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本无心 生而为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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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不说话，少年明丽精致的面容迟疑了一刹：“……可是不好？”
他垂下眼，声音里带了难以察觉的委屈，她恍然回神，连道：“没有没有，只是——”
看了看他那和眼睛一样耀眼的金发，她想了想道：“这头发颜色有点扎眼……”
话还没说完，他便眨眨眼，一头短发便换上了墨玉般的颜色，歪头问道：“现在呢？”
“……好多了，”似乎觉得这样的回答太苍白，她连忙补充道，“比我想象的好看太多了！比三星洞里所有人都要好看，不，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翠翠，”他却没有因为这些夸赞而开心，反而松开了她衣袖，慢慢开口问道：“你一直，很在意我是一只猴子吗？”
少年声音清越好听，却带着难以觉察的低落。
怎么会！玄璎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却在对上他平静的眼眸时迟疑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愚蠢至极的事，即便是无心也伤到了她表面随性恣意的小猴子。
她的小猴子，是从一开始就把身为“异类”的她看做最亲近的人，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未曾与她有过半分隔阂，从花果山一路行至三星洞，他都如他所言那般一直留在她身边，从未分开。
可是没有她，他一样可以做猴王，一样可以拜入祖师门下，甚至还会顺利更多。这样的她，如何还能叫他因为与自己不同而伤心委屈！？
玄璎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抬头看向神色平静的孙悟空，认真唤道：“悟空。”
他眼睫颤了颤，却未言语，只等着她说话。
她继续道：“当年是你带我融入花果山，也是你带我离岛求仙，拜入师门，叫我如今得以见识世间广阔。”
他笑了一声，眼神却凉了下来：“你是在感激我？”
她摇头：“可是我也可以拒绝加入猴群，放弃冒险渡海，不强求祖师收我，我大可以自己逍遥世间，但我都选择了与你一起。”
看着他晦暗的眼神，她声音更轻了：“从初见时你就是一只小猴子，而正是这只小猴子陪我走过了千山万水。其实无论是猿猴本相，还是少年模样，你都是这个世上我最珍惜的。”
“因为如果不曾遇到你，就不会有现在的我。”
他眼底浮冰终于消融，玄璎又走近一步，软声道：“其实你变成这个样子比我高多了，我还要仰着头与你说话，挺费劲的，一点也不习惯，要不还是变回去吧？”
她靠得极近，说话间的吐息让他有些痒，却说不清痒的是脖颈还是胸口，而始作俑者恍若不觉，只用她那双明澈的眼睛看着自己，静静等着自己妥协。
孙悟空轻叹一声，摇身一变成了她最熟悉的小猴子。
“以后拿东西稳一点，这要是贵重法器可怎么办。”他退后一步，打了个响指，碎了一地的琉璃便重聚成型飞回她手里。
玄璎却不高兴了，衣袖一挥，将那讨厌的罐子送到院内石桌上，而后上前扯住孙悟空衣领：“我和你说了那么多，你就只在乎这个？”
“你倒是给我点反馈啊！你还在生气吗？”
怎么会生气呢，他想，高兴都来不及。
握住她攥在自己胸前的手，孙悟空认真道：“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话吗？从出生起我们就在一起，以前从未分开，以后也绝不可能。”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翠翠，我很高兴，我们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
“什么？”她一懵。
然而他已转到了其他话题：“其实如果你真的喜欢那个样子，我倒也可以偶尔用用——”
“算了吧，你又不喜欢。”玄璎回想起刚刚他那过分好看的脸和因此失态的自己，闷声道，“而且长什么样子不都是你吗，我又不是只看脸的凡夫俗子。”
孙悟空忍不住大笑起来，被她含怒抬眼一瞪方停下，拉长声音道：“对，我们翠翠才不是凡夫俗子——寻常人不能入她的眼，她眼里只有花果山的小猴子。”
他本还欲说点什么，哪知玄璎竟突然恼了，挣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丢了句“就知道打趣我”便回到屋内，顺便关了房门。
她跑得太快，他只来得及捕捉到她于门前回首瞥自己时的样子，双眸如星，脸颊升霞。
他愣了半晌，才摇摇头低低笑起来。
