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渡厄》山海听风

12、怎容身 乾坤万里内

　　她这里安宁了不过片刻，那边战局却很快确定。

　　方才不可一世的黑蛟趴伏在地，被施了定身法动弹不得，只是它眼中并无战败的失落或愤怒，仍是带着高傲不屑之色。

　　孙悟空对它的挑衅视而不见，只在玄璎走出圈子时动了动耳朵，便停下了速速了结此事的念头。但他还是没回头，仍是紧盯着黑蛟嘲道：“金箍棒下第一个亡魂就是一只快要化龙的蛟，倒也不负这定海神针之名，东海龙王诚不欺我。”

　　那黑蛟却不知为何再次被激怒，转向行来的玄璎：“方才口口声声道是自己与天庭没有关系，找来个帮手便与东海关系匪浅，败于你们这类宵小手中，不如自绝于世！”

　　“那你快点，他又没掐断你灵气运行，自绝经脉对你来说不难吧？”玄璎笑得有恃无恐，“还是说你根本舍不得死？”

　　孙悟空侧身一步，挡住黑蛟若有实质的怨恨眼神，同时眄了眼玄璎，见她一门心思落在这蛟上，便将手中铁棒转了个花：“和它掰扯这么多作甚，我一棍打死就是！”

　　话音刚落，金箍棒便作势要砸下，玄璎忙拉住他衣袖：“悟空！”

　　千钧铁棒在他手里灵活如斯，几乎是她出声的瞬间孙悟空便停了动作，金箍堪堪抵住黑蛟七寸，他挑起眉看她。

　　“我还有些事情没弄明白，怎么能叫它这么容易就死了？”玄璎朝他笑了笑，仍是转头对着黑蛟道，“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告诉我，我便饶你一命，如何？”

　　手拿金箍棒抵住黑蛟命门的明明是自己，她却已理所当然至此。孙悟空冷笑一声，手下金箍棒捏得更紧：“孙翠翠，我提醒你一句，这东西刚刚可是要杀你的。”

　　玄璎却没理他，只蹲下身看着那双警惕的竖瞳：“你看，若我不救你，你可真就要死了。”

　　“你们两个一唱一和，以为我看不出来？”黑蛟怒极反笑，尖啸中带着凄厉与嘶哑，“横竖都是死，我为何还要遂了你的愿！”

　　金箍棒却在它尖嘶声响起时便往前送了一寸，抵得蛟龙立时收了声，而孙悟空眉宇间尽是不耐：“果真是个分不清时势的蠢物，你若是此刻死了，北俱芦洲未来要如何？连敌友也分不清楚，不是白让天庭捡了便宜？”

　　此番话正是黑蛟犹豫不决的，见它眼神黯淡下去，玄璎便再次开口：“你放心，回答完我的问题，我们定不会要你的性命。”

　　一旁的孙悟空翻了个白眼，被玄璎瞪了之后索性叫金箍棒化作一枚铁环紧紧扣住黑蛟命门，自己跳至一处尚且完好的房梁上躺下了。

　　“那么，第一个问题，我观你虽是修为深厚，却也不过是凡间妖物，有什么资本能与天庭约法三章独镇北俱芦洲？”玄璎没管他，只向黑蛟问道。

　　黑蛟终于放弃了一切挣扎，再开口时已是冷静自持的模样：“当年的我修为已至混元巅峰，在世上已是罕见敌手，天庭便生了收归的心思，然而北洲是我出生之地，我已在此生活了一万年，我不愿眼睁睁看着此地被那些人纳入掌中！”

　　“当年的北洲守护神并不是我，他……接受了天庭的招安，于是我与他决裂，北洲便由我来守护，”它眼中流露出几分痛苦之意，却没有停下诉说，“而他曾应允过我一个请求，我一直没用，于是在他离开北洲前我要他和天庭从此不得踏入北洲。北洲偏远人稀，而当时他是天庭极力拉拢的大妖，天庭便也同意了，代价是我也不能离开北洲半步。”

　　孙悟空却在房梁上嗤笑出声：“即便当时天庭无心这里，三万多年过去，南瞻部洲与东胜神洲尽在他们掌中，若非西边有灵山，两方正争得火热无暇顾及你，你怎么知道哪天他们会不会把主意再打到这来？”

　　他这番话叫玄璎心中一跳，正想细问便听得黑蛟的惨笑：“确是如此，可笑我在他离开后不久便修为骤减，道果破裂，生生从混元境掉至太乙境，无奈休眠闭关上万年，却不知世间沧海桑田，天地幻阵已是人人可破，我也被你这区区天仙修为的猴子压制到如此。”

