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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似水流年 时间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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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宽大豪华的产房内,数名助产士和护士进进出出忙碌着。
杜天长在外间客厅中央来回踱着步。虽然表面镇定,但里间传来的阵阵呻吟和夹杂的嚎叫还是让他额头冒汗,浑身燥热。
几个小时过去了,太阳已经西斜,还是没有孩子的哭声。他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谢宣,谢宣马上起身拉住一个小护士:请你问问邓院长,到底还要多久?有没有危险?
小护士惶恐地点着头,跑了进去。就在这时,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拖长音,一个响亮的哭声传了出来。
七岁的杜神峰从里面欢快地跑出来:我有小妹妹了!都是血,真恶心!
杜天长松了一口气,拿纸巾擦擦汗,起身走向刚从产房里出来的老太太:辛苦了,邓院长!
邓院长疲惫地坐下喝了口茶:我没什么,孩子蛮健康,个头大。不过你夫人身体不好,还坚持要顺产,遭了不少罪。
是是。--杜天长迫不及待地问: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孩子马上抱出来,你夫人太累,最好让她睡一会儿。
杜天长抱着一声不出的孩子,心情复杂地抚摸她娇小的脸蛋,对谢宣说:这孩子怪,就哭了一声,还是邓院长拍出来的。
谢宣高兴地说:长得像你,看着就有福气,金枝玉叶呀。
杜天长把孩子递给护士,目送她去往观察室,回头说:不要这么说。我们是生意人,不是皇亲国戚。
是是是,--小公子,别去打扰。。。阿姨,她刚睡着。
杜神峰冲进了产房,片刻又冲出来。--爸爸,阿姨嘴角怎么流哈喇子啊?
杜天长觉得不妙,机敏的谢宣已经出门拉住两个护士,叫其中一个去找邓院长。杜天长顾不得等待,迈步进去,见病床上清瘦的女子双眼紧闭,面色蜡黄,不禁慌了手脚,拉住她的手连声呼唤:小玉,小玉!
殷红的血慢慢浸透了雪白的被单,像一朵朵腊梅在风雪中绽放。杜天长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多血,闻到那股异样的气味,头一阵阵犯晕。脑子里更是一团糊涂,不相信这种噩运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邓院长带着人跑进来,开始急救。杜天长踉跄着出到外屋,心头有种极其不详的预感。谢宣凑近来低声在他耳边说:少爷,要赶紧做准备啊。
做个屁准备!你胡说什么?--杜天长突然暴怒,一把推开了他。随即颓然跌坐在沙发里。
谢宣不慌不忙又走近两步:少爷,我是说两手准备。如果小玉姐能好,怎么安置;如果不能好,那这孩子。。。
杜天长抬起头:这孩子是我的,我一定会养。
那是,那是,我也心疼这孩子,可杜家的规矩。。。
杜天长仿佛看到老太爷冷峻的眼神,打了一个冷颤,定了定神,一回头见儿子杜神峰正缩在屋角,招手叫他过来:儿子,害怕吗?
不怕。阿姨马上就会好的,对吗?
对。不管怎样,她生的是你的小妹妹,你要好好照顾你妹妹,永远不抛弃她,知道吗?
嗯,她是我的妹妹,我照顾她一辈子。--杜神峰眼神坚定,又重复了一遍。杜天长欣慰地摸摸他的脑袋,这时邓院长从产房里出来,擦了擦汗水说:杜先生,夫人要见您。
杜天长明白预感成真了。努力镇定一下情绪,装作轻松地来到病床前。小玉痛苦的脸上也带着笑:你跟她们说我是你夫人?
杜天长握住她的手,决心不让眼泪在此刻掉下来:是啊,你本来就是。
算了,我没那个奢望,而且现在也不重要了。。。小玉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但咬着牙不喊出来。平静了一会儿说:这孩子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要,送给我姐姐。。。
你在说什么呀,我已经做好安排了。你放心养病,我会照顾你们的。
小玉望着天花板,眼里的光彩渐渐黯淡:你说,给她取个什么名字好?
杜天长握着她的手:听你的。
她哥哥的名字里有个神字,她最好有个仙字,神仙神仙,长生不老。。。
杜天长看着心爱的女人像昙花一般枯萎下去,心如刀割。但从小受的严苛教育不允许他大喜大悲,他只是默默地站起来,望了她最后一眼,就走了出去。
他长久地立在观察室外,看着闭眼沉睡的女儿。谢宣来到身后,说了一句:小玉姐走了。
婴儿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仿佛感受到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哇哇大哭起来。
杜天长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请钟大师来。
二。
钟大师年纪并不比杜天长大太多,样子内敛老成。他小心地揭开被子,仔细打量孩子的面容和骨骼。又从谢宣手里接过写好的生辰八字,闭目演算。
杜天长也闭上眼,默默祷告。
一炷香燃尽,钟大师终于睁开了眼,张嘴说出一句:恭喜杜少爷!
