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渡厄》山海听风

8、一念起 枯荣一念间

　　玄璎本以为玉虺族的接风宴会是普通的摆些宴席酒水，大家一起欢聚一场就罢了，就如同她和孙悟空回花果山后的那样。

　　于是当她身为“尊贵的客人”跟在归来的勇士们身后，同时被神情肃穆的大家簇拥着往族中圣殿走去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且平时最活泼爱说话的沅沅虽然在她身边，也是反常的一言不发，完全没有给她解惑的意思。

　　不过她能猜到大概，这一族的妖都对他们口中的那位老祖宗极为尊崇，自己前方的那些族中精英也是因为祖宗遗训才外出化解灾厄，此番归来去圣殿，多半祭祀一番，以表自己的虔诚吧。

　　进入往日都未能被邀请参观的圣殿后，她有些意外，殿内竟与想象中的明亮宽敞不同，而是云遮雾绕，恍然仙境。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祭台上那只双目微瞑，长须轻动的黑色蛟龙，它巨大的身躯和利爪在云雾里时隐时现，叫人看不真切。

　　那蛟龙仿佛只是在沉睡，气势威严强大得似乎随时会醒来，这般的压迫力即使是当年面对须菩提祖师时也不曾体会过。玄璎放出灵气试探一番，却如泥牛入海不见回馈，身边的沅沅急忙拉了拉她衣袖低声道这是老祖宗留下的法身，不可造次。

　　原来修为到了一定的境界，即使神魂早已消散，身躯也能得以永存么，玄璎望向那蛟龙，眸色深深。

　　可肉身既已强横至此，为何还是没能逃过命中之劫？

　　在玄璎神游天外时，玉虺妖族均已向先祖跪下，口中念着玄奥晦涩的祝祷词，沅沅再次扯扯她裙摆，示意她莫要呆站着，玄璎忙回过神来，随着大家跪了下来。

　　祭坛上的长老唱着她听不懂的歌谣，身畔众人均是一脸的虔诚宁静，玄璎在这一刻无比深切地体会到了自己是一个外族的事实，即便过去几天有大家的盛情款待，她也非常喜爱这些淳朴善良的妖族，却无法理解他们对于先祖的崇拜。

　　然而她被尊为上宾，享有和圣女、勇士一般的尊荣，便不能因为自己破坏了整个仪式。

　　于是她继续开始神游，其实她最不能理解的是那只蛟龙，祭祀开始前她又问了沅沅关于族中结界的事，才知这个不许玉虺族外出的结界是他们先祖亲自设下的，非得外界人类向蛟龙神像发出祝祷，他们才能暂时离开结界外出化灾。

　　在玄璎看来，与其说是保护，这更像是对玉虺族永生永世的处罚。

　　她问了沅沅对于永不能离开结界这件事有什么想法，小姑娘当时只笑笑，道空想无用，自己只要接过行泽长老的责任，继续守护大家及北俱芦洲便是。

　　她眼里的落寞被玄璎看在眼里，却只能暗自叹了口气。

　　忽而殿内一声龙吟清啸，声音似乎从上古时期遥遥传来，极轻又极重，虽低微莫辨却直击天灵，玄璎浑身一震，四顾间方见众人皆是一般似梦似醒的神情。

　　“先祖佑我玉虺！”

　　祭台上长老再度长拜玄黑蛟龙，下方众人也都随着伏下身去。

　　“那是先祖听到了我们的祝祷后给予的回应，”等到众人起身开始撤离圣殿，沅沅才低声解释道，“祭祀到这便结束了。”

　　它不是死了吗？玄璎仔细回想了下，确认自己已多次听过“老祖宗羽化”的信息，才问道：“所以，祭坛上你们的先祖，只是在沉睡吗？”

　　“不知道，”殿门关闭前沅沅回身望了一眼在云雾里浮沉的巨大蛟龙，“我族所有相关的记载都只从三万年起，自那时起先祖便再未现身过世间，至于之前如何，如今已无人知晓。”