　　黑蛟讲得简单，但这些并非玄璎十分重视的内容，且观它神情这些牵扯过多前尘，她没再细究，便问了第二个问题。

　　“三万年前，你为何要强迫玉虺族与你定下那种约定？”

　　黑蛟这次却没有立即回答她，只在金箍棒的压制下艰难转头寻找沅沅身影，见她仍好端端坐在原地安静看着这边，身边尚有困杀阵破后赶来的沄瑶陪伴，才带着悔意慢慢道：“我正是因为不愿做高高在上、掌控世人生死的神才强留此地，让北洲生灵安宁生活从此成了我的执念，可三万年前——”

　　“三万年前，我族对人族开展了一场屠杀。”安静了许久的沅沅突然发声，“当时的长老沉渊不满我族身为你后裔却要处处礼让人族，发动了那场惨剧。结果很快被你镇压，他面对你却不敢再反抗，我族就此困于一隅三万年。”

　　原是如此，看到黑蛟默认地闭上眼不再说话，玄璎心中叹道，这就是世间因果吗？玉虺今日之劫，真是如自己所言，是从三万年前就埋下的因缘结下的苦果。不，或许更早，她忽得想起了那个晚霞漫天的傍晚，须菩提祖师云淡风轻地讲述了数万年前的妖族大劫。

　　玉虺族或许是世上唯一个还留存着本族修炼方法的妖族了。

　　“最后一个问题，如今外界妖族修炼已再无本族秘法，只能靠化形为人后再沿用人族修行之法，古籍记载道是四神兽陨灭导致妖族传承断代，你可知此事？”

　　黑蛟却意外地抬眼，似是震惊于玄璎会知晓此事，后怔怔道：“那个时候我还只是一条小蛇，本不会接触这样的大事，却因为能与北洲之主结识才碰巧听过。那场大劫，据我所知，便是天庭诸人推动的。”

　　“当初的四大洲各有神兽镇守，人族只零散分布其中，可他们虽是身体羸弱，却独得天道垂青，比我们修炼地要快上不知多少倍。然天下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他们中最卓越的那些人便因此生了别的心思。”

　　“妖族生性淳朴，比不上人族狡黠多智，当年的四神兽便是在他们挑拨之下分崩离析，最先开战的是南瞻部洲与西牛贺洲……”它似乎是陷入了回忆，声音渐渐空濛，“当时世间仅他们四个修至无极之境，一旦开战便是天崩地裂，等到战局结束，四神兽便再无踪影，妖族也受创极重，传承断代。”

　　见玄璎陷入了沉思，黑蛟不由得急道：“我已回答了你所有问题，你该不会要反悔吧！”

　　孙悟空闻言从房梁跃下，将玄璎拉到身后，懒洋洋道：“她问完了，我还没问呢。”

　　玄璎听到这话正要开口，便觉孙悟空似笑非笑的眼风扫过自己，顿时知道这猴子耐心已然耗尽，便急急凑近他低声道：“我都答应它了。”

　　他只捏紧她的手权作回答，而后漠然看向忐忑的黑蛟：“把玄璎所中之毒的解药给我，我便饶你一命。”

　　黑蛟和玄璎皆是一愣，黑蛟更是直接问道：“什么毒？”

　　连自己都忘了这件事……玄璎不由得抬眼去看他，那双璀璨金眸在听到黑蛟回答时便不悦眯起，带着凛然杀气锁定了黑蛟，而当他察觉到她目光看过来时，那些凛冽冰雪便在金光流转间化成和煦春风笼住她。

　　“莫要担心，”他以为她在害怕，便笑了笑安慰道，“我会找到办法。”

　　只是那抿紧的嘴角体现了他此刻的紧张。

　　黑蛟却在这难得轻松的一刻里从有如实质的杀意中回过神来，连声道：“她是中了湮灵花，归元草可解！你们离开天地幻阵搜寻一番，那三寸有余，草尖朱红，灵气充郁的便是！”

　　孙悟空却捕捉到它眸中的闪躲之意，心下一沉，金箍棒随心而动收得更紧：“还有呢？”

　　“妖族大劫时……归元草因有安魂固神之用，被大肆采摘……我亦不知如今可还能寻到一株……”黑蛟嘴角溢血，艰难吐字，“其实即使找不到，湮灵花之效也会慢慢消失……不会存在什么后患，这本就是我当年留给人族面对妖族保命用的……所用对象是玉虺全族，我怎会叫他们真的因此受创……你若不信我，便让她跟你说……”

　　黑蛟看向玄璎，眼中希冀闪烁：“你自己也能感觉到吧，体内药力在随着时间流逝消减……你似乎服用了不少湮灵花，最多两月便可彻底恢复！”