杜天长精神一振:大师请赐教。
此女面貌非比寻常,无大富大贵之相,但自有奇出天外之遇。我观她一生注定波澜起伏,但有惊无险,绝处逢生。
杜天长刚要说话,钟大师手一拦:恕我还没讲完。此子天资过人,不难有惊才绝艺,但需贵人相助方可无碍。我可以保她三十年太平,在三十一岁上,要出现另一位贵人,她后半生才无忧患。
杜天长起身一躬到地:大师恩泽,天长铭记五中。
钟大师微微一笑:杜公子果然厉害,一鞠躬就把这责任推给我啦。孩子取名没有?
我想叫她杜仙儿。
钟大师沉吟道:当今无所谓按字排辈,女孩子取个仙字很好。不过她命中缺水,我看不如再加个“漪”字。
杜仙漪,好名字。那我多少年以后才能见到她呢?
人生如白驹过隙,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而已。
目送钟大师抱着孩子离去,杜天长疲惫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我欠这个女儿的,恐怕这辈子还不清了。。。
谢宣小心地说:你也别这么难过,不是谁都有她这样的缘分。听钟大师的意思,是不是要把她交给。。。说着手比了个六的姿势。
杜天长看了看四周,慢慢点了点头。忽然抬头看着谢宣:你最近和李季云的弟弟李季山来往挺密切,对吧?
是,--谢宣神情有点惭愧,--我有点迷那个小球,球友而已。
嗯,李季云做事正,他这个弟弟嘛。。。你注意点就好,别赌太多,缺钱跟我说。
谢宣感激地说:谢谢少爷,我会小心。
三。
听了潘队长的话,大家都惊地站起身来。这方圆百里之内,姚狱长就是主宰一切的上帝,怎么会突然失踪,而且就在跟他们交谈之后十几分钟?
杜仙漪坐着没动,对潘队长摊开手:你的枪,给我。
你。。。你是谁?怎么穿着。。。曹国强的囚服?--潘队长的职业训练使他下意识地迅即持枪对准了杜仙漪。
杜仙漪冷静地说:你大惊小怪什么?把枪给我再说话。
潘队长持枪的手抬了抬:你先报明身份!大家退后,由我来处理!--说着,他的左手伸向腰间的步话机。
你再动,就有麻烦了。
潘队长一愣,动作并没停下,杜仙漪揣在兜里的左手微微一抬,潘持枪的右手肘到手掌忽然失去知觉,直接垂了下去。他大惊,左手去抓还悬在右手指间的枪,杜仙漪已经站了起来:再动,你就躺下。
潘队长不愧训练有素,立刻全身静止。杜仙漪走上前拿过枪看了看,又扳过他的头仔细看了一下,随即把枪还给了他。潘队长这下真地愣住了,糊里糊涂地接了过来。
你这是。。。
确认一下你的身份,潘友亮大队长。你想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嗯。。。
杜仙漪从怀里掏出手机,背面有一个不大的屏幕,她在上面揿了几下,站在附近的吴航看到屏幕上出现一个特殊的图标,接着是一个有小头像类似证件的画面,只停了两三秒钟就消失了。
潘队长似乎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打量杜仙漪很久,突然立正要敬个礼,却忘了右手麻木抬不起来,又抬左手歪歪扭扭地作势,样子极其滑稽。苏蓝和吴航都忍不住想笑,不知道杜小姐这次又弄什么玄虚。
杜仙漪也不客气,一摆手示意大家都坐下,问:你怎么知道姚狱长失踪了?
潘队长迅速地说:姚狱长刚才从这间屋子出去后,叫来我嘱咐在附近警戒,不许任何人打扰你们。他说完就回自己宿舍去了。还没两分钟,我接到报告,餐厅里有人斗殴,两人被扎其中一人受伤严重,我赶忙过去,并用步话机通知姚狱长。可他不回话,我就跑到他宿舍,发现门开着,里面没人。我又回餐厅那边,其他同事已经控制了局面,但我找来找去哪儿都没有姚狱长,手机也没人接,就赶紧来这里了。
李大雷问:杜小姐,看来你和姚狱长很熟,你觉得他会去哪里?
杜仙漪岂会听不出李大雷话中所指?但她关心的并不是姚狱长的下落。她问潘队长:斗殴的是什么人?
