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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绝杀 ...

  •   一。

      一个蛋糕,两支蜡烛,一支是一,一支是八。

      她静静地坐着黑暗中,双肘支在桌上,眼睛盯着那蛋糕上闪烁的两团小小火焰。

      母亲坐在对面,看着那两颗蓝色瞳仁里的小小火焰,闪烁,闪烁。

      蜡烛都快烧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吹它们?

      有人敲门的时候。

      你请了朋友?

      门铃响了。母亲已习惯了古怪女儿的作风,起身去开门。

      女儿坐着,等待。听到母亲“啊”地一声惊呼,“噗”一声吹灭了蜡烛。

      二。

      为什么黑着灯?

      因为我不想见到你。再说,你不是一贯装神弄鬼,不愿见人吗?

      进来坐下的男人轻轻笑了:果然不愧是我女儿。转眼就十八岁了,真了不起。我有件生日礼物给你。

      是十八年的父爱吗?哦错了,你走的时候我已经五岁,十三年就好了,谢谢。

      那要等我先发明时光机器。再过十八年吧。

      女儿站了起来:我要睡了,晚安。

      男人赶忙也站起来:别别,你知道我这辈子没向人道过歉。。。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可以吗女儿?

      别叫我女儿,可以吗?

      好。你有没有觉得,你的天赋使你的生活索然无味?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懂的。人都需要一些精神支柱,来打发虚渺的一生。可所有女孩子喜欢的心理游戏,恋爱啊,追星啊,你都觉得幼稚愚蠢;所有女孩子喜欢做的事,逛街啊,打扮啊,你都觉得低级无趣。你不看电影电视,因为没有比你更好的编剧;你也不爱赚钱,因为你恨钞票上附着的欺骗与被骗。你想想,离开了这些,一个女孩子还有什么可做的呢?谢天谢地,你没去吸毒或者信什么邪教。

      女儿把头偏向一边:是啊,我正缺一位心灵导师呢。不过你好像不配。

      你说的对,--男人马上接着说,--我不配,因为我也是病人。我的童年和你一样,寂寞多愁。七岁那年,我发宏愿读遍天下名著,可每部书看了开头就看不下去。因为它们的内容都一样,无非为你编织一个梦,引诱你抱着幻想入睡。

      人们相信书里的世界,所以他们永远主宰不了真实的世界。于是,我再也没去上过学。我伪造了九年成绩单,一直等到十六岁,才向父母说不上学了。你比我幸运,你有一个了解你的父亲。我会教你做真正有意义的事。

      幸运--这是我听过最脏的字。

      女儿,别忘了今天是你找我来的。这还不说明问题吗?

      女孩沉默半晌,才开口:我的生日礼物呢?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瓶,在黑暗中像宝石一般明亮。

      我的创世纪二代,天下最特殊的礼物。它是一项挑战,--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挑战。它让你时时刻刻感觉暴露和不安全,如果觉得自己心理够强大,就试一试,会不会被它逼疯。如果成功了,三年以后,你将发现你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境界。而且还有附赠--三年珍贵的回忆。

      女儿的眸子一闪一闪,父亲的眸子则眨也不眨地亮着。

      我不管你这次的目标为何,也不管你是否在乎我的死活,我可以接受你的实验,只有一个条件。

      哦?

      你现在去向妈妈鞠个躬,正正经经说一声--对不起。

      这次轮到男人沉默了。他点燃一颗烟,在黑暗中吸了两口。说:你是不是愿意做任何事,换来我对你妈妈的道歉?

      是的。我知道创世纪二代对你很重要,你需要我。

      好。男人掐灭香烟,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女儿坐着,等待。听到母亲“啊”地哭了出来,拿起桌上的小瓶,“啪”地砸个粉粹。

      三。

      吴航醒来,感觉和上次昏迷后苏醒很不一样。

      上一次,就像是做了一阵子噩梦,尽管头疼疲劳,醒来就没事了;而这次,却似乎是从无意识中进入了一个梦里。

      只不过这个梦是真的。

      宽大的房间,半敞的窗户面向有绿草和鲜花的院子;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微风偶尔掀动镶嵌古典花边的窗帘。硕大的软床上,身材修长的半裸女人还伏在他胸膛上酣睡。他有点不知所措地轻轻抚摸她的柔发,却发现短到不及肩头,心里一动,仔细一看,果然是那神秘的金枝玉叶--杜仙漪!

