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甜月亮》岁岁金

24、第24轮月

　　鹿秋第二天起了大早回了枫林村。
　　中途要转车，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远远的就能看到屋顶上渺渺升起的炊烟，和空气里漂浮着的饭菜的香气。
　　奶奶已经在村口的那颗大枫树下面等着了。
　　鹿秋一下车，见到奶奶后，如同乳燕投林，扑向奶奶怀里。
　　虽然每天都有跟奶奶视频，但真切的感受到奶奶的温度，感觉还是特别的不一样。

　　之后的几天，鹿秋俨然是鹿奶奶的小尾巴。
　　哪怕鹿奶奶出门去打牌，她也要捧着书，坐在她的视线范围里，安静的学习。
　　这让鹿奶奶成功的升级为了村里众多老人的眼红对象。
　　鹿奶奶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

　　到了中秋节当天，鹿爸爸也带着一家人回来了。
　　当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家长们坐在桌上喝酒聊天，小朋友们拿着月饼，满院子飞奔玩耍。
　　鹿秋本不说话，眯着眼睛笑着安静的坐在奶奶身边，看鹿爸爸和她叔叔喝酒闲聊。
　　这几年她跟鹿爸他眼见着生疏了许多，尤其是鹿爸后来又结婚，生了个比她小了十几岁的弟弟之后。

　　她的继母黎青其实是个很温柔的女人，跟她妈的强势不同，平时把家里打理的干干净净的，对鹿爸也关怀倍切，对鹿秋也不错。
　　但问题也来源于这里，她太过客气了。
　　客气到鹿秋每次去爸爸那里时，都能深刻的感觉到，自己是个客人。
　　鹿秋天生对人的情绪感知能力比较强，她也清楚，黎青的客气，并不是源自恶意。恰恰相反，她的心态大抵上是，太想做个合格的继母，用力过猛了。

　　鹿秋记得当初鹿爸结婚前，有特意找她聊过天。
　　那时候，鹿秋还是个惶惶的小孩，鹿爸爸一次次跟她表示，就算再结婚，鹿秋也会是他唯一的孩子。
　　鹿秋当时懵懂的说好。
　　可也许是因为鹿秋一直跟奶奶住一起，也许是别的原因。
　　后来黎青怀孕了。

　　那天，鹿秋照常放学后，回家看到了坐在客厅里的鹿爸。
　　从来不在她面前抽烟的鹿爸爸，那天在她面前一根接一根，抽的又凶又猛。
　　许久，他才开口，说出了黎青怀孕的事。
　　鹿秋隔着青白的烟雾，看着她爸小心翼翼的眼神，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鹿爸爸嘴里说，想问问鹿秋的意见，如果鹿秋不同意的话，这个孩子他们就不要了。可他的眼神里，分明有了期盼和乞求。
　　鹿秋那时候还不能做到像现在这般平静，她觉得很可笑。

　　明明是说着爱她的人，说着要把选择权交给她，但每次给她的，却都是只有一个备选答案的选择题。
　　爸妈离婚的时候也是，结婚的时候是，现在也是。
　　鹿秋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跟鹿爸爸闹起了别扭。
　　但黎青找到她，在她面前抹着眼泪，说着自己的难处，说着自己以前因为没生孩子，被前夫一家人嫌弃，最后离婚。
　　她说她以为是自己不能生，所以没注意，没想到却怀孕了。
　　她没有一个字说着想要留下这个孩子，但话里话外，每一句话都在表达着这个意思。
　　最后鹿秋松了口。

　　所有人都夸鹿秋懂事。
　　却没人知道，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鹿秋晚上躲在被子里，哭到半夜。
　　最后是鹿奶奶发现不对劲，叹着气，抱着她，安抚着她。
　　也许是因此，鹿奶奶自那以后，对鹿爸爸他们都没什么好脸色。
　　包括鹿秋的那个叫鹿冬的弟弟。

　　其实到现在，鹿秋已经逐渐的释怀了。
　　可能是因为鹿冬真的很乖，鹿秋跟他见面的时间很少，但他却莫名的最喜欢鹿秋，只要鹿秋去鹿爸爸那里，他就寸步不离的跟着鹿秋，用他湿漉漉的眼神望着鹿秋。
　　也有可能是随着长大，鹿秋渐渐的明白了生活本身就不是圆满的。

　　等到大家都散场了，黎青带着鹿冬扶喝多了的鹿爸爸回房间休息，鹿奶奶也早就坐不住了，回房间休息了。
　　院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鹿秋觉得有些心累。
　　应付了黎青一整天的带着客气的热情和关心之后。
　　比她做一整天的卷子都要累许多。

　　老家的院子里种了一颗桂花树，年限已久，枝叶十分的茂密，空气里浮动着馥郁的香气。
　　鹿秋低头回着微信消息。
　　蔺夏还有秦海洋他们都给她发了消息，鹿秋认认真真的逐条回复。
　　最后轮到江岭。

　　不同于秦海洋他们那花里胡哨的祝福语，江岭给她发的就是简简单单的中秋节快乐几个字。
　　最简单不过，鹿秋却反复了看了许久。

　　【JL：中秋节快乐。】
　　【是小鹿啊：同乐同乐(*^▽^*)】
　　【是小鹿啊：你没跟水哥他们出去玩吗？】
　　鹿秋刷朋友圈，刷到了秦海洋发的九宫格，照片里他们不知道在哪玩，气氛很嗨，人也不少，程旭在，方程在，甚至蔺夏也在。
　　但却没有江岭。
　　所以鹿秋才随口这么一问。

