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早还乡 我亦飘零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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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炎夏，方寸山被繁茂的绿意笼罩，正午日光正盛，去瑶台的路上玄璎忍不住以手搭起了凉棚，以遮挡过分刺眼的阳光。
往日她本该在房内纳凉自修，今日突然收到祖师传唤，这可是几年来的头一遭，不知会是什么事。
行至瑶台下，陡生清凉之意，原是这里被小施了一个搬运之术，取后山湖水于此地倒泄，倒有几分像是水帘洞。
玄璎朝着瑶台上望了望，却未见须菩提祖师，四下里环顾仍是不见他身影，正心里诧异，忽听得祖师声音缥缈传来：“到后殿来。”
便不是要授业了。
玄璎听言来到后殿，祖师正趺坐于殿内莲池旁闭目养神。她下拜行礼：“祖师唤我来此，有什么吩咐？”
“你与悟空到这洞中多少时日了？”祖师睁开眼，看向池内或开或闭的满池莲花，神情一如当年慈淡。
“七年了，多谢祖师这些年的照拂。”
“你不必如此说，你我皆知当日我留你在此只是因为悟空，只是你后来确实勤勉刻苦，磕磕碰碰也算走上了这条路，要谢还是该谢你自己，与我没有多少关系。”
看着祖师毫无波澜的面容，玄璎思虑再三，还是开口问道：“玄璎斗胆问祖师，当日真的只是因为我神魂虚弱而不收留我吗？
“祖师前后言行让我觉得奇怪，无论是当年勉强留我修行还是现在与我撇清关系，都让我难以与那个悉心教导了我四年的人不一样，是以我才有此一问，为何您对待同是花果山来的我与悟空如此不同？”
她眼中是纯粹的孺慕与伤心，须菩提看在眼里，长叹一声：“多思则神殆，你其实不必将这些太放在心上。我与你和悟空只有一场师徒情谊，等我将该教给你们的教完，我们的缘分自然就消散了。”
玄璎不解：“即便我们离开方寸山回家去，您也永远是我们的授业恩师，为何您要如此说？”
祖师只将玄璎唤到身边令她也坐下，随后指向池中一只半开的青莲：“你可知这是什么？”
“……莲花？”
“我这一池菩提莲花养了上万年，到得如今也只开了这么几朵，吸收了万年的的日月精华，也没能得到天赐机缘化形为人，想来是方寸山还是不如花果山那般福地。”
玄璎仿若醍醐灌顶，看向慈和含笑看着自己的祖师说不出话来。
“你还记得这世间的五类生灵吗？”祖师问。
“天地有五虫，乃蠃、毛、羽、鳞、昆。”玄璎声音干涩。
“是了，这五类生灵多得天地眷顾，易修得真身踏上修仙之途，但也有极少数仙草灵木可偶得机缘化出人形，”祖师看着惶惑的玄璎，语速缓了缓，“可无论是哪一类，都本就是这天地间的生灵，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们是妖族的特例，是天道所不容的异类。
玄璎只觉浑身冰冷，突然很想去找孙悟空，只有他是和她一样的，只有和他在一起才能安心。可是……
“可是，当日的您，也未曾因悟空本是石头而不愿收他，我和悟空难道——”
须菩提祖师长叹：“你还是在意我当初那般对你。如我方才所说，你能修习至如今地步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料，依我初见时观你神魂的结果来看，你本来甚至不能活到现在。”
“至于你觉得我待你和悟空不同……过后你自会明白。我们已跑题太久，所幸方才我也提到，我们的师徒缘分终有一日会走到尽时，你们离家已久，也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祖师说话的口吻如他的人一般慈和，玄璎却如遭惊雷一般，不自觉地落下泪来。她猛地跪在祖师面前：“若是因我今日唐突冒犯，我愿自请离山，不再打扰祖师！但悟空并无错处，请不要因我而迁怒他！”
祖师微微摇头，目光落在了遥远的东方：“我没有迁怒谁，是我已没有什么可再教给他的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该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四洲平寂已久，诸方势力早已蠢蠢欲动，只差谁出现搅动风云。悟空与你一动一静，却都是不会安于一隅的性子，正合做这这卷荡世界的浩然长风。”
“记住我说的话，你和他一个碧玉一个顽石，许是天命如此，叫你们得以化形生灵，我也因此有缘与你们相识一场，可一旦离开此地，休得向外人提起你们是我徒弟！”
玄璎看着祖师身影飘然远去，那方向正是孙悟空今日与同学会讲的地方，她心下了然，对着已空无一人的殿门盈盈下拜。
“弟子玄璎，空蒙祖师恩惠，然无以为报，此生绝不忘祖师授业大恩。”
***
玄璎回到自己小院，将自己居住的痕迹一一扫除后，便开始打坐调息，等祖师与孙悟空见完最后一面。
这一坐便坐到了金乌西沉，漫天霞光从开启的房门撒在玄璎身上，忽而她似有所感地睁开眼，看到了门口背对着晚霞的孙悟空。
“悟空，”她笑着起身，“你回来啦，我等了你好久。”
他却立在原地没有出声，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向她走来。霞光将他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边，逆光里他神色模糊难辨，毫无往日的生气与灵动，就像变回了曾经那块石头。
玄璎眼睛一酸，像是被霞光刺到了眼，却还是笑着上前：“怎么不说话呀？”
她眼神一如往昔明澈，带着安抚的温和，孙悟空挤出个笑来，话里带着破碎的颤音：“翠翠，师父不要我了。”