      她还在甜甜地睡。那放松的姿态,肆意展露出诱人的风姿,绝对无法使人相信,这是上一段记忆里那凌厉果决的女囚犯。

      吴航深深吸了口气,周围没有宿醉后的腐烂味道,只有床单清新的气息和成熟女人的香水味。更奇异的是,一扭头,床头柜上居然摆着他和杜小姐充满浓情蜜意的合影!看起来,这完全是一个中产家庭的星期天早晨。

      这女人带给他的惊奇实在太多,与三年前的转变实在太大,由此产生的诱惑也是任何男人无法抵挡的。他不由自主把手轻轻放到怀中女人高耸的臀上。

      别动。

      他马上不动了。但杜小姐很快动了起来,她懒懒地支起身,懒懒地看着下面年轻健壮的男人,伸出右手那灵巧的,可以做世上任何高级手术的手指,柔柔地抚摸,旋转。

      吴航闭着眼睛,忍耐了一会儿,猛然捉住了她的手:我受不了了,到这里吧。

      这次轮到杜小姐吃惊了。她等了片刻,确认吴航不会改变主意后,就跳下床,毫无顾忌地双手叉腰,面对男人说:

      起来,陪我去逛街。

      四。

      出门开车不远,就是一家很大的购物中心。

      杜仙漪并没有用虚拟电子导购员,而是挽着吴航的胳膊,悠闲地一家一家店逛过去,时而试几件衣服,时而买两个冰激凌。吴航一路想,李教授苏蓝他们去哪里了?这是什么地方?杜仙漪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里?是要见张灵吗?

      他虽然对杜小姐充满了不信任,却相信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吴航就是这么个人,居然什么也没问,和这个不明底细的神秘女人有说有笑地逛了一下午,还吃了一顿不错的烛光晚餐。

      回到“家”里,吴航看着床上的战利品,几件衣服,一大堆美容和清洁用的瓶瓶罐罐,一个熊猫存钱罐,几件电动玩具,地上居然还有一只工具小梯子。他笑着说:我们是不是打算开一家洗衣店?

      杜小姐踢掉两只鞋,走到浴室门口,打开浴缸的龙头,回眸一笑:亲爱的,来吗?

      水很热,宽敞的浴室里很快充满了蒸汽。浴缸不大,正适合两个人做亲密的事。杜仙漪闭着眼睛,小猫一样乖乖地躺在吴航的身上,脸蛋上挂着两抹红晕。虽然眼角有细纹,她浑身上下的皮肤仍光滑紧绷,只是在背上和四肢散落着几块淡淡的疤痕,记录着不平凡的过去。

      吴航头上冒汗,不知是因为水温,还是这女人的热度。他看了看朦胧的窗玻璃,在她耳边小声说:现在讲话安全了吧?

      杜仙漪似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真有必要。。。对我这么好吗?

      你不喜欢?

      喜欢,喜欢。咱们这么做,是不是在躲避那杀手?

      躲是躲不开的,他既然有了命令,一定会找到我们。--杜仙漪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冷酷,--我选这个偏僻清静、容易下手的别墅区,就是在等他来。我决不会放过害死楚老的人。

      守株待兔,引蛇出洞?

      他可不是兔子和蛇,据我所知,他在公安部的杀人案通缉要犯名单里排名第五,而且是逃逸时间最久的。

      他叫什么?

      名字是假的,真名没人知道。

      公安部通缉代号呢?

      杜仙漪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好像并不害怕?

      有你在,我怕什么?

      杜仙漪伸出手,反过来拍拍他的脸:你猜到我有公安部的身份?

      我不认识你的身份证,只是听朋友讲过,公安部有一个类似特警的秘密分支,但执行的任务更复杂更隐秘。其中人员的权力大,等级也高。我猜你能让潘队长立刻乖乖听命,多半和这个机构有关。

      你知道的还不少。公安部刑侦局九处,一般简称“刑九”,专门负责特殊案件,特别是高科技犯罪。

      你是刑九的成员?