　　“不说这个了，阿璎，我看你一直闷闷的，想来是我族的祭祀叫你不习惯了，”小姑娘扑闪着晨星般明亮的眼，拉着玄璎往街上走，“我们光顾着说话，都被大家落下了，来，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便被沅沅带到一片宽敞平坦的山坡坐下，众妖一改方才庄重神情，欢悦喜乐的气氛随着乐曲与笑声洋溢开来，围坐的中央便有一群年轻的男女在跳着欢快的舞蹈。

　　玄璎细看后发现里边的主角们多是归来的勇士，而勇士们的身侧不乏美丽的姑娘环绕。正看得专注，忽得沅沅推了推自己，顺着她眼光转头才见到一少年神色局促立在自己身边，见她看来便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阿、阿璎，我想邀你、邀你跳只舞，你有没有时间？”

　　玄璎愣了瞬，马上道：“我不会跳舞，你可以找其他姑娘。”

　　不料那少年顿时红了脸，口中道着抱歉打扰了便跑远了。这反应也着实有点大了些，有什么好抱歉的呢？玄璎回过头，继续欣赏少男少女欢快的舞姿，没有注意身旁沅沅略有僵硬的神色。

　　然而场内已是一曲结束，大家或是散开休息，或是相聚谈天，而那最受欢迎的男子——也就是方才祭祀走在最前的那个凌川，周身气质上佳，容貌也极为出众，此刻正与一位风流婉转的美人说着话。

　　不知他说了什么逗得美人笑起来，一双含情妙目波光滟滟，眉心红痣叫那眉目愈加生动如画，叫玄璎也溺在了那双眼里。而下一瞬她便被惊醒，周遭欢呼声四起，颇为吵闹，却未惊扰场内这双拥吻的男女，仿佛他们所在之地与他人之间有道无形的结界，替他们隔绝了外世嘈杂。

　　玄璎不知此时自己内心为何也是一片嘈杂，叫她只想尽快离开此处。

　　“阿璎，我族都是这样热情直接的性子，两情相悦便在一起，心有所属便去追求，这很常见啦，”沅沅给她递了杯水，笑眯眯地看向场内，“那就是沄瑶姐姐，她可是追了凌川哥哥很久了，其实我觉得凌川哥哥那样呆呆的石头才配不上我最好看的姐姐呢。”

　　“阿璎，你们外界有情的男女又是个什么样子呢？”沅沅歪头问道。

　　是什么样子呢？玄璎回忆了红尘辗转的那三年，见过有人红妆十里，有人纸伞定情，也有人抱柱而亡，有人泪洒城墙，却都如凡间的皮影戏般只成了她记忆里的浮光掠影，从未激起半点涟漪。

　　大抵是那些故事的主角并不是自己，才使她未被触动。

　　而那之后的七年里又是什么样的呢？她忽而忆起一事，是每年春至时，师兄师姐们多会折枝相赠，相携出游，那时他们的情态与此时这些成双成对的男女一般无二。于是她回道：

　　“我们外界若有心仪之人，也是会去追求的，不过不似你们这般直白热烈，多是折花相邀，共赏春色吧。”

　　“有人给你送过花吗？”

　　“有，”小姑娘的眼睛顿时亮起了好奇的光芒，玄璎默了默，继而打消了她继续问的想法，“不过并没什么后续。”

　　哪能有什么后续呢，玄璎面无表情地想，她也是到今天才知道自己生平的第一次姻缘竟是莫名其妙就被某只臭猴子打断了。她不再说话，小姑娘也十分知趣地不再问。饮着玉虺族自酿的花露，玄璎越想越亏，便忘了自己酒量极差的事实。

　　她只是在想，当年那个眉清目秀的小师兄递给自己一支含露的桃花时，自己怎么就随着臭猴子的脾气将花还给人家了呢？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给自己送过东西了，那猴子，他当时是说的什么来着？

　　对了，说自己傻得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收礼，确实挺傻，她当初是因为想花果山的桃树才接下那支花的，而听自己说完理由后，那猴子看自己的眼神就差写上“愚不可及”几个字了。

