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师菩提 恰是桃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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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声行去，却见一个樵子在举斧砍柴，正是他唱的歌，只听得他还在唱：
“……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无些子争竞，时价平平，不会机谋巧算，没荣辱，恬淡延生。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翠翠甚至没能拉住石猴，只见他听完樵汉唱完便跃了前去，叫道：“老神仙！弟子起手了。”
那樵汉却慌忙丢了斧，忙道：“罪过罪过，我怎敢当‘神仙’二字？”
“‘相逢处，非仙即道’，您当时可是这么唱的呀。”翠翠含笑跟上来，“您若不是神仙，便也该是得道的高人才是。”
石猴也接道：“《黄庭》乃道德真言，你不是神仙，还能是什么？”
樵汉无奈道：“实不相瞒，这曲子是一位仙人教我的，仙人怜我家事劳苦，日常烦恼，方叫我借此曲缓解思虑。”
“原是如此，那么老兄可否将那神仙居所告知，我二人也好去拜访。”石猴忙道。
那樵汉闻言笑起来：“你们原是来求仙的，我方才还疑惑一只猴儿如何知晓道德真言，如今可算明白了。”
翠翠点头：“确是如此，还请前辈同我们前去，既是相逢一场，若能得机缘，定不忘您指引之恩。”
“不可不可，我家中尚有老母需要奉养，已无时间修行。”樵汉摆手，“此去向南七八里远近，有座灵台方寸山，山中有座斜月三星洞，洞中神仙称名须菩提祖师，便是你们要找的仙人了。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家了，你们自去吧。”
石猴还想劝他一同前去，翠翠忙拉住他，与樵汉相辞后便径直向南去了。
而停在原地的樵汉看着二人远去的身影微微一笑，身形化作一缕烟雾消失在了原地。
***
行了七八里远，便望见一洞府，真是神仙景象！此时已将日暮，漫天烟霞散彩，日月摇光，洞府外竹柏苍青，奇花布锦，石崖悬壁间隐见玄猿白鹿腾跃身影，那洞门却是紧紧闭上，杳无人迹一般。
“你看——”顺着翠翠手指地方看去，有一三丈余高的石碑，上刻“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十个大字。
石猴十分激动，回身拥住翠翠喜道：“我们找到仙人了！翠翠！我们居然真的找到了！”
见他连尾巴都激动地摇晃起来，翠翠也跟着笑起来，她抬手顺了顺石猴后脑的毛，道：“好了好了，我们去扣门吧，若是天晚了便不好拜访了。”
话音刚落，那洞门却吱呀的一声打开了，一仙童从内走出，宽袍广袖间隐有出尘绝世之意。
便听得他高声问道：“何人在此骚扰？”
翠翠轻推石猴，叫他上前答话，自己也跟上前去。
二人躬身，道是来此访道求仙的弟子，无意惊扰仙人。
那童子闻言便笑：“师父正要讲道，又突然着我来开门接待，想来便是你二人了，随我进来。”
便随童子往洞天深处行去，一路上深阁琼楼、静室幽居不计其数，转眼行至瑶台之下，那须菩提祖师正端坐台上，手执拂尘，神色慈和。
石猴拉着翠翠倒身下拜：“祖师在上，弟子志心朝礼！志心朝礼！”
翠翠则是抬眼偷偷觑了祖师，却见他目光全然投注在身侧的石猴身上，未将注意分给自己半分：“你是哪方人士？说清再拜。”
石猴看了眼翠翠，见她并无开口之意，便将二人身世来历，渡海始末一一道清，末尾道：“还请师父收我二人为徒。”
“你虽是猿猴之身却不乏向道之志，因此我破格收你入门。而你……”祖师这才看了眼翠翠，手中掐算一番，方缓缓道：“你神魂极其古怪，缥缈难察，似是虚弱至极。如此资质无法承受修行之苦，即便撑过去了，也活不了几年。”
