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前尘事 乱我心曲。 ...
-
却说那日孙悟空言及将得一个大造化，径往祖师寝殿后门去，果得了长生妙法及躲避三灾利害的变化之法，之后自修自练，已是坚固根源，功果完备。而另一边的玄璎亦颇有进境，凭借一身虚渺身法和对阵法的精通，在与大众切磋时亦常有优胜。
而自从玄璎讲清不向自己请教疑难的原因以后，孙悟空便时常主动向她解析祖师讲课的内容，玄璎乐得如此，免去与其他人打交道的烦恼。
除去白日听讲夜里复习，闲时二人亦常外出游玩，赏尽了春华秋实，夏蝉冬雪。
时光便这样静静地流过了三年。
忽一日，祖师与门人于三星洞前戏赏晚霞，突然便问及悟空修行近况，听悟空言语间颇为自得，便叫他霞举腾云一看，孙悟空依言翻个跟头踏着云霞转悠了一圈，师兄们皆拍手称赞。
祖师却道如此不够，腾云的极致是“朝游北海暮苍梧”，似他这般不过是爬云而已。孙悟空闻得此言，叩头礼拜，口中喊道：“师父慈悲！还请传我那般的腾云之法罢，弟子绝不敢忘恩！”
祖师露出意料之中的笑意，顺势将筋斗云传予了他，大众听闻此法一个筋斗便有十万八千里，便都嚷着要学。祖师却摆摆拂尘道：“此法是专门授与悟空的，盖因他猿猴之身，肌体灵气运行与你们略有不同，才能将这术法发挥出来，你们是学不来的。”
孙悟空闻言大受感动，连连称谢，道定不负师父照怀之恩。众师兄们也连忙道喜，与悟空打闹起来，互相比起了腾云之术。
一片欢融里玄璎行至祖师身边，轻声问道：“玄璎有一事不明，请祖师解惑。若如祖师所言，人与妖修行功法不一致，为何悟空与我还能与师兄们一起修行？”
祖师深深看了玄璎一眼，目光落到将师兄们远远超过的孙悟空身上：“本来的确是功法不通的，可妖族功法大多已在这几万年里流失殆尽，你二人一个猿猴之身，一个已然化形，故而可以和人族一起修习。”
“流失殆尽？”
祖师轻叹了一声，似是陷入了回忆：“这就说来话长了，此方天地分为四洲，乃东胜神洲、南瞻部洲、西牛贺洲、北俱芦洲；周天内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虫，乃蠃毛羽鳞昆，这些是你们早已知道的，可我未曾告诉你们五虫亦有首领。
“嬴类以圣人为首领，鳞类以蛟龙为首领，毛类以麒麟为首领，羽类以凤凰为首领，昆类以灵龟为首领。五虫若开启灵智，恰逢机缘便可修仙，各族均有适用本族的修炼方法。
“然而几万年前四神兽先后或是陨灭或是避世不出，妖族传承因此遭到重创，渐渐便只留下了一些粗浅鄙陋的修行方法，这也是妖族难以升仙的原因。
“因此后来开启灵智的妖族便都要先修炼到能够化形为人，如此方能勉强适应人族修行功法，以期霞举飞升，得证长生。”
祖师用悠淡平静的语气将数万年密辛讲述，妖族从繁盛到衰落的万年时间不过寥寥数语便被概括，玄璎心间突然涌起一股苍凉无奈之感。
祖师却只像说了一件稀松平常的琐事，见玄璎眉头紧锁，便打破静默道：“我观你神魂已不似初时孱弱，近来修行情况如何？”
“虽有艰难，却比最初时要顺利许多，想来再过些时日便可如师兄们一同学习了。”玄璎回神，连忙答道。
日暮天昏，晚霞已近淡去，星子点点显现，远处的喧闹已告一段落。孙悟空远远地看见并肩站立不知在说什么的玄璎和祖师，便向师兄们挥挥手告别，踏着一朵云飞过来。
看着脸色有点紧张的小猴子正直直地朝自己这边靠近，玄璎勾起唇角，还是将心底的疑问道了出来：“敢问祖师，当年神兽陨灭这样的大劫是突然发生的吗？为何单单人族幸免于难？”
祖师却摇摇头：“不过是些陈年旧事，今日提起也是叫你莫要多思伤神。若真有兴趣，以后自己去寻找答案吧。”
说罢朝悟空点头示意一下，便身形一晃，消失在了暮光里。
“师父和你说了些什么？”急匆匆的小猴子跳下云彩，蹦到她面前问道。
她抬手顺了顺他头顶翘起的毛，笑道：“很多呢，回去再说吧。”
***
她一路无话，只牵着他穿过一个个回廊，廊外竹影婆娑，光影交错里她嘴角笑意模糊。孙悟空有些疑惑于玄璎的安静，忽得停下脚步，似是明白了什么，看向笑意越发明显的她，语气无奈：“又捣鼓出了什么新把戏给我？”
“你猜。”
她站在原地，声音带着调皮的笑意，身形却像他们路过凡间市井时所见的皮影一般变薄变淡，最后化作一张剪影从空中缓缓下落。
她的幻术又精进了不少，孙悟空伸手接住小小的剪影收入袖中，不觉间周围起了淡淡薄雾，环顾周围尽是望不见尽头的深廊。
自从当初笑过她阵法不过如此，之后想去找她便时不时会遇到这些麻烦，虽不是杀阵，却也足够叫他在里面喝上一壶了。孙悟空叹了口气，脚下却没停歇，按着阵法布置向前行去。
待到走出迷阵，阵雾散去，天地便又是月白风清的清朗景象。
玄璎坐在桃树下，正看着面前一只荧光闪烁的琉璃罐出神，听到孙悟空脚步，才懒洋洋看过来：“你这次可退步了，竟花了这么久才出来。”
孙悟空坐到她身旁，拿起她的琉璃罐，原是一些萤火虫。她一直很喜欢在夏天抓这些小玩意玩，之前在花果山甚至还要拉上自己一起。