      杜仙漪“哧”地一笑:我算他们的。。。特别顾问吧。

      怪不得你这么厉害。那你和张灵。。。

      杜仙漪一边拿起新买的沐浴液打开,挤出奶白色的液体倒在肌肤上,双手均匀地抹出泡沫,一边说:你不知道的东西还很多,到你应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告诉你。反正你已经知道,我是站在正义一边的,这还不够吗?

      你现在这样执行任务,让我对正义很没信心啊。--看着她那些近在咫尺的要命动作,吴航的心理防线几近崩溃了。

      杜仙漪自顾自撩水擦洗着惹火的胴体:吴航,你前几年可没少风流呀,苏蓝真是厉害,一来就把你收服得死死的。

      吴航脸更烫了,紧张地问:你一直在监视我的芯片记录?

      杜仙漪站了起来,拿浴巾擦干身体,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姿态优美地转身走了出去。

      五。

      老婆,有你不会做的事情吗?--吴航看着面前精致的四菜一汤,由衷地钦佩。

      这样的夫妻生活过了三天。杀手不急,杜仙漪似乎更不着急,甚至有闲情逸致下厨做顿可口的晚饭。她笑眯眯地给吴航盛汤:老公,你昨晚头又晕了,这汤是我专门给你熬的,快喝了就再也不会头晕了。你可要感谢我啊。

      吴航原来就在奇怪,自从出“车祸”以来,已经晕倒几次,苏蓝和阿诺却一点事没有。难道是我身体不济?听了她的话心里一喜,抱起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抬手要去夹菜,筷子却变成了四根,八根,十六根。

      再一睁眼,红日满天。他定了定神,感到神清气爽,精力充沛,连心情似乎也愉快多了。突然内急,一纵下床,进洗手间泻了一阵,顿时感到饥肠辘辘,冲下楼到厨房,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一大盘饺子,一碟醋,几瓣蒜,还有一大碗饺子汤。

      杜仙漪单手支腮微笑着,看这个小自己三岁的男人略带狼狈地飞速吞咽下所有容器里的食物,喝下最后一口汤,心满意足地打饱嗝。

      你有多少年没吃过人手包出来的饺子了?

      此时吴航觉得这个大自己三岁的女人美丽无比,眼中自然露出对待食物一般的贪婪之光:你包得不够多,我还没吃饱呢。。。

      杜仙漪直视着他的目光:真不该给你吃蒜,嘴里的味快赶上。。。

      吴航突然站起来,向她靠近,张开嘴像要哈气。杜仙漪尖叫着跑向客厅,但跑得并不快,被吴航一把按在沙发上,紧紧地抱住,亲吻她的脖颈。杜仙漪慢慢停止了反抗,长腿反过来勾住了吴航的腰。吴航意乱神迷,正要开始下一步行动,门铃却不合时宜地响了。

      杜仙漪灵巧地一侧身,再一挺腰,已经站在了茶几后面。她兴奋地低声说:来了。

      吴航忙问:谁来了?你不看看监控?

      别紧张,我叫的快递。

      吴航好奇地坐起来,在这个电子化的时代,什么贵重物品,要花多几倍的价钱,雇快递员亲自送来?

      杜仙漪已经跑过去打开房门。门廊里站着一个戴帽子的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包裹。他一抬头,吴航蹭地站了起来。

      张灵!英俊的假张灵!

      六。

      李大雷呆呆地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头发似乎更白了,凌乱的样子让人误以为是他的弟弟小雷。

      苏蓝轻手轻脚地走近,把冰冷的茶水拿去倒掉,砌了热茶送回来,李大雷微微点了点头,就又陷入沉思之中。

      他从到家,基本上一言不发,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就一直坐在那里。楚流年的死对他打击太大了。

      阿诺抱着手臂,像一座石头雕像。苏蓝眼中也有泪光闪动:你一定认为,人死根本没有什么可悲哀的,就像在地铁站里换了一趟车。但你别忘了,人的每段生命都是有价值的,值得被记忆的。

      对,所以人们祭奠的是自己对死人的记忆,而不是离去的亲人。

      苏蓝张嘴欲驳,表情凝滞了一下,又把话缩了回去。

      阿诺淡淡地说:我经历过的,是很多人一生的合集。你该为我哭,还是为我笑?

