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有所思 心似双丝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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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璎初次踏入北俱芦洲地界时的感觉便是一片荒芜，举目皆是望不见边界的冰原，架云疾行也只能见到沼泽毒瘴，实打实的不毛之地。
可此界四大洲，为何就这北俱芦洲如此不同，当时的她留了个心眼，这才发现有玄机暗藏。也恰是她于阵法一道上颇有天赋，又有须菩提祖师亲授，才让她破开这以天地山川为引造出的幻阵，进入了真正的北俱芦洲。
而此时的玄璎正被当地的妖族长老行泽带着四处参观，此地居民难得的淳朴天真，见她破开结界闯入，竟极为热情地拥上来拉着她细看。最后是惊动了族内长老，才疏散了众人，并亲自带她了解当地风情。
途中玄璎忍不住问及此事，那须发皆白的老者反而开怀笑答此界数万年未有客来，其余小妖没见过世面才唐突了客人，且同为妖族本就是亲朋，自然要好好招待。
这番回答倒叫玄璎不知如何应对了，听长老所言，这里的妖族至少有万余年未与外界有所接触，所以才如此缺乏警惕心。
她便只好积极地应和着行泽长老的各种介绍，简单逛了一圈妖族领地。奇怪的是一圈走下来，竟只用了半日多的时间。
即便是他们脚程快，这地方也太小了，甚至没有花果山大。分别时玄璎试探着问道：“敢问行泽长老，今日所游，便是玉虺族领地了吗？”
行泽笑道：“我知客人意思，这确实是我族领地，虽小了些，却也足够我们安居乐业。”
“可你之前不是说，玉虺是北俱芦洲唯一的妖族族群吗？为何只固守于此，不向外发展一番？”
“这是老祖宗留下的铁律，我族能有今日都是老祖宗荫庇，故行事绝不违抗老祖宗的意愿，”见玄璎仍是不解，行泽抚了抚长须，“恰好过几日我族便有一场接风宴，客人有若兴趣可来参观，届时您便会明白了。”
玄璎忙道：“您叫我名字便好，长老既盛情邀我，到时我一定来。”
“好好好，这几日也是各人家准备的日子，你可到他们家中串串门，我族热情好客，定会好好招待你的。”
然而根本不需要玄璎主动探访，那些对外界好奇的小妖们便一个接一个的到她暂居的院子拜访来了。
眼神澄澈的小孩子们围着自己听故事的样子，倒叫玄璎想起了花果山那群见她归来后围住自己的小猴子们。
也不过是几天前的事，当时孙悟空听完混世魔王恶行大怒，当即让她带着小猴们回水帘洞安顿，自己直接一个筋斗找那倒霉的魔王算账去了。
玄璎倒也不担心他安危，便在洞内与小猴们从渡海开始，讲起二人这十年经历，许是主心骨终于回来，花果山一众猴妖心情都安定了下来，渐渐被她的故事吸引，认真听了起来。
而等孙悟空带着被掳走的小妖们回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石座上玄璎苦笑着向自己投来的求助目光，自己的猴子猴孙正围着她喊着：“翠翠翠翠！我们也要有名字，给我们也取个！”
虽觉得好笑，但孙悟空还是一个纵身跃到玄璎坐的石座扶手上坐下，顺手挥开靠得太近的小猴们笑道：“我这一门皆有姓氏，便都随我姓孙，名字我会一个个取，不过可不许再叫你们二大王翠翠。”
底下小猴纷纷道是，便又“二大王二大王”的喊了起来，玄璎揉了揉眉心：“二大王很是拗口，我不喜欢，你们叫我名字就行。”
两个大王说法不一致，倒叫小猴们不知所措了。这时有只小猴离二人较近，便听到自家两大王正窃窃私语。
“不喜欢二大王，那让你做大大王怎么样？”
“别胡闹，花果山有一个猴王便够了。”
那小猴眼珠一转，歪头试探了一声“阿璎”，果见玄璎笑起来，而自家大王也没再说什么，便兴高采烈地带着大众喊了起来。