　　那头江岭应该是恰好握着手机，消息回复的很快。
　　【JL：嗯，没去。】
　　【JL：你呢？】
　　【是小鹿啊：我在老家呢。】
　　【是小鹿啊：你今天吃月饼，赏月了吗？】
　　【JL：吃了。】

　　江岭说完，发了张照片过来，照片里的月饼长的很眼熟，但因为鹿秋买的就是样式最寻常不过的那种月饼，所以也不确定江岭发过来的是不是她给的。
　　【JL：没赏月，但月饼很好吃。】
　　江岭嘴里没滋没味，但鼻尖仿佛闻到了月饼甜腻腻的气息。

　　鹿秋嘴角卷起，在她心里面憋了一天的情绪，霎时间消弭。
　　鹿秋站起身，走出院门，举起手机，对着天上的月亮拍了一张。
　　【是小鹿啊：照片.jpg】
　　【JL：？】
　　【是小鹿啊：今晚我这里的月亮又大又漂亮，我分享给你呀！】
　　【是小鹿啊：这样你也赏过月了！】

　　江岭点开照片，手指放大又缩小。
　　许久，江岭无声的笑了，将照片保存下来。
　　【JL：中秋节快乐。】
　　江岭又说了一遍。

　　鹿秋抱着手机，无声笑了。
　　鹿奶奶在房间里躺了一会，没等到鹿秋回来，晚饭的时候，虽然鹿秋一直笑眯眯的，但鹿奶奶太了解鹿秋了，自然能看出鹿秋的勉强。
　　想到自己儿子离婚的时候嘴里的保证比谁都坚决，但后面做的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哪一件不是在把鹿秋的心往外推。
　　别看鹿秋平时安静淡然，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但她也不过是十多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不委屈呢？

　　这么想着，鹿奶奶又有些不放心，披了外套起身，环顾院子四周，到处没看到鹿秋的人，找了会，才在院门外看到鹿秋。
　　听到身后的动静，鹿秋回头，嘴角挂着笑意：“奶奶，你怎么出来了？”
　　鹿奶奶笑的慈祥：“出来看看我乖孙是不是又在抹鼻子。”
　　鹿秋小声嘟囔：“奶奶，我长大了，早就不哭啦！”
　　鹿秋扶着鹿奶奶在椅子上坐下，她乖巧的趴在鹿奶奶腿上，感受着鹿奶奶干枯粗糙的手掌轻抚过她发顶。

　　鹿奶奶感慨：“是啊，我们小鹿秋长大了，奶奶现在还记得你出生的时候，因为早产了几天，生下来体重将将五斤，抱在手里一丁点大，没想到转眼间，都已经比我高了。”
　　鹿秋眯着眼睛，贪恋着奶奶掌心的温暖。
　　“你从小就比别家的孩子要听话，很少哭闹，以前哪家不羡慕我有个这么好的乖孙。”鹿奶奶看着鹿秋，眼眶发红，“但奶奶知道，你看上去万事轻心，但其实你内心柔软，纤细善良，有了委屈只会默默承受。”
　　“有时候，奶奶是真的心疼你啊，心疼我们小鹿秋，为什么这么好的一个孩子，他们一个两个的都不知道珍惜。”
　　鹿秋鼻子酸涩的厉害，哑着嗓子说道：“奶奶，听你说的我好像很可怜的样子，我哪有那么可怜，我可是有世界上最好的奶奶！”
　　鹿奶奶没说话，只是温柔的看着鹿秋：“可奶奶老了，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
　　“奶奶！”鹿秋打断了奶奶的话，“你肯定长命百岁。”

　　她现在会跟鹿秋说这些，其实是感觉到自己身体日渐变差，她希望哪怕她离开了，鹿秋也能开开心心的。
　　坦然的爱与被爱。

　　先前她一直感觉鹿秋虽然总是笑着，但始终压抑着自己。
　　最近这段时间，鹿奶奶每每跟她电话或者视频的时候，不知道鹿秋遇到了什么人，或者什么事，她的心比从前要敞开了许多。
　　包括之前院门口，鹿秋转头时的那个眼神，亮晶晶的，里头盛满了光。
　　她希望她永远明亮清澈，眼里的光永不熄灭。

　　鹿奶奶笑了：“好好好，奶奶还要看我乖孙考大学，结婚生孩子呢。”
　　鹿秋被奶奶戳中了心事，起身抱着奶奶的肩膀，小声撒娇：“奶，我还小呢！”
　　过了会，鹿秋又小声在鹿奶奶耳边轻声说：“奶，我跟你说个秘密。”
　　“我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
　　“嗯。”
　　“奶奶，你怎么不反对啊？”
　　“有什么好反对的，少女怀春，多正常的事啊。”

　　鹿秋顺着问道：“您也有过吗？”
　　“那当然，你奶奶我当年可是村里一枝花呢！”
　　“那个人是我爷爷吗？”
　　“不是，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爷爷呢，是村里一个知青，被下放到我们村里的。”
　　“后来呢？”
　　“后来他被家里接回去了，走之前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走，我没答应。”
　　“为什么？他不好吗？”
　　“他特别好，长得好看，有学问，家里条件好，对我也好，但我们不合适。”
　　“那奶奶你后来后悔过吗？”
　　鹿奶奶笑着摇头：“不后悔，你爷爷也是个很好的人。”
　　鹿秋点点头，没接着问，嘴里喃喃道：“奶奶，我喜欢的那个人，也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我真的好喜欢他啊！
　　喜欢到如果有一天，他朝我伸手让跟他走。
　　我肯定会什么都想不了，毫不犹豫的答应。