      苏蓝转头望着黑暗中他冷漠的脸,说:我早就理解你为什么自愿接受张灵的实验了。你太需要你的记忆了,即使付出生命也值得。但你知道实验的规则,如果你永远也得不到那些记录呢?

      只要存在过,又何必一定要拥有?

      苏蓝叹了口气:李教授能想通这点就好啦。

      阿诺问:小李教授呢?我看只有小李教授能帮他。

      不知道,我用耳钉联络过,没有应答。

      我再去试试。阿诺转身走开。

      那我去做点吃的。

      阿诺忽然回头:喂,你真的放心吴航和杜小姐一起?

      苏蓝笑了:是你在想杜小姐的美妙身材吧,帅哥。

      阿诺老实地点了点头,转过弯走了。

      苏蓝收起了笑容,轻轻叹口气。刚端起茶壶,听到长廊尽处的玻璃发出轻微的一响。

      七。

      假张灵依然英俊,声音依然自信,但在吴航眼里,他像只拔光了毛的公鸡。他把包裹递给杜仙漪,对吴航笑着说:好久不见啦,小伙子!

      吴航冷冷地说:你今天扮演哪位?

      假张灵不变的笑容让吴航恨不得再去盛一碗滚烫的饺子汤全泼上去:不好意思,今天我是玉皇大帝,来领我的七仙女啦!

      杜仙漪边拆包裹边笑着说:这几天辛苦你了,我们才能睡个好觉。你要饿了,厨房还有饺子。

      吴航跳了起来:他一直在监视我们?

      我这叫护驾!--假张灵已经消失在厨房里。

      杜仙漪看吴航瞪着眼的样子,打了他胳膊一下:别生气啦,他是我的小表叔,也算是我的师兄。我爸爸当初不放心,让他跟我一起到创世纪的。你叫他桂叔好了。

      那他也不能吃你给我做的饺子啊!--吴航握着拳,左右向空气挥击两下。

      杜仙漪对这话很受用,高兴地坐下说:睡醒以后,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精神,有劲没处使?

      对,

      你给我的蒙汗药里加了兴奋剂?

      我哪敢,那你还不。。。--杜仙漪笑嘻嘻地止住后半句,指着他的脑袋,--你撞车以后,脑中芯片受到了强行抑制,虽然李大雷给你用了一些中成药,但你的根本问题是大脑供血不足,所以你在用脑过度或激动时就会昏倒。这样再有一两天,你随时会脑衰竭而死。

      吴航抬头看着她:你是不是重新激活了我的创世纪二代?

      杜仙漪握住他的手:我没有足够的工具理顺你脑中芯片的程序,只能先启动芯片,等我们处理完这里的事,我保证第一时间把你治好。。。

      如果来不及治,我还有几天?

      杜仙漪肯定地说:七天。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吴航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指着包裹里的盒子说:这是什么?

      杜仙漪神秘地一笑,从盒子里取出两副普通眼镜大小的夜视镜,两把微型□□,又拿出两个手表一样的黑色物件,给吴航和自己的右手腕各带上一个。

      定情手镯?

      想得美!别看它不起眼,这是最顶级的防电器,可以防两万伏的高压电。有了它,就不怕普通□□了。当然,麻木和疼痛还是免不了的。

      杜仙漪最后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圆珠笔般大小的圆棒交给吴航,指着棒子一端内嵌的按钮郑重嘱咐:我已经开了锁,待会儿我喊“出手”的时候,你就揿这里,平时千万别乱动。

      一按敌人就暂停?

