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趁天风 浮天沧海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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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的大雄宝殿上，将淬毒的复朴针刺入孙悟空胸膛时，玄璎将会回想起他们渡海求仙前的那个遥远的晚上。
彼时玄璎还不叫玄璎，孙悟空也只是一只小石猴，他们不过是东胜神洲花果山里机缘巧合化成形的两只精怪。石猴倒还有理可循，是那仙石吸收了自开天辟地以来的灵气才见风化形，玄璎原身则是石猴掌中一块碧玉，许是过去千万年也蹭了石猴些许灵运，被石猴出生时眼中金光掠过时便也化出人形。
大抵是从一块石头里蹦出来的缘故，两只初生精怪间有着莫名的亲近，这便给对方起了个名字，一叫小猴子，一叫翠翠。他们花了许久才混入花果山猴群，其实猴群很早就接受石猴了，但翠翠的融入有些困难，于是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是石猴在艰难维系着猴群与翠翠间的联系。这也合理，毕竟猴子们——包括石猴都曾对翠翠发出过一个疑问：你长得好奇怪，为什么没有毛？
转机始于一次虎群入侵，石猴那双目力非凡的眼睛为猴群提供了先机，翠翠利用地形优势击退了入侵者后，猴群欢喜地彻底接纳了石猴和翠翠。石猴的机警加上翠翠的聪慧让他们在猴群地位迅速上升，隐隐威胁到了猴群首领，可他们的运气也真让人羡慕，自从那次石猴替猴群找到了水帘洞这一洞天福地，猴群自此再也不用为生存担忧之后，原首领带头拜石猴为美猴王。石猴本要翠翠做个二大王，不料翠翠只道自己学了几年才学会爬树，大王什么的太难为她，她还是想和以前一样，此事便也略过不提了。
这花果山周围都是各种飞鸟走兽妖群，只他们花果山独自为王，而水帘洞非猴类难入，因此那之后便是猴群享乐天真的几十年，石猴时常带着小猴们外出探索，翠翠就留在花果山内与小猴和老猴们一起采花寻果，也渐渐成了猴群非常重要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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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故事的开端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晌午。
那时翠翠正在水帘洞内陪小猴玩耍，小猴活泼，四处上蹿下跳，突然见那镌着楷书大字“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的石碣，生了好奇之心，便问翠翠那可是大王所写。翠翠心中顿时一个激灵，却还是不紧不慢给小猴戴上刚编好的花环，随后让他去将巡视花果山的大王叫回来。
石猴很快就回来了。
“我们都道水帘洞内一切皆是天造地设，毕竟洞内种种事物皆无他人使用痕迹，可我们唯独遗漏了这一点——”翠翠指着那对联道，“这行字从何而来？”
石猴瞬间了悟：“你认为这个洞府是他人特意设置的？”
翠翠点头：“我常听老猴们讲故事，道此世间有佛、仙、神圣三类不入轮回、与天同寿的存在，喜于古洞仙山开辟洞府。此地灵气深厚非常，我猜测便是传说中的仙人洞府了。可你不觉得奇怪吗？仙人既不会死，缘何抛下此地，让我们得了这般便宜。”
“可若是这样，便不该留下这对联让我们生疑。”
翠翠却笑了起来：“寻常猴子自然看不懂字，可你又不是一般猴子，这对联八成就是写给你看的。”
“许是仙人无聊，见我们顽石生灵觉得有趣，便赠与我们一场造化也说不定。”石猴道。
“傻，”翠翠轻叱，“哪会有人平白无故给你好处？当年我们给隔壁虎王上贡请他们庇护我们的日子你都忘了？就算是那样他们也还一直想着怎么把我们都吃了呢！”
见她微怒，石猴才正色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们已在此居住了许久，周围妖群也多豺狼虎豹，举族搬迁并不现实。”然翠翠眉头仍是轻蹙，他轻叹了声，安抚道：“水帘洞让大家免于奔波求生之苦，可若想长久留在这里确实还须得再做准备。你不是说这儿是仙人故府吗，明日我们就去求仙学艺，早日回来守护大家。”
“那你不当猴王了？”翠翠惊讶抬头，对上石猴含笑的金眸，一时便愣了神。
“这个位子我若想要伸手便可得，当下要紧的是快快变强，才好应对让你那么紧张的仙人。”石猴随意答道，随后便让翠翠先去召集众猴，准备将这个决定告知大家。
***
是夜，白日里小猴子对着众猴道要去学长生不老之术的场景总是浮现于翠翠脑海里。她烦躁不安，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便干脆从藤吊床上翻身下来，轻身跃出水帘洞，寻了一棵松树爬上树梢，看着天上一轮皎月发起了呆。
她一直喜欢看月亮，不只是月亮，她还喜欢浮云，喜欢晚霞，喜欢飞鸟，喜欢一切空中无拘无束的东西，羡慕石猴他们可以在林中荡藤玩耍。可她花了很久才学会爬树，至今也体会不到风声在耳边呼啸，身体轻盈飞跃的感觉。为什么自己没有化形成一只猴子呢？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又在看月亮？快下来睡觉去，我们明天就要出发了。”
