树干站了起来，肩膀上的伤口已经肿了起来，伤臂垂着，上头还吊着一只怎么甩也甩不开的毛球。她弯着腰喘了几口粗气，艰难地走出去十几步远，扶着一棵树又站住了。
　　刚才在崖上的那一幕闪现眼前，索尔亲王是怎样飞身扑到她的面前，是怎样敞开双臂挡住那两枚闪亮的暗器……
　　如果不是因为她，他不会受这样重的伤吧……
　　喻天晴皱紧眉头对自己说道：“他死他的，关我屁事！”
　　可是……可是她再怎么给自己鼓劲，也没办法再走远一步。回头看看躺在地下一动不动的索尔亲王，狠狠地叹了一口气，又走回到他的身边。
　　吸血鬼虽然厉害，但是不能接触阳光。喻天晴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说不定天就快亮了，天亮之前如果不能找个地方让这位亲王大人藏起来，太阳一晒他老人家就要被冥王哈迪斯先生请去喝咖啡了。
　　喻天晴深深发现，减肥原来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值得推广的全□□动，这位血族亲王看起来精瘦，可是却重得象一头牛，她左右附近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一截废弃的涵洞，可是却怎么也没办法把索尔亲王拖过去。
　　她使出吃奶的劲推搡着，只能让索尔翻个身，完全没办法拉起他来。喻天晴咬紧牙关，手上的劲道一松，索尔亲王又翻了回来，后脑磕着块小石头，猛地睁开眼睛。
　　喻天晴吓了一跳，索尔亲王急速喘息着说了一句喻天晴能听懂的话：“你要干什么？”
　　喻天晴支支吾吾地说道：“天快亮了，太阳，阳光，那边有个洞，我扶你过去。”
　　索尔亲王眉梢一扬：“为什么不逃？”
　　喻天晴最烦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角色，她哼哼着说道：“少废话，跟不跟我走吧！”
　　血族亲王审度地看了喻天晴一会儿，抬起手递向她，威仪无比地说道：“扶我起来！”
　　那个废弃的涵洞紧临河边，现在也许是枯水期，涵洞才能露出水面，洞一直延伸进山腹里，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里头又湿又冷，地面还淤着厚厚一层泥，踩上去一步一滑。往里走了一段路，淤泥已经漫到了脚踝，索尔亲王拉拉喻天晴，用手指向洞边一处突起的水泥栓：“就到这儿，可以了。”
　　喻天晴点点头，她实在也不想再往里走，踩在这样的泥里，脚感实在是恐怖阴森，尤其身边还有个吸血鬼陪着，让她不联想起腐烂和死亡都不行。
　　扶索尔在水泥栓上坐好，喻天晴也顾不了那许多，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窄长的水泥栓上两个人必须坐得紧挨在一起，喻天晴累得俯下身子趴在自己的腿上，伤口和肚子一起痛，又是上山又是下河的，她现在不敢想，自己现在的形象一定肮脏狼狈到了极点。
　　索尔休息了一会儿，手臂伸到背后，把腰背上那两枚暗器拔了下来，利器离开血肉的时候疼得他一哆嗦，喻天晴感觉到了他的震动，坐直身子转头看过来：“怎么了？”
　　索尔没说话，他端详着手里这两枚细长的利器，里头原本灌注的液体已经全部流进了他的身体。还好那几个来追杀他的血族战士并不清楚索尔亲王的底细，除了圣水，没有什么毒药能够对他造成致命伤害，最多也不过就象今天这样降低他的战斗力而已。
　　他把这两枚暗器扔在地下，仰起头靠着管壁大口呼吸，好让伤口的酸痛感觉早一点消失。喻天晴看了他半天没得到反应，咬牙嘟囔着又趴回自己腿上。她趴回去了之后，索尔亲王慢慢睁开眼睛，看着自己身边这个瘦弱的东方女孩。
　　这个女孩身上有太多让人觉得奇怪的东西。她身体里有狼人的血，可却没有一丁点狼人的超凡能力。她一个人就惊动了已经避世几百年的昆图斯长老。为了追杀她先后已经有好几位血族战士死去。她明明有机会逃走，却转身回来救了他……
　　索尔亲王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自己对她的好奇，对他来说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女性这个词在血族亲王的字典里，曾经只意味着两种东西，同类，或是食物。
　　可现在这个喻天晴，好象这两种都不是。她更象是一个谜语，等着他去猜透。
　　喻天晴象是睡着了，好半天维持着同一种姿势。涵洞里除了两个人的呼吸，就只有粉红小毛球不时发出的磨牙声。索尔亲王平静地闭起眼睛，等待着天亮时分的到来。
　　阳光里似乎带着某种让人容易亢奋的东西，第一丝阳光洒落大地的时候，喻天晴也醒了，她坐直身体，定定地看着洞口处传来的光线。
　　先是一层深灰，然后象笋被剥了皮一样，一层一层的灰色被剥去，光线向纯净的透明无限趋近，喻天晴听见了身边粗重的喘息声，突然惊惶地看向索尔亲王，用他不明白的语言急切地说了一句话，然后跳起来张开双臂挡在了他的身前。
　　洞外的光线无法直射进来，洞里这些散射漫射的光线对索尔亲王来说根本不会造成任何伤害。可是当喻天晴站在他身前，当他的身体上映出了女孩淡淡的影子，索尔亲王有一刻迷惑地抬起了头。稀疏光影里的喻天晴身上又是水又是泥，手臂上还咬着一只毛球，让她看起来象是握着一只大锤，随时准备往不听话的人头上锤去。
　　喻天晴回头看看，确定自己的影子完整地笼罩着索尔亲王了，这才松了口气。虽然明知道他听不懂，可是说一说自己过把嘴瘾也是好的，她叹口气，没好气地对索尔亲王说道：“医药费营养费劳务费精神损失费，你一分也别想少！”
　　索尔亲王的神情有些迷离，也许是受伤的原因，他看着喻天晴转回头时的背影，从她的肩膀上望出去，能看到洞外明亮起来的阳光，这幅场景似曾相识，好象很多年以前，他目送着这样一个背影，向死亡的阳光里走去。
　　血族亲王的心在几百年以后突然又感觉到了一丝疼痛，他咬咬牙，低声呢喃：“安娜斯塔西亚，求求你，不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