      杜仙漪表情严肃地说:我们等待的杀手代号KA03,经验丰富,但有个弱点,江湖太老,没把握的事绝对不做。他执行任务,至少会观察一周,确定没有埋伏才下手。所以我前两天很踏实,况且有桂叔在附近当黄雀。。。

      说到这里,脸微微红了。吴航认真地听着,仿佛没有联想到什么。杜仙漪忙接下去说:但昨天发现你的问题严重后,我意识到不能再这么等了。而且我们要尽早赶去和张灵会合。重启你的芯片还有另一个作用:杀手接到严格的命令,一旦捕捉到创世纪二代芯片的信号,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抓捕或除掉实验者。所以,今晚他一定会动手。

      这杀手到底属于什么组织,为什么要如此无情地除掉实验者?吴航欲问又止,倒想起一个可以问的:你这几天除了去商场买过东西,从没和外界接触过,也没打过电话,你是怎么和桂叔、张灵联系的?

      桂叔抹着嘴从厨房里出来:仙漪的饺子依然这么好吃啊!也不知我还有口福吃几次。小伙子,你动脑筋想想,她在商场里买的东西有什么讲究?

      好像都没什么用。

      对啊!但她用什么买呢?

      吴航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原来你们的暗号是买东西的数额!你用密码调取到她的信用记录,就收到了约定好的信息,反之亦然,别人即使截取了也一点用没有。真是既简单又有效!

      桂叔发出他特有的爽朗笑声:你这个董勇还不算笨,我都舍不得拆散你们了!

      八。

      苏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浑身的血液仿佛也瞬间凝固了。

      她看了看低声自言自语的李大雷,终于鼓起勇气,掏出阿诺留给她的杜小姐那支□□,一步一步向漆黑的通风窗走去。

      那轻微的响声还在持续,但似乎不是人发出的声音。苏蓝放下了一半心,加快脚步过去,原来是一扇窗户没有关紧,被风吹得发出咯吱声。

      苏蓝关好窗户,忽然脸上变色,转身快步跑回客厅。

      客厅里已经多了一个人,穿着深色的风衣,手中的枪正对着李大雷的头顶。

      苏蓝惊恐地大叫:不要!手里的□□发出强烈的电流。

      那人抽搐了一下,倒在地上。

      苏蓝也颓然倒地,大哭了起来。李大雷居然还是一动不动。苏蓝颤抖着慢慢爬到那人身边,看清他的脸,愣住了。

      韩一春。他睁着眼睛,神情恍惚。

      这时门口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蓝蓝,你真的会为了他杀死我?

      九。

      无论身在任何角落,夜晚终究会来临。

      吴航坐在卧室角落的摇椅上,望着窗外的夜空,思潮起伏。

      你在想什么?--杜仙漪斜倚在床上,颇有兴致地观察她的第六个实验品。

      今天几号?

      四月十六。

      我家里养的紫罗兰半个月没浇水,恐怕都死了。

      你是个有趣的人。--杜仙漪支起身子说,--你追求新技术,接受新实验,但用老闹钟,还自己浇花;你喜欢漂亮女孩儿,但又怕伤了她们的心;你有时胆小如鼠,一惊一乍,有时又镇定得像石头。

      这不矛盾啊,我就是随性的人。个性应该是与生俱来的,比如你天生就是强大锋利,我没有这种个性,就不会去伪装自己有。

      你错了,我不是天生强悍。我是不得不这样,你不了解我从小生存的环境。

      是,你的过去当然是多姿多彩,惊险刺激。我希望有和你一样的回忆,可又怕经历那些危险。

      你现在就很危险。

      我记得特别小的时候发高烧,医生说我破了他们医院的高温纪录。当时我神智完全不清醒,但就是一个意识特别强烈:我没事,我能挺过去。后来就真地好了。这些天来,我始终在对自己说同样的话。是不是很阿Q?

      不,--杜仙漪的眸子开始在黑暗中闪亮,--你会没事,我保证。

      房顶一闪一闪的警报器无声无息地灭了。

      来了。两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只一瞬间,房屋连同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极远处传来车子碾路面的声音和一两声犬吠。从窗子看外面,整个视线所及的区域都是漆黑一片。看来杀手谨慎起见,索性把整个街区的电源都切断了。

      过了一分钟,大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杀手难道要先礼后兵?

      杜仙漪稍一犹豫,示意吴航带好夜视镜,跟在自己身后,放轻脚步下楼梯到客厅里。桂叔已经站在玄关前,问:请问找谁?