东北帮和湖南帮的刑事犯,平时经常动手,但今天动家伙扎人是第一次。也不知他们从哪里找来的片刀。
其他犯人呢?点数了没有?
同事正在点。
你用步话机问一下,快。--杜仙漪一直冰冷的神情竟显得有点慌张。
潘队长马上呼叫,片刻后听到回答:总共八百七十五名犯人,除掉两名送医院,共点到八百七十二人,缺一人。
杜仙漪立刻问:少的那人,是不是三八三二号?
潘队长一边点头,一边询问。看着杜仙漪越来越紧张的样子,大家都觉得不妙。几分钟后,步话机里传来几个字:三八三二号,失踪。
杜仙漪霍地站起,对潘队长说:你叫所有狱警就地待命,维持秩序,不要乱动。手一指吴航和苏蓝:你们和潘队长跟我来。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物件扔给阿诺:你保护李教授,不要出去,也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包括狱警。
阿诺一时不知道这是什么,只冲她点了点头。吴航不知为何,觉得这三八三二号似乎与自己也有关系,问杜仙漪:是谁这么重要?
杜仙漪只说了三个字:楚流年。。。就跑了出去。
李大雷和苏蓝同时惊呼:什么?楚。。。流年在这里?
四。
杜仙漪对这座黑森林监狱,仿佛自家一般熟悉。她让潘队长走在前面,吴航和苏蓝居中,自己披了苏蓝的风衣在囚服外面殿后,顺利通过办公楼和院子,三转两转,就到了一个黝黑的门口。
这应该是储存杂物的地下室,我们来这里干什么?--潘队长奇怪地问。
杜仙漪手一指门上。潘队长看到门没有上锁,不再多问,慢慢推开一道缝,打亮手电,正要进去,杜仙漪扳住了他的肩膀:潘队长,为了你的未来着想,你就别进去了。
潘队长何尝想趟这混水,虽然满心好奇,还是痛快地把手电交给杜仙漪,看着他们三个闪身而入。
一道昏暗的光柱中,几个影子诡异地映照在斑驳的墙上。吴航感到苏蓝呼吸粗重,以为她怕黑,回身牵住她手。刚走过一个过道,里面有人低声问:谁?
是姚狱长!
如果吴航不是心里有准备,肯定被这恐怖的一声吓个半死。不光因为这黑暗的环境,而且那声音里充满惊恐和绝望。
杜仙漪回应了一声,三人加快脚步,冲进一间半空的储藏室。姚狱长盘腿坐在地下,神情沮丧,旁边躺着一个人,也穿着囚服,头发花白,双眼紧闭。相必是那叫楚流年的。
怎么样?
快不行了。--姚狱长一抬头,眼中竟有泪光闪动,--我对不起你呀,杜小姐,没想到他们选这个时候,真他娘歹毒啊。。。--说到这里,悔恨地用手拍地,激起一阵灰尘。
杜仙漪恢复了冷静,来不及安抚姚狱长,把手电交给吴航照着,自己伸出一双灵巧有力的手,检查老者伤势。
姚狱长说:我一听说出事,就感觉到不对,马上跑去他房间,已经倒下了。浑身看不出伤痕,我只好把他背来这里等你。他受的什么伤?
杜仙漪跌坐在地上,叹了口气:我可以让他醒过来,但他被人从右腋下轰穿了肺,心脏也不行啦,熬不过今晚。那杀手估计已经跟医院的救护车走了。
吴航从杜仙漪离奇的言语中,大致推测出张灵和杜仙漪正在和一个强大的组织为敌,而杜仙漪借姚狱长的庇护躲在黑森林,想必与这老者有关。现在那组织派出了杀手,趁李大雷和自己等人无意中牵制住了姚和杜,用声东击西的手段一举将老者干掉,手段果然可怖。更可怕的是,姚狱长不得不自己背走老者,一百多名狱警,难道竟无可信任之人?
姚狱长擦擦眼泪直起腰来,打量着他和苏蓝,对杜仙漪说:这小伙子,难道就是。。。
杜仙漪看看吴航,缓缓点了点头。姚狱长的神色像见到上帝一般,竟浑身微微颤抖起来。他竟不敢多看吴航,喘了口气,指着地上的老者对苏蓝说:苏小姐,你知道他是谁吧?
吴航正在奇怪,他为什么要问苏蓝,苏蓝已经在老者身边坐了下来,仔细观察老人的面容,她此刻的表情极其复杂,既有几分伤感,又有几分惊讶,还有几分厌恶。
我没见过,但我知道。他是我外公。
五。
阿诺摆弄着那小玩意,终于明白这是一个精巧的远距离电流轰击枪,试着向姚狱长办公桌上的一个木制笔筒按下开关,□□微微一震,那笔筒顿时冒出了一股黑烟。阿诺吐了吐舌头:原来杜仙漪就是用这个制服潘队长的,□□我见过,可没见过这么小的。
他听李教授不搭话,转头看他出神的样子,说:李教授,你说咱们能不能活着从这鬼地方出去?。。。李教授?