思及此，玄璎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她身旁一个长相清灵可爱的小女孩见状便摇着她衣袖娇声道：“阿璎阿璎，你刚才说，你原本只是在四处游历，来我们这里是误打误撞的。你看我们这里这么好，你要不要考虑留下来呀。”
“不行哦沅沅，”玄璎轻轻点了点有些失落的小女孩眉心，“我虽然是出来游历，可总是要回家的，还有人在家里等着我呢。”
“是阿璎的情郎吗？沅沅的姐姐也常常会等着凌川哥哥从外面回来。”
“情郎是……什么意思？”
看着沅沅突然睁大的眼睛里尽是不可思议，玄璎不免有些难为情起来。
却另有孩子举着手抢答：“就是你满脑子都是他，走路也想他，吃饭也想他！沄瑶姐姐就是这样的！”
“那不是。”玄璎马上答道，虽说自己早已习惯孙悟空在身边，可出来的这几日也至多是在独自一人时略感无聊罢了，都怪那猴子平时太吵闹了。
“但他是很重要的人，我不能让他等我太久。”
她想起离岛前孙悟空找自己时的场景。
那是终于给每只小猴取完名字的美猴王，眉宇间略显疲倦，却还是在她往日早已躺下休息的时间来邀她出去看月亮，道是多年未见花果山之月，特来相邀。
联想到上次看月亮就是他劝自己一起出海，玄璎这次警觉起来，并未起身，只闭眼道七年来哪次不是自己想去赏景游玩他才肯放下修炼，事出反常必有妖，想说什么直接交待。
“被你发现了。”孙悟空这才扶额叹了口气，正要继续说话就被玄璎一把拉到藤条吊床上躺好，她支起身看着他，声音浅淡好听，叫他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我给你数数今日你做了多少事：闹事被逐出师门、驾云带我回山、剿灭混世魔王、安顿猴子猴孙——现在还要找我看月亮，你可真有能耐啊。”
“不准说话，”她捂住孙悟空的嘴，悠悠道，“我猜猜，你必是来赶我走的。筋斗云上答应我答应得那么爽快时我就觉得不对了，果然我的预感没错。”
“还说什么绝不会和我分开，结果我刚回家就要我走，孙悟空，真有你的，”她哼了一声，移开手，“好了，你狡辩吧。”
孙悟空却低低笑了起来：“翠翠都将我看透了，叫我不知从何说起。”
她却还是安静看他，乌发低垂，呼吸清浅，拂到自己脸上带来略略的痒。或许真如她所说，今日太累了，叫他又有些头晕目眩，便捂住眼不再看她，快速道：“我知你欲与我共渡难关的心，可如今实在算不上什么困难，至多有些繁琐罢了，我一人应付绰绰有余；我也知你一直希望能四处游历，如今便是极好的机会，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而放弃。”
“一直以来都是你顺着我，陪我出海，陪我拜师，如今我也想随你心意。出去看看吧，去见这天地广阔，繁华众生，我在花果山随时等你回家。”
他话音落尽，玄璎却未回答，一片黑暗里只听得到她浅浅的呼吸，正当他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却移开他遮住双眼的手握住，看着他的眼神柔和：“好，我代你去看。”
可小猴子只知其一，自己是喜欢游历四方，可最喜欢的却不是这个。不过既然他都考虑得那么周全了，便不好再拂他美意，想到这里，玄璎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沅沅看在眼里，只觉得这笑容与自家姐姐一人时偶尔浮起的笑容无比相似，然而阿璎都说了不是，那便不是吧。
她又问道：“阿璎的家在哪里呀？那是个什么地方？”
“我的家在东胜神洲，离这儿有数十万里之遥，我们一出门便能看到大海，大家采花寻果，赏枫听雪，过得也很快活。”
小姑娘眼眸亮晶晶，努力想象着玄璎口中的花果山，玄璎揉揉沅沅的脸，笑道：“若是沅沅喜欢，有机会便与我一起去看一看呀。”
却没想到她立即摇头，眼中是失望与难过：“沅沅不能离开结界的，谢谢阿璎。”
“为什么？”她早有此疑问了，玉虺一族画地为牢的行为实在叫她难以理解。