他使了个法术，看着四周散落的萤光朝着罐子慢慢飞来，才道：“你的阵法越发精妙了，我又不是主修这些的，也就多耽搁了半刻钟。现在我通过考验了，可以告诉我祖师和你说了什么了吧？”
玄璎接过他手里的罐子，细细将祖师关于神兽陨灭，妖族受创的事情讲与他听。
孙悟空听完便也和祖师一个态度：“确实，这些都是陈年旧事，妖族既已有了新的修仙之道，这些万年前的往事也不必过于在意，徒增烦恼。”
“不过你能与我们一起修炼倒是好事，阵法始终讲究预先准备，若真有人打你个措手不及，还是有些真功夫在身才能保护自己。”孙悟空语气认真，纯金眼眸中倒映着点点萤光，更加光华璀璨，“不如和我一起学三十六变，这其中学问极大，我到目前也未完全参透。”
“到时候看吧。”玄璎没有直接答应，“说到这个，你跟我说那天晚上祖师让你从两种变化里选，你为什么不选地煞七十二变？”
“怎么，你觉得那个更好？”孙悟空挑眉。
“不是，只是我莫名觉得按照你的性格，应该会选多的那个……”看着孙悟空斜睨着自己，一副觉得自己很蠢的样子，玄璎顿了顿，扬声瞪他：“所以为什么啊！”
孙悟空抱起手，答得漫不经心：“我当时想，左右我也不清楚哪个更好，那便赌一个天比地强罢了。”
玄璎震惊了，她看着一脸无辜的孙悟空，艰难开口道：“……也好，想来祖师也不会坑你，这两个应该各有优点，选哪个都是缘分。”
孙悟空却噗嗤一声笑了：“傻翠翠，你连这也信的吗？”
他伸手揉了揉她发顶，继续道：“平时也就罢了，这次事关我们离乡初衷，我怎还会胡闹。当时我想，三十六和七十二不过是虚数，不会是变化的具体数量，而选择天罡变化，也是我闲时看书得知，天罡历来强于地煞，故有方才戏言。”
见玄璎余气未消，他方变了语气，含笑温声：“还有就是，我记着你说的，本领也不是多的便好，如你所说，师父不会教我无用之法，但两者必有更优的选择。考虑到我平日跳脱直率的样子，师父或许会以数量多少来再次考验我，我思虑再三，最终才下了决定。”
“那你也不该来逗我，”玄璎释然，面上却还是瞪着他，“你还说我傻。”
虽知她不再追究，孙悟空却也顺着她道：“是是是，我知道你一心为我好，怕我错失良机，我却不领情，我错了。”
他眨着明亮的金色眼睛，嘴上道着歉，眼神却灵动欢悦。
演技真差，玄璎扭头，懒得理他。
却忽得想起什么，她唇角扬起狡黠的弧度，回头看向孙悟空：“既然有错，便该认罚。我有个问题藏了好久了，你今天能不能给我解惑？”
不妙，孙悟空脑中顿时警铃大作，可看着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直勾勾盯着自己，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况且她只是问个问题而已，他说服了自己。
“什么问题？”他道。
她漂亮的眼睛顿时弯起来，那清澈的静湖忽然便起了涟漪，如同盛入了漫天星光，叫他隐有一种目眩神迷之感。
“祖师也说了，人形更适合学习这些术法，你既日日练习祖师所教的三十六变，该是精通了变化之法才是，为何从不见你化一次人形？”
他却低下头不说话了，一副不打算理自己的样子。玄璎见此冷哼一声：“只许你逗我，就不许我来？师兄们个个都仙姿玉貌的，我只是好奇你化形会是什么样子而已。”
然而这猴子还是不为所动，只是头顶炸开的绒毛显示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这是小猴子生气了。
左右只是一时兴起，玄璎不打算再闹下去，她拍拍他肩膀：“猿猴之身灵巧轻便，你也有了傍身之法，确实没必要再化形为人，是我任性了。”
见他猛地抬头看向自己，金色眼瞳光华熠熠，玄璎心里没由来得一慌，撇开头道：“夜已深，我先回房了。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提这个了。”说罢起身，只想赶紧离开。
衣袖却被他拉住，身后的声音不同于以往的尖细，反而低了许多，语速也更急了些：“我没有生气！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变成什么样子你才会喜欢！”
原是这样。
“什么样子不都是——”她有些好笑地转身，却在回身的一瞬间被眼前惊鸿一瞥惊得手一松。
“哐啷”一声，那盛满萤光的琉璃罐便碎裂在地，萤光点点逸出，如天上星子纷纷落于身畔。
她却恍若不察，未完的语句凝在喉间，眼中只剩面前少年模样的孙悟空。而他拉着她的衣袖，神色焦急，只定定看向她。
此刻月色如水，流萤明灭，是九霄银汉里才会得见的奇景，却比不过他斜飞入鬓的眉，金光璀璨的眼，竟是这般张扬迫人的长相。
那双华光流溢的眸子注视着自己时，玄璎神思一片空白，呆立原地。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前尘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