这句话一出口便像是撕开了情绪的口子，他迅速低下头，玄璎却还是看到有眼泪从他金色眼瞳里堕下，直直落到地上。
她顾不得多想，只冲上前抱住孙悟空。
他在颤抖，是努力不哭出声的挣扎。怎么会这样呢，若知他会如此难过，她必定会第一时间陪在他身边，而在自己静坐等他的时候，他该有多孤单呢？
玄璎自责不已：“我该去找你的，悟空，对不起，我早知道这件事，我该陪着你的。”
“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她顺着他脑后绒毛，轻轻道，“我会和你一起承担一切。”
孙悟空回应般地抱紧了她，气息稍有平缓，她略微松了口气，马上道：“今早祖师便传过我，说已没有什么可再教给我们了，今日便是我们师徒缘分断绝之期。我不知他后来是怎么与你说的，但他绝没有厌弃你的意思。”
“我在想，或许他想教给你的最后一课便是离别。悟空，我们一生里会遇上无数的人和事，大多都会随风而逝，而能长久留在身边的极少，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坦然面对别离。”
孙悟空忽然挣开拥抱，用微微发红的眼眸盯着她，哑声问道：“那你呢？”
“什么？”
她的眼神无辜疑惑，孙悟空脑中不禁闪现了午时那些人挑衅时的画面。
那个叫悟虚的师兄斜倚着松树，神情语气都是不屑：“一只猴子学得再像人又有什么用？也就玄璎那样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会愿意和你混在一起。”
过往七年的静心修行叫他早已习惯了这些挑衅，便只如往常一般无视此人，凝神细思昨日祖师讲的道法。可那人今日却不依不饶一般径直走到自己跟前，笑得怜悯：“你不会以为待她学成离山，看过天下繁华后，还会留在你身边吧？”
这便是事端的开始。孙悟空紧闭双眼，扫去这些令人不悦的记忆，再睁眼已是双眼清明。
他再度问道：“你呢？你会和师父一样离开我吗？”
他注视着玄璎，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神情变化，看她瞳孔骤然放大，双眉微蹙着忍住痛呼，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连忙松开了紧握她双臂的手。
确是如此，他和她都不会做任何伤害对方的事。孙悟空垂下眼，那么若真有那一日，他会为她编好远航的松木筏。
“算了，不要回答我。”他闷声道。
玄璎却在这时拉起他的手，将自己放至他掌心握住，语气恬淡悠然：“我们从一块石头中所生，而我本是你掌心碧玉，得你灵气照拂才化形。孙悟空，留在你身边这么好，我早赖定你了，怎么可能会走？除非是你先不要我。”
玩笑一般的话语，眼神却坚定又明亮，暮色四合里她仿佛一道光照进他心里。
孙悟空终于笑起来，他握紧她的手：“那我自然要抓紧翠翠了。”
玄璎便也跟着笑了，眉宇间尽是舒展欢快的笑意。
他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花果山的点滴在此刻浮上心头，恍然间才意识到自他们渡海求仙算起，已是十年有余。
“我们回家吧。”他道。
***
坐在疾行的筋斗云上俯瞰，南瞻部洲早已落在身后，下方便是苍茫万里的东海，月光下泛起的波光如头顶的满空星辰，叫玄璎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看的是天还是海。四下里如此安静，只有夜风掠过耳际，扬起了她的长发和衣袖。
她抬头看向孙悟空，小猴子本专注地盯着前方，察觉到她视线后略略减缓了行进速度：“可是太快？就要到了。”
玄璎顺着他视线看去，海外仙山已是遥遥在望。当年一叶扁舟渡海何其艰难，而今才一个时辰不到，便要回家了？
她按捺不住激动迅速起身，孙悟空连忙拉住她臂膀，筋斗云与她的腾云术相差太多，若非熟练掌握极有可能跌落云端。得花时间让她多多熟悉，不过显然不是现在，他看着玄璎眼中绽放的熠熠光彩想到。
“那便是花果山了吗？”玄璎转头看向孙悟空，眸色深深，隐带了点水光，“我们终于回家了。”
孙悟空点头答是，正想着怎么安慰她，便听得她语气振奋欢快地开始规划着今后要去哪里游历，顿时无奈地应声道：“离开许久，恐怕有许多琐事要处理，还要教孩儿们修炼之法，近期我可能没有时间与你一道离山游玩……”
话尚未说完，她便肉眼可见地低落起来，孙悟空忙继续道：“你可以先代我看看哪些地方好，待我得出空来便来寻你，怎么样？”
玄璎白他一眼：“我说过不会让你独自承担困难的，当然要等花果山重新步入正轨，你再和我一起去呀。”
“好。”孙悟空应下，心里却开始思考让玄璎先行离开的方法。
她一直向往外界，如今已有机会和能力游览一番，便不该陪自己守在花果山这方寸之地。何况她将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且不提十年来花果山发生了什么他二人一无所知，单就自己于方寸山所学所知，他们妖族若想升仙绝非易事。今后之路或许极为艰辛，趁目前还算清闲，便让她好好玩玩也罢。
等自己实在需要帮手的时候再叫她回来就是了，孙悟空想。
也不过半盏茶功夫，筋斗云已落在水帘洞前。孙悟空先行跳下，伸手将玄璎接下，二人相视一笑后，这学成归来的美猴王便带着笑意扬声道：“孩儿们，我回来了！”
却听得四周猿啼悲切，崖下石坎边，花草里跳出千万只若大若小之猴，个个神色伤情，叩头叫着：“大王，你可回来了！”
玄璎感觉到他忽然攥紧的手掌，连忙看向他，久别归家的猴王此刻眼底笑意尽消，尖细的嗓音带了凛冽冰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早还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