“还不是因为老祖宗要我们守护这里的——”不知是谁嘴快说了一句，却被沅沅扭头一瞪给噤了声，沅沅抬头看向玄璎，白净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姐姐，全因先祖庇佑，我族才能够远离尘世，在北俱芦洲安居乐业。而当年先祖羽化前有托，要我们世代守护北俱芦洲及此地居民，却不可显露人前，因此我等只能困守此地，只有当结界之外人族有难时，我们才会借先祖化身名义出现救民于水火。明日恰好便是凌川哥哥们回来的日子，长老也跟你说过的，姐姐可以来接风宴上玩玩。”
“好，我会来的，”玄璎笑着点头，“沅沅懂得可真多，像个小大人一样。”
先前那个被沅沅瞪的小孩子马上道：“因为沅沅是我族圣女呀，她就是下一任长老，早就学会了灵气入体，平时还要学很多术法，可比我们厉害多了！”
“原来如此，沅沅好厉害。”见小姑娘羞涩地低下了头，玄璎笑了笑，便岔开话题继续讲起了外界所见，重新吸引了孩子们的注意。
等到孩子们都离开后，玄璎才长舒了口气，开始静静思考方才沅沅所讲。
若真如她所说，那么北俱芦洲必还有人族族群，而玉虺则是隐于世外守护此地的妖族。这与外界相差实在太大，在南瞻部洲行走的三年里玄璎已亲眼见过许多人妖水火不容的案例，而此地的妖类对人竟是难得的友善，甚至不惜困守一隅去保护他们。
玄璎叹了口气，不过思及祖师曾提起的数万年前妖族大劫，玉虺族也是恰好传承了数万年，当年他们先祖以身护得全族平安，换得他们能够保持上古时期的淳朴风气，也算合理。
不过他们的祖先也确实有趣，竟也有这样的首领，要自己的子民为他族奉献终生，玄璎摇摇头，她实在无法理解这位祖先的用意。
若是自己，绝不会叫小妖们如此难过，他们花果山的小妖们都是山野精灵，就该自由自在地快活度日，她哪里舍得为了不相干的人族牺牲自己人。
而悟空——悟空和自己不一样。
玄璎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仍凭思绪蔓延，与她的冷漠相比，孙悟空心底有一团灼热的火，他的心胸无比宽广，花果山只占了其中极小一部分。他虽从未提起过，她却能从他眼中看到不安现状的傲气，这样的他也必会应了祖师临别所言，搅乱四洲风云。
而无论是水帘洞石碣上可疑的诗句，还是须菩提祖师似是看穿一切的眼神，也都预示着他们的未来不会继续平静下去，悟空也是清楚这一点才定要自己离山。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玄璎想，无论悟空要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他就是了。
她睁开双眼，目光落在自己莹白如玉的指尖上，那晚答应悟空后，他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就着两人紧握的手施了一个法术。
术法古老晦涩，他和她的食指尖被刺破，血滴在灵气牵引下拉成细丝，缠绕成结。施了治疗术愈合创口后，他才解释道此法以血为引，即便受术者之间远隔万里也能有所感应，以便在她需要时自己能够及时赶到。
那时室内仅有些许月光漏入，一切都难以辨清，玄璎却记得他施法时的每一个动作，也记得说完术法作用后他笑她学艺不精才要自己如此费心，这些种种便叫她在他离开前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这个术法叫什么？”
他当时没想起来，只道是三星洞学艺时在一本残破的古籍上看到的，觉得或许有用便记下了，而在第二天早晨自己临走时，他才拉住自己道是记起来了。
“双丝引。”
玄璎轻轻重复着这个古老术法的名字，轻轻笑起来：“希望不要用到。”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