原来又被石猴抓到了，他正仰着头无奈地看着自己，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翠翠突然有些生气，撇开头道：“我不想去，是你自己说要去，为什么非要带上我。”
却听他默了一会后语气淡淡：“哦，明明是你很担心，我才做的这个决定。渡海辛苦，你不去也好，我先回去了。”
听得他脚步声愈来愈轻，翠翠气得回身怒道：“你居然真不管我——”不料转身太急，一个没坐稳，从树梢直直跌落下去。
耳边是猎猎的风声，她的惊呼没于喉间，眼中却只剩石猴那双月色下仍旧璀璨的金色眼眸。他竟是一直站在原地，见她从树梢跌落，便张开双臂接住了她，无奈石猴身形瘦小，纵然日日游戏山林练就了一身敏捷身法，也不免被冲击地后退了几步，坐倒在地上。
翠翠伏在石猴胸前心跳如鼓，尚未平静下来便听得他笑话自己：“学了几年就只会爬树了，坐都坐不稳，真要留你自己在花果山，只怕等我回来你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见翠翠没吭声，他才低下头细看她：“不会真受伤了吧？哪里疼？”说着便要抱起她回水帘洞。
翠翠却推开他，在石猴不解注视下低声道：“无事，就是一时被吓到了。”
换得他大笑不止。
石猴却也掐在翠翠由羞转怒的时机停止了嘲笑，拉起翠翠道：“看月亮不必每次爬树，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原是曾经仙石所在的丹崖。此刻冰魄高悬，泠泠清辉照彻下界，叫那平日波翻浪卷的东海也看起来平静了许多。
翠翠望向远处的海天一线，喃喃道：“一片竹筏要如何渡过这汪洋大海……”
石猴语气却浑是不在意的洒脱：“求仙本就是万中求一的机缘，即便不成，也是来世间一遭的历练。”
“若是我们求仙无门，许是连回家都不能，可留在花果山，即便真的有仙人想要回洞府，也可能是几百年后事……我白日里只是过于紧张，你真的要抛下一切离开吗？”翠翠将心中的焦虑尽数释放出来，看向石猴，等待他的回应。
石猴却抬头看向明月，缓缓道：“你看那月亮，自天地开辟便存在，纵有圆缺，千年万年过去了还是一个样子。可我们呢，即使与其他猴子不同，也终究只是山间精怪，最多也就能活个几百年。我不想就这么呆在花果山做一个猴王，翠翠，我们为何不能去做仙，做佛，做神圣？”
我明白了，翠翠心道。于是她靠在他肩上，也望向天空静谧无言的明月，良久方轻声道：“好，我们去做神仙，去学腾云驾雾，去看更广阔的天地。”
石猴笑：“说不定还可以带你去看看月亮上有没有神仙……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月亮啊？”
翠翠打了个哈欠：“也不是喜欢，只是每天抬头看天空，便会在想若是从天空下视，会是一幅什么样的景象。”
石猴闻言觉得有趣，侧首看她却见她已闭上眼，无奈笑道：“你刚刚有句话不对。”
“……嗯？”
“离开花果山，对我来说并不算抛下一切。”
回应他的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他也不在意，只将目光投向此刻对于他们来说神秘莫测的西方，眼神坚定决然。
***
次日，二人折枯松作筏，以青竹为篙，告别众猴后便径向那东海去了。也是运至时来，自他们登船，便起了连日的东南风，带着这一排木筏飘飘荡荡，来到了南瞻部洲地界。
此界与花果山不同，岸上个个都着衣裳，行为举止与翠翠一般。如此境地倒与当初面对花果山猴群一般了，只是如今难为的成了石猴。可是人比猴儿精明太多，难以像当初那样慢慢击破。最后还是石猴从人家晾衣杆上取了件衣裳穿上，再戴上岸边顺来的渔夫斗笠，因过去日日与翠翠相处，见惯了翠翠举止，学起人行走时倒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二人穿行于市井小巷，却只觉世人虚伪至极，均是为名为利之徒。三年过去，并无缘得遇仙缘，反倒在与人接触间认知到了他们对于妖精的恐惧和厌恶，便越发无心在俗世流连，多往那些深山幽谷去了。
好在一路上并未遇到什么厉害精怪，便安然行至了西洋大海，想着海外或许有仙道可寻，就依着前番编筏，再飘荡了一回，直至西牛贺洲。
二人登岸遍访多时，忽见一座高山秀丽，山间灵气较之花果山不遑多让，石猴见之心喜，便拉起了翠翠，向那林深处去。
恰逢雨后初霁，林间岚光锁翠，黛色含青，修竹乔松万载常青，奇花瑞草四时不谢，登至峰顶时更见千峰起伏，云海翻涌，一派神仙气象。
石猴喜道此处必有高人隐世，翠翠点头称是，四顾间奇道：“我们已走了这么远吗？我竟找不到来时的方向了。”
石猴闻言便也开始定睛细看，林深处却突然传来他人言语之声，二人对视，急忙趋步穿入林中，原是歌唱之声。歌声缥缈幽微，细听下来竟是一阕词：
“观棋柯烂,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迳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趁天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