一直沉默的李大雷如梦初醒,站起来说:用耳钉联络一下吴航,我要去找他们。
外面不安全,杜小姐让我们。。。
我必须见到楚流年,否则会遗憾终生。
他是谁?对我们很重要吗?
李大雷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声。
六。
他是你外公?但你从没见过他?
苏蓝还没回答,昏迷的楚流年竟然说话了:苏蓝在?。。。让我看看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混浊,因为肺伤而带着“嘶嘶”的杂音。苏蓝冷冷地说:我就在这里。
楚流年睁开眼,艰难地喘着气,每一口都像有一小部分生命在离开身体而去。他喘了一阵,终于又开口:你的眼睛,和你父亲一样。
苏蓝突然忍不住大哭了起来,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楚流年想伸手去摸她的面颊,怎么也抬不起来。杜仙漪拿起他的手,放在了苏蓝耸动的肩膀上。
别哭了,孩子。我的时间不多了,还有些话要说。
苏蓝点点头,但仍在啜泣。楚流年对姚狱长说:这一阵多亏你照顾我,不容易。
姚狱长痛苦地用脏手抹着泪水:楚老,我对不起你。
楚流年摇摇头,说:让那小伙子过来。
杜仙漪推了吴航一把。他赶忙凑过来,不知所措地望着这慈祥的老人。
你叫什么名字?
吴航。
多大年纪?
二十八。
楚流年点点头,对杜仙漪说:他行。你要照顾好他。还有我外。。。
我知道。--杜仙漪斩钉截铁地说。
吴航的耳朵里亮起了一点红光。他站起来听,然后迷惘地对老人说:李大雷教授要来看您。
杜仙漪马上说:不要,让他。。。
楚流年却打断了她:让他来吧。我也想见他最后一面。
杜仙漪闭上嘴,向姚狱长做个手势,两人起身而去。
吴航有很多问题,却不忍心追问这命在旦夕的老者。楚流年的脸上渐渐不再有痛苦之色,平静地对吴航说:你见过张灵?
没见过他本人。
张灵这孩子,天资没得说,就是做事不喜欢走平常路,世上能理解他的人很少。连。。。
他没有说下去,剧烈地咳嗽。苏蓝咬着嘴唇,望着他痛苦的样子。吴航想,她和素未谋面的外公有什么不解之怨?楚流年好一阵才说:你们要信任张灵,和杜小妹。明白吗?
吴航不由自主地点头。楚流年看着他说: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喜欢苏蓝?
吴航又点了点头。苏蓝不好意思地把头转了开去。楚流年轻轻地笑了笑:年轻多好啊,不管明天怎样,今天的世界是你们的。。。
苏蓝忽然说:那你当年为什么不许我妈妈和他在一起?
楚流年又开始咳嗽,嘴里吐出血沫。灯光闪动,李大雷、阿诺和杜仙漪走了进来。杜仙漪抢上前,把老人的头抬高,垫在自己膝盖上。李大雷俯身说:楚老师,好久没有音讯,想不到您在这里。我这个学生真是无能。。。
楚流年大口喘气,坚持着对李大雷说:大雷,听我一句,科学无止境,门户之见非大家所为。我知道张灵做了很多错事,但怎么说,他也是你和小雷的兄弟。。。
李大雷嗫嚅着,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楚流年的声音逐渐微弱:那时候,你们几个风华正茂,大家在一起做什么都浑身是劲头。。。时间会带走太多的东西,就算你能穿越时空,也回不到自己的从前啊。逝者如斯夫。。。
他头一侧,眼光又扫到了苏蓝,突然大亮,嗓子眼里发出急切的嗬嗬声。苏蓝犹豫了一下,终于走到他面前坐下,把小手放到老人的手里。楚流年紧紧地握着,手渐渐僵硬了。
李大雷呆了一会儿,猛地冲出房间,在黑暗的走廊里低低啜泣。
听着那迹近苍老的悲声,吴航想,不知多少秘密随着这老人飘去另一个世界了。每个人一生都努力保守着一些秘密,但死后这些秘密又有什么用?无非带给别人更多的误解与灾祸。这一时刻,他深感世间苦多乐少,自己生死未卜,前途茫茫,太多的疑团又不知何时才能解开,身边的人也似乎没有一个是快乐的。心情激荡,思绪混乱,只觉头痛欲裂,一下子栽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