***
已是月上中宵，须菩提祖师的房门前万籁俱寂，孙悟空已踌躇了有一会了，仍不知该不该扣门。
祖师的声音却忽然响起，语气中夹了些许责备：“既已来了，又何必畏首畏尾不敢进门？”
孙悟空连忙行礼，道是怕打扰了师父休息。
“我既与玄璎说了那些往事，便早料到你今日会来此，只是你来得略晚了些，进来罢。”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缝，孙悟空推开进入，行至祖师榻前跪下：“弟子今日来此，不为探求上古密辛，而是另有疑惑。”
“拜入师门前，弟子曾于人世间行走，短短三年便深知人妖隔阂犹如天堑。所遇诸人皆闻妖色变，捉妖驱邪之术不知凡几……对了，他们便是以妖魔来称呼我等的。”
“当初师父愿收我入门，便让我以为或许这等偏见只存在于凡人之中，修士应该不在意人要有别。可过去几年，除去师父对待弟子们的一视同仁，我的师兄们对我明里和睦友善，暗里却都避之不及，果然是我天真。”
“但我从未将这些放在心上，只当是一种历练，可今日师父将人妖修行之途的差异告知了我们，便让我越发疑惑了。”
“师父，若如你所说，妖族想要有大造化，便必须得化形为人，按照人族的路子来。这条路我行下来，只觉玄妙非常，确是一条登仙之路，妖族若都是如此修行，怎会变成人们口中的妖魔？”
须菩提祖师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欣然的赞许：“你们从南瞻部洲走来，刚到西牛贺洲便进了方寸山，一路并未遇到什么大妖，故而有此疑问，这也是你们的机缘。”
“我同玄璎简略提过妖族如今尚存的粗浅修行之法，却并未细讲，毕竟你们以后总会遇到这样的同类的。”
“人对于妖魔的恐惧大多便是来自于他们，由于失去了本族的修行之法，没有了灵气吸收与运用的合适方法，便靠吸食人或妖的血肉提升修为，这其实才是现在大部分妖所用的修行方法。”
孙悟空虽早有预料，可当事实从师父口中说出时，他还是睁大了眼，大受震撼：“没有人能制止吗？”
祖师看着孙悟空，目光清湛：“但同时也有很多修士及捉妖师，通过诛杀妖类来增长修为，凡是妖族皆杀，不问因果。
“想必不用我再说，你也能懂其中的复杂。”
孙悟空点头，不再纠结此事，心里却酝酿起一个宏大的设想，他想了想，又道：“我最初便是听闻世上有仙、佛、神圣三类可跳出轮回，得以长生才踏上寻仙之路的。师父，世间对妖族如此苛刻，可曾有妖真正成仙、成佛过？”
终于到这一步了，祖师微笑：“很少。凡人或霞举飞升，去三十三重天担任仙职，或得证金身，在西天灵山有个位子，也有无心去这两处，留在凡间洞天福地做个散仙的。但于妖类而言，除去龙族，最好的便是去天庭任二十八星宿之一，至于西天，更只有一位孔雀明王菩萨，其余的妖都只是坐骑灵宠。”
“而没能被两处看上，却又身怀绝技的大妖们，多数成了仙家法宝武器的材料罢了。”
孙悟空笑了：“就是说，即便我修炼得再厉害，不是一死，也只能为别人卖命。这是个什么道理？”
他金眸亮得出奇，对上这样尖锐迫人的眼神时，仿佛被他眼底金光看穿了心底。须菩提祖师轻叹：“这便是此世不变的规则了。”
他似是陷入了回忆，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红绫翻飞的桀骜身影：“以往也有想要打破规则的人，可是付出的代价惨重，也并未得偿所愿。”
然而身前跪着的小猴虽身姿谦恭，眼神还是如灼灼烈火，未见半分动摇。
果然天生灵物，说不定真能有大作为，祖师心里暗赞，面上却不显：“你既也有此志，日后必是会遇到他的，不过是敌是友便难说了。”
“只一点你要记得，这世间规则仅由强者书写，万年来都是这样不变的格局，天庭西天之势，绝非你一个刚出山的小猴能轻易撼动的。”
“弟子此生唯求一个自由自在，并无心与神仙佛祖争抢什么，师父放心，我绝不会鲁莽行事。”
小猴言语恳切，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可惜即便你不去抢，也会有人容不得你，然而如今多说无益，日后他自会明白，须菩提祖师微微摇头，再开口便下了逐客令：“若无他事，便回去休息吧。”
孙悟空便再次拜了拜，却在推开门离开时灵光一闪，回身问道：“师父，以你的修为，无论是天庭还是灵山都该有一个很好的位置，为何只留在这呢？”
须菩提祖师本已合上的双目再度睁开，眸光暗沉，昏暗光线下神色越发难辨：“……或许与你一样，我并无心追求什么。”
“你回吧，莫再问了。”
祖师难得地露出不耐情绪，挥手赶他走，孙悟空顿时不敢造次，敛敛衣袖躬身告退。
今夜收获颇丰，但考虑到玄璎多思性格，打算暂时不与她分享所得。
出门时东方天色已微白，他顺手接了一捧夜露醒神，便回到自个居所调息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本无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