翠翠心道果然，苦笑道：“我明白了，多谢祖师——”
“等等！”石猴立马打断了她，与其的焦急：“既如此，我们不求都入师父门下，师父可否留翠翠在此？我不求长生成仙了，求师父教我医治她的办法！”
傻子，翠翠心道，祖师只是不想收我罢了，怎可再误了你。
她再次伏下身，努力保持着平静：“求仙本就是个人的机缘，我既无缘仙道，这便离开山门，不再打扰。”她起身，对石猴笑道：“莫要担心，我会在山下等你学成归来。”
石猴却死死拉住她衣袖，眼中金光闪烁，俱是坚决之意：“我和你一起走。”
翠翠还未开口，便听得莲台上祖师一声轻叹：“不必走，虽不能收你为弟子，你亦可留在此地，我会教你稳固神魂的方法，经年日久或许能尝试修行。”
“多谢师父！多谢师父！”石猴雀跃道谢，转而对着翠翠认真道，“我们一同来，便也要一同走，再不可说那样的话。”
翠翠沉默，只再度下拜，声音如玉珠坠地：“谢过祖师。”
羁绊已如此之深了么，须菩提祖师垂下眼，过于重情义，不知是福还是祸。罢，世事本就无常，且走一步看一步。
于是他开口：“既要修行，便得有个名字，以便来日位列仙班时没有名号。我看你是个猢狲，便从你身上取个姓氏。子者，儿男也；系者，婴系也，正合婴儿之本论，教你姓孙罢。如今你是我门下第十辈小徒，从‘悟’字，从此以后叫你‘孙悟空’，可好？”
石猴喜道：“甚好！甚好！多谢师父赐名！”又转对翠翠道：“从此我花果山儿孙都姓孙！你也是！以后你就是孙翠翠了！”
望着翠翠僵硬的神色，祖师笑道：“翠翠二字虽质纯天然，但难以作为行走世间的名号。你既为我半个徒弟，我便也替你取一个名字，你身世资质神妙难解，玄之又玄，又因你是玉中生女，便叫你‘玄璎’，如何？”
她笑：“多谢祖师赐名。”
***
正是山中无岁月，倏然之间已过去了三年有余。
一夜月明露冷，飞萤散影，翠翠——该叫玄璎了，正于院内桃树下闭目趺坐，于脑中继续白日里祖师里关于推演道术的讲演。
忽而一阵轻风拂过，她勾起嘴角，手上却飞快结印，身侧无形的阵法透露出玄妙杀机，针对着那不请自来的访客。
隐闻头顶一声轻笑，有独特尖细的嗓音低声道了一声：“破。”
玄璎身畔的阵法便被悉数化解，法阵消解带起的阵风卷起桃树上朵朵桃花，顷刻间便是花雨漫天。
她佯作不满抬头：“白日里被祖师训诫了不敢说话，现在来找我的不痛快？”
枝上倚着树干的孙悟空却不答，转道：“你日日学这些阵法推演不过如此嘛，我轻轻松松就解开了。”
“也就是对你不下重手罢了，换个人来可能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呢。”
“我可以理解为你知道打不过我，故意示弱吗？”孙悟空还在挑衅，试图激怒她。
玄璎却熟知他意图，便也不恼，反而唇角轻弯接过话来：“确实，我修行艰难，万一力道把握不住伤到你，可是会很心疼的。”
落英纷飞里的她眉目生动如画，笑意轻软如同孙悟空正置身的粉色云霞，可她眼神却是清澈淡静的，她在看他。
此刻月华流照，仙山雾满，有青鸾振翅穿云时的清唳从远方迢迢传来，而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如鼓点。这似幻似真里唯有她是真实的，而那双清透的眼眸里全是自己的倒影，孙悟空不觉间屏住了呼吸，唯恐惊破此刻。
偏有朵桃花不解意，悠悠落于她眉间，卓然出尘的碧衣仙子顷刻间便成了摄魂夺魄的桃花妖。孙悟空却像被那轻飘飘的桃花砸中，一阵钝痛自胸口传至四肢百骸，一时间头晕目眩，难受得想吐，他闭眼摇了摇头，从树上翻身跃下。
她却丝毫未觉不对，只取下眉心那朵桃花仔细观察：“今日悟虚师兄来的时候告诉我你惹怒了祖师，甚至还挨了打，可是真的？”
“怎么是他？这人总是将人妖有别挂在嘴上，和着其他人一起排挤我，可笑的是他自诩天资超绝，却总是比不过猿猴之身的我，”孙悟空皱起眉，胸口那点不适很快被遗忘脑后，“如今他竟开始来打你的主意了，可你明明也是妖族。”