　　玄璎闻言点点头，一切解决后的精神松懈叫她忽觉空乏疲累，就连身上的伤都又开始隐隐痛起来。

　　她转向孙悟空：“我们回家吧。”

　　孙悟空轻哼一声，金箍棒便瞬间化成绣花针大小飞回他耳中，定身法也随之解开，黑蛟连忙伏身拜谢。

　　玄璎摇摇头叫它不必如此，正想离开，却被他再度拉到自己身边。美猴王嘴角笑意狡黠，眼神示意她莫急，蹲下身对着黑蛟认真道：“我观你也是一个真诚淳朴的，所以既然翠翠不欲追究你，我便也懒得计较，可你对玉虺一族所做之事，要怎么才能弥补呢，你还能再留在此地吗？”

　　此言诛心，孙悟空不再看痛苦闭眼的黑蛟，起身携起玄璎往外走。

　　沅沅却已听到他方才所言，看着委顿于地的黑蛟，坚定了眼神：“我会举族离开此地，诸般因果就在今日了断干净，从此我们不再有任何关系！”

　　此言一出，黑蛟顿时惊愕睁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沅沅。

　　玄璎则与孙悟空对视一眼，共同停下脚步。

　　一直沉默的沄瑶却打破了这微妙的安静，她对着黑蛟尖声吼道：“凭什么是我们离开！我们已为它牺牲了近乎全族性命，难道连万年以来的栖身之地都不能保留吗！”

　　她双眼通红，显然是还未从爱侣身死的痛苦中缓过来，一双妙目里尽是噬人的恨意，朝着黑蛟倾泻而出：

　　“要走也该是它走！”

　　黑蛟却摇摇晃晃爬起，苦笑道：“是我没有完成守护北洲生灵的责任，我会自己离开，你们不必背井离乡。”

　　“你方才说天庭要你不得离开北俱芦洲半步，即便你此刻修为锐减，他们无心管顾，却也是个行走的麻烦，”孙悟空却又添了一把火，“恐怕也只能找个深山老林躲进去，了此一生罢了。”

　　见黑蛟失去生机的灰败眼神，玄璎叹了口气，松开孙悟空手慢慢走向它：“天地之大，在外或许没有容身之处，不如随我一起回花果山吧。”

　　她声音恬淡柔和如同天籁，黑蛟不可置信地抬头，对上了她清澈淡静的眼睛。

　　它眼中突然有了泪光：“我刚刚是真心要杀你，你竟一点也不在意？”

　　玄璎摇摇头。

　　它又看了眼孙悟空，再问：“我若逃出北洲，便是与天庭撕毁条约，保不齐什么时候被他们追杀，你也不在意？”

　　玄璎却犹豫了，正当这时，孙悟空的声音从身后飘来：“俺老孙最讨厌的就是天上那群自说自话自以为是的神仙，他们若敢来犯我花果山，我定要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他这嚣张的话，玄璎忍不住笑起来，笑意散落在她眼中化成星光点点，她认真看向黑蛟：“我们花果山的美猴王有一点最叫人喜欢，便是他不会让任何‘自己人’受欺负。你若来此，倒不必担忧惹上什么麻烦，还能随时回北洲看看。”

　　“花果山有一处深千尺的峡湾，那里风景独好，东临沧海，背靠青山，可坐在岸边看日升月落，繁星晚霞，正合你居住，你要来吗？”

　　听完玄璎勾勒的美好景象，黑蛟目光在孙悟空与玄璎间辗转了一会儿，方笑叹一声：“我来。”

　　话音刚落，它的身躯便发出一阵炫目光芒，玄璎连忙闭眼扭头，同时反射地后退一步，不料脚下一软便跌到一个劲瘦的怀抱里。

　　孙悟空左手扶稳她，右手抬起替她遮住刺目光线，面无表情地等待光芒散去。

　　当年翠翠在自己掌中化形时也是这样的光芒，之后他便有了陪伴自己度过多年寂寥的她，而这一次会怎样呢……

　　玄璎却懵了一瞬，好在反应过来是孙悟空以后便心安理得地靠着他，他手掌贴得很近，她发现自己眨眨眼便能扫过他掌心，却还没试几次他就收了手，于是她看到了站在对面的黑衣女子。

　　女子青丝如瀑，肌肤赛雪，乌黑双瞳沉凝如古井，正静静凝视着自己，这样冷肃的神情，便容易叫人遗忘了她容貌本身的不俗，只会为她端雅清冷的气质所吸引。

　　那女子开口，声音不如蛟形态的浑厚，略有低哑，却被她用徐缓的说话方式给人带来沉稳可靠感。只见她握拳，深深鞠躬，再抬首时眼中亦有星点闪烁：

　　“吾名少螣，愿加入花果山，自此荣辱与共，甘苦同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