      我是隔壁张阿姨呀,停电了,想来借个光电池组。

      这是常用的诱饵计,但三人从红外夜视镜里,看到门外确实只有一个长头发的老年人,没有武器。

      桂叔示意两人隐藏好,自己摘掉夜视镜,从抽屉里拿了一个光电池组,迅速把门打开。

      “张阿姨”一愣,笑着说:不好意思,没见过你这位帅哥啊。串亲戚?

      我一直住在这儿,也没见过你呀。--桂叔冷冷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张阿姨”眨了眨眼,接过光电池组,拍了拍桂叔的肩头表示感谢,然后转身离去,嘴里还唠叨着:家里的应急灯太久不用,没电啦。要说这里可很久没停过电了,真是奇怪。到现在也没人来管,这物业真是。。。

      桂叔关好门,略带困惑地回头望着他们两个。吴航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忽然问杜仙漪:你说今天是四月十六?

      对啊。

      那应该是农历二月二十八,残月,可我刚才看到,天上明明是一轮上弦月,还一直奇怪。。。

      杜仙漪蓦地醒悟,对桂叔喊道:安全罩,快!

      桂叔更不犹豫,猛扑到地面上,从沙发下面拽出一个软包袱,用力一拉角上的柄,包袱猛地膨胀成一个一米五见方,下平上圆的小帐篷,杜仙漪抱住吴航从缝隙间挤了进去,招呼桂叔:快进来!

      桂叔摇了摇头:挤不下,你们保重!

      杜仙漪大叫一声:桂叔!

      桂叔已经从外面“哧”地一声不知用什么方法封上了口。吴航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觉得外面的世界似乎突然变了形,像宇宙发端时的大爆发一般剧烈炸开,光芒四射,安全罩被来自所有方位的压力“轰”地挤压缩小,一下子飞到空中,他和杜仙漪蜷缩的身体猛烈相撞,像要散架后融为一体。而这一切都是在无声中进行,像一段最最恐怖的梦魇。

      只有一秒钟的时间,他们又重重落到了地上。周围的光不见了,恢复全部的黑暗。

      吴航嘴里咸咸的,也不知道牙掉了没有。浑身上下剧痛无比,但似乎没有骨头碎裂。抱着他的杜仙漪一言不发,昏了过去。他不知道怎么打开这罩子,只有努力返转身子,抱着杜仙漪静静等待。过了片刻,呼吸开始困难,看来这里面没多少氧气。见杜仙漪还是昏迷不醒,身子略滚一滚,使她平躺,掰开她的嘴,一边做人工呼吸,一边在极狭小的空间里努力用左胸按压她的胸腔。这听起来极香艳的事,却使他很快筋疲力竭,头昏眼花,第一次体会到了绝望的滋味。

      吴航哭了,他祈祷着杜仙漪能醒来,他对自己说:会没事,我们会没事。但同时他似乎又愿意抱着杜仙漪就这样一直下去,直到时间的尽头。

      他终于不能再呼吸,重重地压在杜仙漪的身上,眼泪浸湿了她的面颊。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感到杜仙漪湿润的嘴唇动了一动,没有来得及分辨是幻觉还是真的,就不省人事了。

      十。

      这次醒来的很快,安全罩已经打开,但所住的房子和家具已全部化成了小碎块,与泥土混为一片,比实施了定点爆破更彻底得多。他和杜仙漪躺在废墟上,周围是灯光辉煌的街道和房子,还有一轮冷冷的残月。

      杜仙漪在哭泣,吴航知道她是为桂叔,也为自己的失败而悔恨。这个杀手果然厉害,动用的武器更是惊人。

      这种武器是从美国军方搞来的,只听说名字叫skybomb,专门用来实施精确打击,说白了就是暗杀。--杜仙漪一边高速手动开着从“张阿姨”家门前偷来的车在公路上飞驰,一边向吴航解释,--它的使用分两步,杀手先用它在我们房子外面形成一个球形能量罩,为了迷惑敌人,罩顶可以模拟天空等效果;然后,通过那个无辜的、也许被收买或被强迫的老太太,用手印等方式锁定目标,也就是桂叔;最后导弹从天而降,能量罩内的一切灰飞烟灭,而外面只感到微微的振动,基本察觉不到。