　　好气啊，我不过是对这些事情不热衷才不了解罢了。玄璎闷闷想，不过他还算识趣，截了自己那支桃花，也晓得送个赔礼过来。

　　在第二天清早他便急匆匆来寻自己，似是攥了个什么宝贝一样地递给自己看，摊开手掌不过一枚桃核，当时自己都气笑了，骂他猴性不改吃完桃肉送自己这玩意，却被他拉至院内看他将那桃核小心埋下，她冷哼一声道等它长成桃树自己怕是早就离开方寸山了。

　　他却站起，朝着埋着桃核的地方施了个法术，那光秃秃的土地上便见一只芽儿迅速破土而出，随后抽条，长叶，开花，直到长成一株缀满粉色花朵的桃树。

　　这般玄妙变化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到这时他才炫耀道这是祖师所授三十六变里的“花开顷刻”，她是第一个见识到的。

　　“这一整棵树还你一枝花，多划算啊，你不生气了吧？”灼灼的桃花光影里那猴子笑得自信张扬。

　　许是花露饮多了，玄璎捂住心口，似是有什么东西也在心里欲破土而出，直搅得她心烦意乱，不该喝这么多的。

　　玄璎摇摇头使自己清醒一些后，便跟沅沅道了句不胜酒力离了席。

　　回到自己暂住的小屋，远离喧嚣欢闹后，玄璎方舒了口气，然而却还是没能找到扰乱心绪的原因。听着远处的欢歌，她忽得意识到自己已停留此处有半月之久，也该离开了，虽然与玉虺族人相处很是愉快，也不该一直留在这里打扰他们。

　　何况自己离山本就是要游历四方的。

　　打定主意后她便准备前去长老处辞行，可一推开门便见方才引起轰动的主角立在自己门前，大抵是恰好要敲门拜访，那人将举起的手换作稽首礼：“在下凌川，因有要事相询，特来拜访贵客。”

　　话倒是彬彬有礼，那眼睛却是冰冷而带有敌意的，玄璎快速推算了番也未能算出他来意，便也淡下眉目道：“我知道你，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勇士，找我有什么事？我正要出门。”

　　“在下刚刚听说了诸多关于客人的事情，您竟是解开了我族万年未破的结界来到这里的，在下非常佩服。”

　　玄璎合上门，口里随意答着：“机缘巧合罢了，不必再说多余废话，你究竟为何找我？”

　　“那我便直说了，”凌川跟上前，与玄璎并行，“我族隔绝世外已有数万年，你是第一个闯入的，这几日也享受了族人热情款待，不知何时启程离开？”

　　玄璎停下脚步，终于开始仔细打量这一见面就给自己下逐客令的冷面男子，片刻后笑了声：“不愧是族中精英，对外来人士的警惕心这般强，可若我说我觉得这里极好，已生了久居的念头，你要怎么办呢？”

　　这般直接的挑衅果叫凌川眼神顿时变了，他盯着玄璎慢慢道：“我族没有接纳外来妖类的先例，如今以客礼待你是因我当初不在，才叫单纯的族人给了你这个机会。”

　　就差把“我要亲自赶你出去”说出来了，玄璎轻哧，继续向长老住处行去：“放心吧，我此次出门就是要去向行泽长老辞行的，这里虽好，终究不如我家。”

　　她这番话倒叫凌川愣住了，待她走得远了方急急赶上来：“你这就要走？”

　　“凌川先生这番可真叫我迷惑了，”玄璎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不是很希望我走吗？怎么我即刻便走，你反倒急了？”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玄璎懒得再绕弯：“我喜爱沅沅，即便是为了她也不会将你们的存在透露出去，何况我当时突破结界时只是避开幻术干扰罢了，并未破坏阵法，你大可放心。”

　　敲门前玄璎忽得想起什么，回身笑道：“与其担心我，不如去看看你们的族人，瞧瞧是不是个个都心甘情愿留在这弹丸之地度过漫长一生。”

　　她眸光暗暗，笑意浅淡，不再理因为自己的话愣住的人，在房内长老道了声“进”后自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