他看向玄璎，语气严肃：“此人动机难辨，绝非善类，日后莫要再与他来往了。”
玄璎却笑着倾过身来，将那朵小小桃花簪于他耳际：“那可不行，我旁听时听不懂的那些东西可都要问这些师兄师姐的。”
按住孙悟空想取下花的手，她神色一正：“我提了两次了，你今天被祖师罚，究竟怎么回事？”
孙悟空摇头：“师父是在与我打哑谜，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说这个。今夜三更我将会有一个大造化，我们离岛所求或许就在今夜可得。”
见她疑惑不解，神色担忧，他便起身分饰起了祖师与自己，将白日里的对话演得活灵活现，果逗得她噗嗤笑出了声。
重坐回她身侧时她已是笑得颤抖，孙悟空无奈按住她：“有这么好笑吗？”
“在这三星洞待了三年，讲经论道，习字焚香，还是扫地锄园，挑水运浆都做过来了，就为了磨你上蹿下跳不安分的性子，今日祖师终于要传你道了，你却还敢挑三拣四的。”
她擦掉笑出的眼泪，摸了摸他头顶绒绒的金毛，他倒也配合地微低下头，偏有那么几根毛怎么也撸不顺，和它的主人一样桀骜不驯地总要立起来。
试了几次无法，她才骄傲地继续道：“也只有这样的你才能有机缘遇到大造化，果然谁都比不了我的小猴子。”
孙悟空却握住她手腕，抬起头看向错愕的玄璎，目光湛湛：“所以没必要和他们过多往来，你不会的我也可以教你，他们学得又慢又少，哪能比得上我？”
玄璎语气无奈：“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离谱？别人反复听讲都难以参悟的道法你一次便能融会贯通，那些复杂的术法也是一点就会，我第一次问的就是你呀，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孙悟空愣住，松开她的手，撇开眼闷声道：“记得。”
见他难得这样子，玄璎马上兴致勃勃模仿起当初他的动作来：“你说，这个法术只要像这样捏好手势，再把口诀念出来就行了，简单得很。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问什么呢？”
她仰起头看向月亮，做伸手揽月之势，却只接到几瓣落英和一捧月光。
“悟空你知道吗，追赶你的步伐对我们而言如同水中捞月，看似触手可得，实则遥不可及。所以我只能拼命追逐，以求不被你丢下太远。”
孙悟空却早已抬起头看向她，不解道：“可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从出生起到现在，我们从未分开，以后也不可能。”
见她笑着摇头，他有些急，“你不信？我可以——”
玄璎打断了他，“未来之事无法估量，不如快想想自己到底要向祖师学什么。”
“我早已想好了，长生只是我们求仙的一部分，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不是为了早日变强，以应对未来种种不测吗？我要向师父讨要躲避三灾利害的法门。等学会了，便来教你。”
玄璎却不领情：“我如今神魂已修炼的比之前强盛多了，可学起你们平时的课程仍是困难，祖师私下传授的神妙仙法，我恐怕更难以学会。况且本事也不是越多越好，重要的是适合与否，祖师教我的阵法及推演之术就很适合我，你只需顾好自己就行。”
她估算了下时间，道：“也快到三更了，你速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孙悟空闻言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爬至树梢，正是子时，他起身告别，便一眨眼的功夫消失在玄璎视野里，一如来时的无声无息。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师菩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