      好厉害!这样的武器价格比得上十辆坦克,杀手的老板真是。。。

      他们付得起。--杜仙漪神情冷峻,满身杀气,--我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搞到skybomb,并且运到这里。是我一时大意。。。

      别自责了,我们赶紧换个地方吧。

      麻烦还没过去呢。。。

      车子的音响忽然自动开启,一个平和的声音从里面飘了出来:杜小姐,你知道我已经锁定你的车,还是停下来吧。

      吴航惊道:是你!你在杜神峰的船上跟我说过话!

      那声音笑了,但平平的音调像从嗓子眼憋出来的:呵呵,年轻人的记性就是好。我告诉你要下雨,你还不走,这回彻底湿了吧!

      你为什么要杀楚老和我们?--吴航大喊。

      那人哼了一声,似乎不屑回答。转对杜仙漪说:杜小姐,你还有一分钟的时间。

      杜仙漪冷冷地说:今晚袭击成功算你走运,现在你要再想杀我,会付出什么代价你自己清楚。

      你杜小姐的”仙人杀”覆盖十里,厉害谁不知道?受人之托,没办法啊!谁让你为张灵卖命呢?何况你已经知道是我,我没退路了啊。

      杜仙漪说:我们来谈个条件,你可以杀了我,但要放吴航走。怎么样?

      那人大笑:那我会比你们死得更惨!

      那你说怎么办?

      那人却不说话了。过了几分钟,才说:你有“仙人杀”在身,我今天可以放过你一次。但我还会来找你。那小子我必须带走。

      怎么又要留他活口呢?

      我有我的理由。你让他下车,自己走吧。

      好。杜仙漪话音未落,一脚刹车,停了下来。

      吴航惊讶地看着她。刚才杜仙漪还说会替他去死,可现在她犹带泪痕和灰烬的脸上,没有一丝怜悯内疚的表情。右车门已经打开,吴航咬了咬牙,跳了下去。

      车子毫不犹豫地绝尘而去。吴航像羔羊一般立在路边,他握紧拳头告诫自己不能哭,要像个男子汉,即使命运把他再次推进了深渊。

      一架灵巧的小型飞机无声无息停在他身边,杀手KA03微笑着对他说:请上来吧,杜小姐已经在五公里以外,她的“仙人杀”救不了你啦。

      --何况她抛下了你,怎么会回来救你呢?

      吴航看出了他眼中的嘲弄,努力平静着自己,在杀手示意下把□□和放电器都扔了过去,才钻进飞机的副座。

      飞机快速升到高空,掉头向西。吴航问杀手:你为什么要留我活着?

      杀手笑了笑:听说你很特殊,刚才杜小姐居然愿意以死来换你的性命,我要研究研究,你到底特殊在哪里?

      吴航冷笑:就凭你还做不了这个主吧!是不是刚刚收到了上司的命令?你上司是谁?

      杀手耸耸肩:你知道了也没用,反正你也活不长的。

      此时飞机通讯器里突然清晰地响起杜仙漪果敢的声音:对,你是活不长了!

      杀手一愣,杜仙漪喊道:动手!吴航下意识地右手迅速揣进裤兜里,揿动了那小棒里的按钮,眼前瞬间一黑,耳朵里一阵难以忍受的高音,侧头一看,杀手已一头栽倒在仪表盘上。

      把住操纵杆!把他踢下去!

      月光下一大片平整的草地。杜仙漪衣衫飘飘,看着飞机降落,男人潇洒地从飞机里跳下来。她欢笑着向他跑去。

      你知道我不会抛弃你的,对吗?

      吴航递给她“仙人杀”时,突然抓住她手问:你为什么要这样,甚至为我去死?

      杜仙漪毫不回避他的目光,严肃的眼中却又似有几分挑逗:你不会以为,是我喜欢你吧?

      吴航呆呆地望着她走向飞机的背影,想起刚才在安全罩里的生死相拥,亦喜亦悲,心头一片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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